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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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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端跟着跑了一段,发觉路线越来越不对劲,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院区是医院的精神科,她搞不明白陈岩为什么会到这来。
这里的病房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只是从楼梯到走廊,一直有什么奇怪的感觉纠缠着自己,再加上空气里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让人不适。
经过一个转角,陈岩已经不见了踪影,却只听到某间病房里传来歇斯底里地哭喊,声音已经嘶哑但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中间夹杂着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她停下,站在走廊的一头,而声音从最里面的一间病房里传出。
头顶的一盏灯貌似坏了,亮了灭,灭了亮,估计染上了强迫症。
赵小端犹豫着要不要过去,不过,身体已经抢先大脑做出了反应。
赵小端发誓自己长了这么大,从没有跟精神病人接触过,当她在门口看到屋子里,一个中年女人尖叫着挣扎着甚至开始撕扯着陈岩的衣服的时候,她只觉得两条腿在发软。
两个女护士和三个男医生想要把女人抱到床上,并且地上还散落着几根绳子,可是不管怎么努力,女人就是揪着陈岩不放,赵小端看不清女人被乱发遮住的脸上的表情,更无法揣测此时背对着自己的陈岩心里是什么滋味,然而这时,陈岩突然跪下,抱住了坐在地上的女人,他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只是钳制住怀里的人,腾出一只手,不断地拍着女人的背。
女人竟然住了声,却猛然抬起头,面无表情,空洞而瞬间变得冰冷的眼神刚好游移到门口,赵小端觉得她是在看自己。
而那眉眼的一侧,一道红色的液体自额头淌过,浸湿了头发。
一时间,赵小端惊吓地用手捂住了嘴,跌坐在墙边。
耳边却像是出现了幻觉,一遍遍地陈岩的声音。
“妈,不哭了,不怕,有我在。”
“有我在。”
“刚才……吓到你了吧。”陈岩坐下来,眼神望着大理石地面。
而赵小端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一阵慌乱中看到的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那个出现在陈岩家的女人,是他妈妈的主治医师。
“没,只是……你为什么不说?是不是上次在医院碰到你也是因为你妈妈?”
陈岩抬起头,表情写满了疲惫和悲哀。
“是。”他回避了第一个问题。
赵小端看到陈岩的表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本就消瘦的脸颊更是显得颓败,只是那眼神依然在挣扎着,仿佛黢黑的枝杈上硬生出的花朵。
病房门被打开,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看不出表情。
赵小端终于看清了她,虽然她今天没有穿高跟鞋,但她的气质还是让赵小端难以相信她会是个精神科医生。
“我妈怎么样?”
“你放心,这次虽然发作的突然而且比之前都要严重,但我们还是决定暂时改变一下治疗方法,用的药都是特别调剂的,目前看来各项指标开始恢复稳定了,不过……要等她明天醒过来才能进行下一步治疗。”
“那……麻烦你了晓敏。”
“没事,那我先去开个会。”
赵小端站在一旁,看到这个叫晓敏的大夫走之前特别看了自己几眼,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出于礼貌,对她点了下头。
半小时后,陈岩从病房里出来,赵小端看到他眼睛有些红,便把目光移到别处,倒是陈岩主动打破沉默。
“陪我折腾了这么久,饿了吧,我们去找点吃的。”说完毫无征兆地伸手拉住赵小端的手。
手上突然收紧的力道,没有让她冲昏头脑,反而愈加清醒,走在这个人身后,看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肩膀,竟觉得曾经常常会滑下来的背包带,不是因为肩膀太窄,而是一直以来,有更重的东西在不断地压抑着他。此刻,他拉住她的手,就如同跌进黑暗里的人,始终想要抓住点什么似的。
我愿意我的手随时被你握住,如果那样可以稍微让你感觉到温暖。
“啊,那个……你有没有开车?”赵小端突然停住脚步。
“有。”
“那你开车,我告诉你怎么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先别问那么多,我们快走。”赵小端眯起眼睛,抢先一步,拉着陈岩跑起来。
天什么时候变黑的都不知道,赵小端一路指挥,先是买了一份外卖,然后又让陈岩把车开到了定阳市为数不多的几个公园之一的领秀公园。
车停在公园门口,明晃晃的车灯照在公园门口的一棵树上。
公园在几年前就停止收费了,门口废弃的售票亭此刻看上去孤苦伶仃。
“为什么来这儿?里面……好像都没有人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走,带你去看星星。”
要说看星星这件事,陈岩从初中开始就在借此笑话那些对于浪漫一知半解却从来都津津乐道的小女生,他不知道这些每晚都出现的会发光的石头有什么好看的。而且他不记得上次看到星星是什么时候了,又或许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记忆。
他们爬上一座小丘,仿佛背后那些黢黑的树影都被挡在了后面,而且,公园外面的霓虹,根本不能影响视觉。
所以,当陈岩抬头望向天空,惊觉那幽蓝的穹顶,被星光点缀地实在迷人。
看到陈岩的反应,赵小端扬起嘴角,把外卖放到地上打开,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美景和美食是天底下最不能辜负的两样东西,要搭配在一起才最完美。”
赵小端先开了两罐啤酒。
“你会喝酒?”
“对啊,安安除了是好姐妹儿,还是好酒友,给你。”
“我……酒量不太好。”
赵小端当然知道。“没关系,你量力而行。”她觉得此时自己的气场有点像个女侠,不对穿越回现实岂不成了女痞子?
不过陈岩最终还是接过了啤酒。
“以前……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会叫上安安,买些啤酒,找个像这样没人的地方,不过这里……大多数是我一个人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偶尔戴着耳机,看着那些星星,就觉得自己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
“但是,今天我不想听歌,我想听你说。”
“听我说?”陈岩看向赵小端,而刚巧碰上她的目光,感觉到一股炙热,不由得收回视线。
“你……别误会,我只是单纯的,想要了解我不曾参与的那段时间里,你都经历了什么,我爱你,我也能感觉到你爱我,可是你却从来不肯让我走进你的心,我觉得自己像一个outsider 。”
陈岩低着头,手中的啤酒依然沉重,那微微皱起的眉头,那样的表情,仿佛一片湖水,倒映着心内的挣扎。
赵小端倒是很有耐心的样子,安心地吃吃喝喝。
“我八岁那年,我妈突然从家里离开,从那开始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直到我上初二的那年,我爸领回了一个女人,那时候很叛逆,觉得她不单单取代了这个家女主人的位置,她还有可能抢走我们的房子,我爸的公司,我晚上做梦的时候常常梦见我妈死了,而凶手是那个女人。但是你知道吗,对于我的白眼和抗拒,她竟然都忍下来了,而且对我很好,我就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她对我越好,我就越恨她,就在初三的最后,我偷偷听到了他们在聊结婚的事,我一气之下冲出了家门,他们听到了动静,那女人拼命地追我,就在我边跑边回头看的时候,一辆卡车开了过来,我没看到,最后我只感觉到自己被推了一把,当我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卡车车灯照着的地面上,她就躺在那儿,头上都是血。”
陈岩狠狠咽了一口啤酒。
“所以,她就是……”
“是,后来抢救过来,但是因为头部受到撞击,压迫了神经,医生说很难恢复了,从她醒过来那天,就一直这样,时好时坏,我那时候每天都在恶梦里惊醒,我开始怀疑自己质问自己,我甚至觉得凶手就是我自己,我用自己的任性毁了一个人,虽然我讨厌她,但这样的苦难并不是她应该承受的。”
“我爸看我的状况很不好,就让我放弃中考,直接把我送去了日本,那几年我们就一直住在日本,再没回来看过她,我以为自己可以拜托那些阴霾,但是在我念高三那一年,我爸的公司突然倒了,后来,他跳了楼,我被一个在日本的叔叔收留,大学毕业,我才回国。”
说话间,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赵小端低下头去,看到了三个字。
“柳慧萍,是她的名字吗?”
“嗯,我回来,找了很多家医院,找到她的时候,她被照顾的很好,知道是一个很出色的女医生一直做她的主治医师,也就是今天看到的那个,她叫周晓敏,我很感谢她。”
原来如此。
到底还是自己想多了。
“知道要去日本,我就知道,什么摄影什么吉他,都成了不可能的是,我爸似乎为我准备好了一切,我知道他很爱我,我没有说不的资格,所以,那天,我故意把那把吉他留在了那个教室……”因为酒精的侵袭,陈岩语气中布满了柔软。
“你一定没有想到,我会保存那把吉他。”就像我从来没有想到你对我的心从那些照片里就已经悄悄透露。
“所以……它算不算月老?”陈岩抬起醉眼,那目光像月光洒在她身上。
“我……我不知道。”赵小端对上那眼神,竟说不出话来。
陈岩的脸慢慢靠近时,赵小端觉得自己的眼睛暂时失明,耳朵却在这时出奇地敏感,空气中频率错杂的呼吸和草丛中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你说……和男生接吻是什么感觉的?会有什么味道吗?”安安放下手中的言情小说。
“能有什么味道啊,他中午吃的饭味呗,最好不要是韭菜馅儿的包子。”
从幻听里清醒过来时,他的唇已经覆上了自己的双唇,她强迫自己专心于这个吻,就像一个热衷于追根究底的人,她竟想要探索这吻的味道。
当她离开那个吻的刹那,好像嗅到了记忆中公交车上拼了命记住的那个味道,她多想抓住那瞬间,但……她却没有力气讲出。
她脱力般的躺在了星空之下,闭上了眼。感觉过了一会儿陈岩也躺了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但是谢天谢地,我还是等到了你。”
赵小端抿嘴微笑着。
我也是。
迷迷糊糊之中,她开口,“陈岩,你要记得,做赵小端的男朋友,什么苦啊难啊,赵小端都是愿意和你一起扛的,你要知道,路不管多难走,我们还是要一起走的,我愿意和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