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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船欲平时水已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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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手把最后一绺头发抿上去,鬓角的碎发却又滑下来,好累,我对着镜子吁了口气,一松手,头发又散落下来,“乱地跟个疯子脑袋似的。”我想起母亲的话,叹了一口气,拿起梳子狠狠地梳了几下头发。
“怎么还磨蹭着梳头发呢,你不知道快晚了!”母亲原本一只手都摸到门把手了,又突然折回身,腾腾几步向我这里走来,我后背一僵,母亲却拽过我的头发,左手拖住,右手拿梳子当头至尾,从左到右比着一下一下往下刷。
我偷眼看向母亲硬绑绑的脸,后背慢慢放松下来,“好了。”脑后一沉,侧头看向镜子里,是一个高尾辩,我皱了皱眉,从鬓角摸下一些碎发散在脸侧,才略略自在。弄好后,我从床上扯下书包,“我走了。”眼光扫向母亲,见她脸色稍霁 ,“去吧!”母亲叹了一口气,抬起眼,似要说什么,我站着没动。
“不是我说你,你说你那天晚上多晚才回来,我早见人家云英回来有一个小时了,你还没影呢,黑灯瞎火的,你爷爷都闹了好几回了,回来也不知道吭声,车子还弄坏了,你才骑了几天呐!你说说你多叫人上火!”
我反而说不出什么话了,心像给人轻轻握住,顿顿地跳,却有有种窒息般的欢喜,自觉前几天受到的委屈憋闷也如泡沫般吸涨又散开,象极了细碎的泪,只都飘到天上去了。
“骂你两句你当场就翻了脸!”“可不是两句!”我忍不住心里反驳了下,“你就两天不和我说话!”不是,不是,心里酸涩难言,只怕开口,怕一张嘴就带下泪来,“好了,赶紧上课去吧!”母亲似不耐烦说了,我低低了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背影一眼,她立在床边,弯着腰把床单的褶一一抚平,我扭头跑了出去。
我有一下没一下懒懒地蹬着车子,夏日的燥热虽已过去,但午后的阳光还是很毒的,再说,早去学校也不做什么,何况最近有一帮男生有意无意地总爱在窗户那呆着,做什么都觉得别扭。
果然,还没到教室跟前,就看到了窗户那早立了一帮人,我低下眼,拎着书包走进了教室。
“嘿,正说你呢,你就来了!”没待我走近,宋青就喊起来,引得不少人看向她,贾云英却独独在我面上打了一转,又转头寻了纪敏说话,仿佛不经意,我也浑似没留意到她,两人的视线还为相接,就各各转了开去。
宋青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的褂子,当腰收紧,胸就显得越发地突兀,她又偏爱穿黄色的衬衣,动作大时,内里的情景也叫人看得分明。
“快坐下,有话问你!”我刚到桌前,就被她一把按坐在椅子上,与此同时,窗外有男生响亮地打了一声口哨。
“讨厌!”宋青小声啐道,向我靠了靠,我刚要闪身躲开,又僵着没动。
宋青握住我半边胳膊,眼睛在我面上扫来扫去,我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心里也纳闷她平时可不是能耐的住性子的人,不知这一次怎么如此不爽利,“怎么啦?”我问道。
“哎呀,问啦,有什么可婆婆妈妈的。”齐雪在一旁摇着宋景的胳膊,微微地冲她眨了一下眼。我恍若未见,面上也没有表情带出来。
“你和杜白熟不熟?”
“啊?”我没想到竟是问这个,一时之间倒愣了,“我和杜白熟不熟?”心里微酸微喜,也辩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认识他,我们是一个村的。”我想了想,这样答到。
“啊”宋青松开我的胳膊,眼睛里飞快闪过一抹喜色,面上也藏不住,嘴角慢慢向上翘起,“诶,那他是不是没了妈妈,只有一个当老师的爸爸--”
我抑制不住地想开口叫她闭嘴,手一伸,半途却顿住了,“是谁跟你这么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夷,不是啊?”宋青扭过头,却是看向刘立稳,“他昨天不是跟咱们这么说的吗?”
我也看向刘立稳,第一次对上了她的眼,那双眼,黑眼球少,白眼仁多,看人的时候先带了三分探究在里面,很难让人舒服地起来,象是一场怎样想醒也醒不来的噩梦,我见她的第一眼,这样想到。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听 。”刘立稳嗤笑了下,眼里的讥诮浓了起来,也不知在想什么。
齐雪私下里曾和我们说起过,入学时班里的前三名是纪敏、赵齐瑞和我,可是李素芹让纪敏当了班长,齐有志当了体育委员,却把学习委员指给了刘立稳,齐有志打小就是他们村里的打架头子,当体育委员也算说的过去,可是刘立稳的学习委员当的算是哪初,偏偏我和赵齐瑞当时一个发呆,一个睡觉,全没当一回事,要知道,当上学习委员,再当团员可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又看了一眼刘立稳,她却早已低下头看书去了。
杜白,我叹了一口气,垂着头继续赶路,满目的流光被掩下,就如那一段刻意被隐藏的岁月,只要想,就能隐藏的天衣无缝。可是,我又笑起来,相较于我,那人想不引人注意都难,就连芷亚是杜白的堂妹宋景都知道了,难不成,心里突然捂到了什么,宋景以为那封情书是杜白写的,怎么可能呢?他,想着想着扑哧一声我笑了出来。
我有些喜欢那条土路了,没什么人,就算有,也与我不大相干,这可以说是我一个人的路了,从土坡最高的点一掼而下,听呼呼吹过耳际的风声,沙子打在脸上,刺痒痒地麻。
从那条路绕出来就直接到了村里,往常这个时候能见着的人不多,可此际却有好几辆车子在前面一并排的晃着,我皱皱眉,怎么又遇到他们了?
我越来越头疼遇见南苑村这些男生,对我而言,每一次的撞见绝对是折磨,他们一行人这一走,整条路都给堵了去,我骑车又快,好几次以为把所有人都甩后面去了,待看到这些人的影子,才悔自己骑的太快了,可是这时慢下来更不明智,他们能在路上疯了似的骑,也会慢悠悠得晃,看见了人,更是变本加厉,一辆辆车子七扭八歪的,成心不让你过,我往往不耐烦跟在这群人身后,窥准了机会,巴掌大的地也会挤过去,身后的怪叫声自打后面放肆地追过来,我冷着一张脸,私下里却是窝火的,这也是我易道而行的原因之一。
冯国杰的车子骑得尤为风骚,左弯右转的,时不时来个空手撒把,我是不怕他的,只要我想,他没有一次能拦得住我,他倒是长了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身量也高,只是不知为何,我见他第一眼,就抑制不住由内而外地起了一股厌恶之感,压也压不住,我想这也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他看着我的眼放肆吹了一声口哨,被我狠狠地瞪了一眼之后,两人暗里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就在同时我突然认出他就是开学第一天我撞倒的那个男生,心里恨恨地想,当时撞得可真是轻了。
使我局促的人是赵齐瑞,相对于那些男生来说,他很安静,我却从不想碰他的眼,他的眼_我正想着,见他转过头来,呼吸不由一滞。
冯国杰哼了一声,我看了他一眼,便不做理会,把车子拐到边上,冯国杰也跟着往边上骑,我快他更快,这样一来我前后左都是车子,真真是被他堵在里边,我好歹也是女生,就这样混在男生群里如何不恼?我正无计出去时,不提防哪里钻了一只野狗出来,直向着我的前轮上撞去。这只狗大概受了惊,又是从一旁的胡同里钻出来,我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被它撞翻。头嗡的一声响,身体却在电光火石之间作出了反应,双手狠劲一提车把,随即往左一偏,车子竟然在一瞬间向上直立起来,那狗也在这一空当里凄厉地狂叫一声,扫着车子的前轮窜了出去。
车子仍斜立着向右边歪去,我感到头上的汗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放松、放松,我强迫自己身体前倾,车子重重地落在地上,我急忙用脚撑住了地。
与此同时,“哐啷、扑通”的声响相继传来,连带狗疯狂的吠叫声,一人大骂“死狗,往哪钻呢?”惊魂初定,我回头一看,险些失笑出声。只见那些人阵脚大乱,一个个扶着车把东倒西歪,最可笑的是冯国杰,整个人都被压在车子下面,一支腿还压着那只野狗。
脸都绷得有些酸了,我费力地拉回上扯得嘴角,将目光移开,中途却迎上赵齐瑞的视线,刚一相接,就感到眼象给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阵生疼,我狼狈地挪开脸去。
附近几家房舍里升腾起几缕青烟,又很快被风吹散,弥漫在黯淡的天际里。
顶着暮色的回到家,院子里饭桌已经摆上了,除了爷爷照例在屋里吃,其余的人都围坐在桌子旁,一眼看到父亲也坐在那里,脚步队顿时有些踌躇起来。
“回来了,赶紧过来吃饭吧。”母亲淡淡说道,我本是想着先放下书包的,见她说这番话,索性把书包留在车上,几步走过来。奶奶就手又盛了一碗稀饭。
父亲扭头盯了我一眼,我闪开了他的目光。
“小晴,你别老是看你爷爷的闲书了,呆会儿吃完了饭,赶紧上你屋里复习功课去,别老是浪荡了。”父亲低沉的声音穿过夜幕透过来,一字一字地,在耳边跌宕。
我刚扯了个矮凳在奶奶身旁坐定,手里握了一双筷子,没有吱声,也没有抬头。奶奶悄悄用胳膊碰了碰我。
“快吃吧,你爹挣钱不容易,你可得争气点。”母亲插话了,“一会儿碗不用你收拾了。”
心随着夜色一点点沉下来,我草草了扒拉了几口饭,只觉胸臆间一直有股气荡不平,最后还是耐不住撂下碗,“我饱了!”冷着脸扭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