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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欲待撤步身先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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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下笔先有情,肠柔寸断行不成。红尘一入深似海,只把来生结今生。
一顿早饭吃得心不在焉,临出门才发觉有些晚了,蹬上车子也不管路上高低,也顾不得街上有谁没谁,只顾盯着前路,急惶惶地往学校赶。
我这一快,也不知越过了多少人,闪过一些稀罕似地、不以为然似的目光,心道:“我骑车快点,难不成又犯了他们的忌讳不成?”面上一冷,益发地眉不动,眼不抬,所幸离学校也不多远了。
一阵哐哩哐铛的声音越来越近,刚意识到时,耳边凉风一闪,一辆车子“嗖”得一声擦了过去,冲劲太大 ,带的我的车子往右歪了几歪才稳住,又惊又气,抬起头来,却见一人,双脚擦地当刹车板用,在五十米开外停了下来,于慵懒迷离的晨光中转过头来,扬眉一笑,眉目生辉,五分不羁入了眉稍,三分惫赖上了眼角,纵使身下车破,身上衣寒,亦压不下那一股子风流去,那人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喂,撞鬼了你骑那么快?”
“我快?”不听则可,一听不由更气,“你那是怎么骑的,刚才差点撞上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啊。”杜白笑嘻嘻的睨我一眼道:“而且车又没闸,停不下来也不能赖我!”
我切,强词夺理,狠狠地瞪他一眼,快蹬几步从他面前骑了过去。
“喂,你做什么骑那么快?”杜白又跟了上来,紧缠着这个问题不放。
“快迟到了你不知道啊。”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继续蹭蹭蹬着车子。
“我说呢,你今天怎么从我们那走了,不怕碰上芷亚了。”
说到芷亚,我的心不由自主地一涩,握车把的手紧了一紧,冷笑道:“我可从来没有怕过她,倒是她--算了”,突如而来的一阵疲惫攫住了我,“还说我呢,”我有心转移话题,“你逛荡到这么晚才来上学,杜老师肯定不知道,你就不怕芷亚给你告状!”
“哈,”杜白笑了起来,“我妹妹向是那么爱告状的人吗?再说了,我可是有正经事要忙,想知道吗?”他诱惑似的眨眨眼,压低声音“想知道的话我告诉你。”
我哼了一声别过眼去,却也关不住嘴角的笑意,偷眼看身旁的人,被他的视线逮个正着,脸上不由一红.
我这边刚要推教室的门,那边59班的门已被人撞开,杜白挑眉冲我扯了一个鬼脸,施施然迈步走了进去。真是,明明比他先跑出一大截子,偏生他赶上来做什么?
进了教室,早读铃也响了,还好,我暗自吐了口气,感觉两道极薄的视线穿过人群绞在我脸上,面上就有几分冷了下来,硬梆梆地走向座位,拉过凳子刚要往下坐时,被宋青举手拖住了腰,“你怎么不擦擦再往下坐啊,多脏啊!”语气十分惊愕,我也完全没料到有这一出,血直冲到脸上来,也不说话,杵在那里。
“啊,对了,咱桌斗里有擦桌布,刘立稳刚给了咱们的。”宋青果然从桌斗里掏出一块抹布来,一扬手向我面上抛来。
“咦,什么东西掉了?”我看时,却见一张折成两折的纸片晃悠悠地往下落,宋青接住,展开刚看了一眼,呀得一声又合上,一张脸涨地通红,似是想笑,又不好笑出来,看的我颇为奇怪。
“是什么?给我看看!”齐雪探过头来,下巴搁在宋青肩上,一双手也盘住宋青胳膊,欺身上来。
“不能给你看!”我刚要坐下,不妨宋青把一只胳膊猛可里递到眼前来,那张纸片已被她无心捻开,我眼角余光扫到纸片上用黑色墨水写地“小青”两个大字,小青?是宋青的小名吗?
我自顾自愣神,被那道视线盯了多久并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只一秒。墨染的青漆漆的眸子一眨,似是笑我的迟钝,转而淡了下来,皱眉看着厮闹的宋景和齐雪,不知在想些什么,这赵齐瑞,怎么总让我有一种想逃的冲动,可心中那一抹悲伤从何而来?
和他同桌的两人,也往这里瞧着,中间那人,长得獐头鼠目,只差没留一撮山羊胡,难怪宋青咬牙骂道:“就那杜山涛,不就仗着和李素芹有那么点子亲戚,长那么大高个子还让他坐第二排桌,整天就知道说嘴,瞧他那样子,整个一个没长胡子的老鼠!”杜山涛一对小黑眼珠滴溜溜乱转,忽然贼笑了下,和他右手边的齐有志咬了下耳朵,齐有志哧笑一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此人长的颇为油光水滑地,只是一双眼睛太过流气,我低了眼睛,不想再看。
“宋青,做什么整的那么神秘,也不兴人家齐雪瞅瞅?”冯蓉蓉语音未毕,有人接口道:“能为什么,八成又是男生写给她的那东西,是吧,宋景?”
“啊?!”有两人同时叫出声,齐雪捂住了嘴,宋青猛得回头看刘立稳,脸上阴晴不定,仿佛怕她说,又恨她说的捅了她的心,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变故又生,有人再喊:“哎,他怎么跑讲台上去了?”“怎么啦,怎么啦?”哄哄声越来越大,讲台上那人却浑不在意,俯身盯住讲桌上某样东西瞧。他双眸微眯,睫毛、唇角染上了星点金色,然而也只如此了,他依旧穿着昨天那件深色长袖衬衫,衣摆很大,双手斜插进裤兜里,自然而然的一股清贵之气,阳光在他身上打了一个圈,他一转身,碎成了一地的流光。
刘立稳口中写给宋青的“那东西”,不知历经了几番演绎,人们删其繁,择其要,到了下午,整了眉目出来,称之为“情书”,我乍闻之下,大吃一惊,反观宋青,神色之间并不如何慌张,暗叫了一声惭愧,齐雪和冯蓉蓉一整天明截暗探,追问写“情书”的那人是谁,宋青放学时终于吐口了,“他没写名字。”
我一个人走在去车棚的路上,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每当这个时候,反而觉得自己更加的寂寞,风起了,光也如水,一泻下去,微微的寒。
怎么搞得?车甫一骑上,便感觉不大对劲,车子一颠一颠地,后带更是吭吭地响,蹬起来十分费力,下了一看,后轮的气门芯不知给什么人拔了去。
没办法,只能推车走了,不知道前边有没有修车铺之类的小店?平时没有留意,这会儿只能碰碰运气了。
身边不时有人投来目光,我听得到有人响亮得吹着口哨在我身边经过,我听得到车经过时带起的风声,只是没有抬头。出校门到公路的这条土道要比想象中的长,我一步一步地,很慢,却没有停下的打算,将车子推到了公路上。
公路是南北通的油漆路,公路两旁,有很多人停了车子在那里等同伴回家。迎着光,我有些睁不开眼,呆了一会儿,才看清了四周的一切,也看见了一直站在光影里的人——赵齐瑞。其实那不仅有他一个人,可是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在人来车往、人声嘈杂的街上,只那么轻轻一瞟,看到那人似有若无的视线投注到我身上,心不由得一缩。
一步、又一步,我感到很多视线盯在了我的身上,身子僵了起来,仿佛是可笑的牵线木偶,一点点地拉扯着步子。周围很乱,我听见嗡嗡的声音,却听不清说些什么,我的心很静,却莫名其妙地往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着,眼泪毫无预兆地蕴了出来,真奇怪,我是怎么啦?我紧握了握车把,把眼里的湿意逼了回去。
“赵齐瑞,你怎么搞得?天呀,你怎么把”,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才开口就停止,我却记了起来,这不是昨天我撞倒的那个男生的声音吗?
天色迷离,风也昏昏地,细小的沙砾子劈头盖脸,袖筒裤脚随风扯成一条直线,没什么人了,我原本也想避开人的,打由镇上往西走,一路推着车子,越走越少见人烟,到最后,只余下我和我的影子。
小些时候,家里车子不多,家里兄弟姐妹却多,每逢镇上有集,都嚷嚷着要去,母亲就携了我们弟兄几个,专门拣这条路走,比别的路要近的多。
这条路是土路,坑坑坎坎的挺多,一出镇,就是一条深沟,刚到这里,风就急了起来,太阳只剩了一个黄晕子混在了风沙里,我站在坡顶抬头看着,突然想到新近看到的一首词来:枯藤老数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眼里也迷离起来,沟底乱树含烟,远处绿禾凝碧,一条羊肠路蜿蜒不见尽处,这条路,要走到何时呢?
“你疯哪去啦?衣裳上怎么这么多土?!”“天呀,头发上也是,你这是跑哪去啦?”母亲在我身上一阵乱拍,“整个儿一个疯子脑袋!”手眼看着往头上点来,我扭头退开一步,不巧看见了贾云英不知打哪出来,立在不远处瞧着,左近还有一些人,也都扫着这边,也不答言,挤过她,把车子往大门里带。
“这后带怎么还给瘪了?你这是......?”“总归是我弄瘪的行了吧!”嘶哑的喊出口,身子就打了一个颤栗,嘴里发苦,心沉到无底的虚空里去,两对相似的眼睛在白的月亮地里和黄的灯光里绞着,谁也看不清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