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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扫地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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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娟抽了血要休息,无事可干时人就好瞎琢磨。
杜眉替她接过来的那沓子钱可不是朝鲁对兰敏说的没几个大子儿,而是实实在在的贰佰贰拾元。二十元是用报纸单独分装的,还有一个娟字。临转手时杜眉又从二百元里抽出两张放在小堆里一并交给了杜娟。四十元几乎是她一个月的工资,又可以在家陪老公和孩子,杜娟自是欢喜。但这股过大年拣宝贝的心情没有维持多久就被另一种心情所代替。看姐姐手里的那沓钱至少还有一二百元。她凭什么得大头?很有可能那些钱全是自己的。老郭家哥俩都是干部,出手大方,只是由于自己是她找去的,人家交给她,但被她截留了。
不行!找她去!
走到半道,自己又劝自己算了,杜眉毕竟是自己的胞姐,平常对自己对孩子有诸多的贡献;再说还有四十在手里,别人心不足蛇吞象伤了姐妹情分。义愤和亲情斗争了好久,杜娟还是决定去找姐姐,但是不提钱的事。钱的事不能提也没法提,若是姐姐咬死钱是她家的,你又不能找郭朝正去对质。但是当众挨打的事儿却不能不提,太憋屈啦。
“姐。你说你一个为外人的事儿值当吗?那孩子只是郭朝正的邻居,要是郭朝正本人你是不是该拿你妹妹的肉给他炖汤喝?我也不小了,不是十岁八岁的小学生,在抽我血吃我肉之前给我个笑脸,留一点点自尊好不好?”
杜眉也后悔自己的做法有点过激。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对不起也说了。妹妹找上门来只好沉默不语,任凭她刻薄如刀地数叨。火儿出来了气儿也就小了。送走妹妹杜娟,杜眉以为今天的控诉大会结束了,谁知这才是导火索冒出的第一缕青烟。刚回到房间,一转身章显的拐杖斜轮过来,本能地一侧身,拐杖在额角蹭过去。章显一击不中,拐杖自上而下劈下来,这次杜眉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
拐杖中途拐了弯儿,纱窗裂开了一条大口子,门玻璃稀里哗啦落下来。章显又去对付大衣柜的穿衣镜,杜眉上前抱住了他:“章显,你别这样。”章显虽是一条腿使不上全劲,但在盛怒之下对抗杜眉还是绰绰有余的。大镜子、热水瓶、半导体收音机都壮烈牺牲了。“你个养汉精!为了野汉子你什么都舍得。郭朝正!我要杀了你!”日光灯管碎落下来,只有木板框架在天花板上晃悠。
住在东院的爹娘,西院的弟弟、弟媳妇,听到这边地震似得闹腾,匆匆赶来,沙发以及被褥算是幸免于难。弟媳妇将杜眉从炕角拉起来。“大哥大嫂你们这是因为啥呀,不得花钱买呀。
“不过啦!”章显这一嗓子差点没把他娘喊背过气去。他娘有很严重的心脏病。“你个小王八羔子!”章显单腿着地,胸前挨了爹一杵子,身体向后倾倒,娘和弟紧忙拖住了他。“人要是不做死就死不了。你个孬孙!”
爹娘骂一气儿又数叨一气儿,无论怎么审问两口子就是不出声。小半夜了,又无计可施,劝架的就各自回去了。黑暗中章显挪到墙角,从柜子底下拿出一团绳子。啪嗒灯亮了。杜眉从他身边走过去,在衣柜里抽出一支旅行袋,将自己常用的几件衣服装进去:“章显。咱们离婚吧。所有的财物都是你的,我净身出户。明天八点民政局门口我等你。”
杜眉拎包义无返顾地走出房间,走出大门。街上很安静,路灯的光线到达这里已相当的昏暗了。驻足回眸,小院的景物尽收眼底。她在这里生活了五六年,一草一木都经过过她的手,而今这儿的一切离她越来愈远了。身后的影子越来愈长,像个不断增大拉长的惊叹号。
章显坐着轮椅如约而至。民政局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各科室的门都关得严严的。一声脆亮亮的铁管子响声从走廊拐角处传过来。杜眉走过去请教,原来是几个工人在检修暖气。他娘的这日子咋过的?昏了头,连今夕是何年都不知道了。
“今天是星期天,咱们明天再来吧。”
章显无论怎么努力,那道陡坡就是上不去,他不屈不挠,第三次就要功败垂成的时候,手上的阻力突然减小了,轮椅向坡顶冲去。回头一看是杜眉在帮忙。“杜眉。你的衣服,包括大衣风衣羽绒服都可以带走。家里现金你全部带走,有一千四五百吧。如再有其他要求还可以商量。再怎么说我也是男人,一场夫妻。。。家都散了。。”没有反应。回头一瞅杜眉已经走了很远啦,透过朦胧的烟霭,熟悉的身影消失在林业招待所的大门里。
此刻杜眉无所他想,只想回到房间里。房间是最便宜的那种大车店,有二十个铺位。目前只有一个农妇与她同住一室,农妇每天都去医院打针,打完针就回来。同性相斥,还因为那女人脚上的黑灰和腋下的狐臭叫人受不了,就是在走投无路的境况下也不愿意与她为伍。君住铺之头,我住铺之尾。房间里闷热而又霉潮味极重。推开窗子,十几米外是一公厕,恶臭扑鼻。突然,她有了要大哭一场的强烈冲动。
厕所前边是一大片人工栽植的的五味子,青绿的叶子中是一片火红的子实,隐蔽性极佳。坐在垄台上抱膀埋头,正在酣畅淋漓地宣泄情感之中,有脚步声走近。一方手帕出现在眼前,紧忙往上看,是郭朝正关切的、挂满许多问号的脸。杜眉没接手帕。站起来率先往外走:“我没什么。大哥你怎么到了这里?”
无处可去,郭朝正把她领进了自己的小单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今后要是还喊我大哥的话,就给我说一说。”
“小行星撞到我家房顶上了。我揣了一个野种回家,不能见容于丈夫。”
门开了,保洁阿姨踏步进来,看到一男一女坐在床边,挨得又那么近,惊讶程度不亚于看到了偷情的人在苟合。“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
“婊子养的,你看见又看见什么啦?”杜眉火焰喷发,寻找趁手的家什。郭朝正拉住了她。“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跟她一个水平?”
想想也是,杜眉放松下来。
“大哥你饿吗?我早晨没吃饭。这儿有个小食堂,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郭朝正在想这个人,刚才还哭得昏天黑地痛不欲生的,一会又要吃饭,真能吃的下去?要么这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要么是个自控能力极强的女人。杜眉在门口喊他:“走啊。”
杜眉说的小食堂只是厨房小,食堂并不小,十几张大桌子很稀疏地摆放着,仍显得很空荡,从墙上的大字标语来看,这儿还具有会议室的功能。此刻只有两名外地来的海军军官在进迟到了得早餐。
杜眉对这里很熟悉。从厨房小侧门里端出两盘猪肉炖粉条。菜是早晨剩的,粉条子已经粘连成坨啦,但很实诚,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肉片。郭朝正自认自己是食物链顶端的猫科动物。卖饭的小窗口打开了,从里面又推出来一盘花生米,一样糖拌柿子,还有一瓶酒。
“来。大哥咱们走一杯。”
酒是本地产的散搂子,虽出身不显赫,却贼实诚,六十二度呢。嗓子眼儿哪儿像有一团火炭滚下去。一两的杯子,杜眉一口便尽了。“你没干,我干了,这不对!我自罚一杯。”
“哎哟哟,这可不中!”这哪是喝酒这是在自残。有事说事跟酒叫什么劲儿?郭朝正将酒杯抢过来:“咱不喝了。为了肚里的孩子也不喝了。”
“孩子,孩子。”杜眉潸然泪下:“女人生孩子在别人不知不觉很自然,而我呢?难于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章显逼着我吃了三年的中药,肠胃再不愿意接受也得往里灌,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吃了一千多天三千多次。再后来。。。。。。孩子来了家却要没啦。哎哟哟如大厦将倾,稀里哗啦。
离婚的药方是我开的。大逆不道的小贱人扫地出门,革命者成了真正的无产者。”
“他打的?”朝正指指自己的额头。杜眉默认了。“不管怎么说也一起生活好几年了,就是离婚为什么非要打着离?”按照传统的道德观念,这个女人揣了野种回家,别说丈夫打两下,就是乱棍打死,或者沉塘也不足为奇。现在具体到眼前这个有血有肉的女人身上,郭朝正的心肠怎么也硬不起来。女人也有追求人伦幸福的权利,她们的苦衷为什么就不能被理解,被同情呢?婚姻走进了死胡同,分手也许是明智的选择,这个选择对双方都是痛苦的。既然是没有胜利者,那就更没有理由让一方更痛苦些。哦?一边自己舔伤口,还得啼饥号寒?
“我找章显唠唠。无产者最光荣,可也最悲惨呀!”
“大哥你可别去,他怀疑孩子是你的种。”
郭朝正很吃惊,即为杜眉的直言不韪,也为章显的愚蠢和荒唐。杜眉也有点脸红,侧眼幽幽一笑:“这好有一比:杨乃武与小白菜。”
“千古奇冤,北疆一郭!”朝正也苦笑。
“那你是希望小奴家为你出证平反呢,还是沉冤暂不昭雪呢?”
“算啦。还是放到以后郭某盖了棺再做定论吧。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莫忘告乃翁。切记。否则,郭朝正死不瞑目。”也不能把兄弟放到火头上烤吧。
“人说恶梦醒来是黎明。在这次沧海桑田的剧变中,我既没有失去锁链的喜悦,也没有看到新世界的那抹灿烂的曙光。迷茫中不知接下来的人生路水有多深,山又有多险峻。”
杜眉的爸妈来自于山东省梁山县,与孔圣人家是邻居,现在这样回去,一旦得知前因后果,绝不会有好脸子给她,这女人举步维艰中绝不会得到娘家的援手,想想怪可怜的。
“大慈大悲的郭连长、郭指导员,你就把我这个散兵游勇、孤魂野鬼收编了吧。”
弯来绕去,也许这才是实质。设身处地想来,秋去冬至这女人什么都没有了,回原单位又无颜见姐妹,再没有个工作打发时日,那真会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消失。思路顺势探索下去,马上正式招工没有可能,得慢慢来,但找个临时的差事还是可以的。就是临时做事儿也不能马上把她这个尤物带到连里去,若那样那章显就认定了自己。再老实的人一旦疯狂起来也是很可怕的,他会日夜琢磨自己的脑袋有多重;另一方面,自己这个小鳏夫弄个俊俏小女人在身边,说不是自己的谁信?那悠悠如川的众口又如何堵得?他还不想站在风口浪尖上。
“不知你是起义还是想投诚?”他想探一下她的底线。
“无所谓。只要猪狗食得以温饱,三尺床板能背风挡雨。”
山穷水尽的无产者可怜哟。
摸出钱包离座去结账,杜眉视而不见。人家告诉他饭钱已经结过了:“好吧。连里正抓紧卖粮给将要入场的黄豆腾地方,有两车小麦水分不达标卸载在粮库了。你还住在这里。哦,我是说住在隔壁的单间里。你的任务是带领临时工们把它晒干上交。以后咱连再有车来粮库你得排队、打样、化验、称重、收集保管单据。特别是单据,你手里的与粮库的,与咱们麦场保管员的一定要一致。街亭虽小干系重大,连着我郭朝正的乌纱帽。职务:粮食销售员或粮食助理你二选其一;工资:每月四十一块八毛六,若有重大贡献,本连坐再行封赏。”
“大哥你也算是个慧眼识英才的伯乐。粮库的那几大员我都熟悉。我这匹千里马虽是母的,但铁蹄踏破他们的漫道雄关有十分的把握。不过,想要马儿跑得快,必要的时候还得给把草,甚至是加点精饲料。“
“尺度自己掌握。原则是你自己不要悲壮地去堵枪眼,也别诱使人家踏进雷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