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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亲子鉴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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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玉玲活着的时候温成玉从未叫过一声妈,他对爸爸妈妈强加给他的这个干妈是不承认的,尽管姚玉玲把他视为己出,呵护备至疼爱有加,可这会儿他却来争待遇了,非要与灵珊一样。
“成玉,你给我滚出去!这时候还来胡闹。”
“不!我就不!”韩桂桂就想动手打屁股。郭朝芳拉他到门外,回身蹲下来抓住成玉的双肩:“成玉。你不是很小的小孩子了,也应该算个男子汉了,这时候可不能胡闹的,你知道吗?”
“老姑,我知道。我不是胡闹,我是姚妈妈的干儿子。”
“那你愿意给姚妈妈摔盆子送终吗?”
“愿意。”
“成玉。你说话算话不是胡闹?”
“老姑。我就是姚妈妈的儿子。是真的。”
尽管温成玉信誓旦旦,但大人们还是不敢完全信任他,毕竟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做好了万一他退出角色的应急办法。还好,小成玉在灵前摔了陶瓷盆,提线木偶似得被身后的大执事拽着衣服领子拎过来提过去的,完成了全套的祭奠仪式,哭哭啼啼地将姚妈妈送入南北坑。
麦收结束了,豆收还没有开始。
郭叔叔闷坐于房间里很久了。妈妈帮奶奶过油炸菜。妈妈示意他和灵珊进屋喊郭叔叔吃饭。郭叔叔面对着姚妈妈遗像黯然落泪呢,这种情况在他的记忆里是绝无仅有的。
“你姚妈妈明天就是五七了。”奶奶告诉他。
成玉与灵珊商量:“妈妈明天五七,咱们送什么东西给妈妈吃呢?”
灵珊说咱妈爱吃香瓜和西红柿,连里大食堂后面的菜园里有,我能从板障缝里钻进去。温成玉表示反对:妈妈要我们做好孩子,偷来的她一定不会吃还会生气。小兄妹俩做大难了。香的牛羊肉、各色罐头,甜的月饼、点心、奶粉,这些都要钱来交换,而他们恰恰没有钱。不要钱的山丁子、棠梨都成熟了,到处都是,也早已吃够了。灵珊说咱们自己吃够了的东西给妈妈,那多不好呀。
“成玉哥哥,我想妈妈啦。”灵珊说着就往成玉跟前凑合,她后悔不该把大人给的零花钱都换成雪糕吃了。成玉把她揽过来,下吧放在灵珊的肩膀上陪着掉泪。他也没有一分钱。
“我有办法了。咱们去撸车前子。车前子能卖钱。”
“那能行么?咱们是小孩子。”
“行。我跟爸爸妈妈撸过。”
既然成玉哥哥说行,又亲身经历过,灵珊不再反对,将花书包挎在脖子上出发了。
车前子这东西可以入中药,生命力极强盛,大路边就有很多。小兄妹俩很快就撸了半书包,他们很高兴。
灵珊嫌手疼,撸的很慢。温成玉将书包跨在灵珊脖子上,自己就可以双手干活了。灵珊不干活了,但必须紧跟成玉哥哥。脚下蒿子秆一绊她就扑到了,书包里的车前子洒了一半。成玉就责备她女孩子啥也干不好。捧起往书包里回收,车前子没等落入书包就被风吹跑了。他们费劲巴力撸的全是糠,没有多少子实。
“成玉哥哥,这挣点钱咋怎么难呢。”
正在犯难、挫折感严重打击自信的时候,学田叔叔赶着牛车悠悠荡荡地走过来。车上拉了一些已经出穗的水稗子草,他得喂养那些产仔即将产仔的母羊。这俩小家伙这是怎么啦,往昔看见车早就扑上来了。走过去一看就明白了。“傻小子你也不想想,这里人车牛马走多少遍了,早给趟掉了,你得到无人常走的地方去撸才能有子实。”
无人常走的地方果然很多。成片成块的车前子棵长得肥硕高大,从灵珊挺直得脖颈、后倾的身姿来看这回是真的可以高兴了。又撸了一会儿灵珊就更困难了,书包带子太长,走起来总是碰脚面。
“成玉哥哥,我累了。”
“女孩子真没用!”
“那你是一年级,我是学前班。”
不远处的麦地里有两堆麦桔,小哥俩坐下来吃带来的零食。灵珊手里还掐着半拉西红柿就睡着了,成玉脱下小布衫给妹妹盖上,又往上盖了些麦秸。他自己又到附近撸了一会,感到手也疼,身也累。回到妹妹那儿看看,妹妹灵珊睡得正香,喊了两声也不乐意动弹。唉。反正天色尚早,睡一会就睡一会吧。他到另一堆麦秸上躺下。这一堆没有那一堆大,但睡他是足够了,身下也很干爽舒坦。仰看高深蔚蓝的天空,如雪的白云悠悠漂移。姚妈妈就在那白云上边的上边,再再上边的天堂里。
蚊子苍蝇不断地袭扰他。一块浓云遮住了太阳,小风吹到赤裸的身上凉凉的,他弯曲蜷缩的身体便不断地往麦秸堆的深处拱。
二八车排气管发出的声音传进大脑,他想该起来回家啦。妹妹走不动,可以坐车。二八车继续接近,甚至都能感觉到这个庞然大物步步紧逼脚步的震颤。起来,起来!真的该起来了。
与许多次一样,他自己觉着起来了,其实并没有动地方。哎呀可捞着尿盆子啦,痛痛快快地尿吧,直到妈妈或者干妈的巴掌落到屁股上才知道一大泡尿一点也没浪费,全留到被窝里了,给自家和郭叔叔家的被褥画了许多形态各异的地图。郭叔叔说他长大能当海军;学田叔叔还煞有介事地要他抱块石头别被冲走喽。
二八车没有挂拖斗,给翻地的驾驶员送完饭,再把部分要倒班的人拉回来。车头扎过一个麦秸堆颠了一下,坐在工具箱上的祁栓柱正在打盹,脑袋一下碰到后车门上。“不能慢点!急着死去呀?”咦?这不是内侄女灵珊么。“停车。停车。”
灵珊看是老姑父,哭的更伤心了。“俺成玉哥哥扎死了,哥哥。”
辙印不偏不倚从成玉身上扎过去,祁栓柱大惊:“成玉,成玉。醒醒。”
成玉嘴里涌吐着血沫沫,努力睁开眼皮,小胳膊艰难地抬起来,似乎很想搂住老姑父的脖子,但没有成功。“我找。。。妈妈。。。疼。”
祁栓柱将成玉抱上车,转身对吓傻了的驾驶员吼叫:“告诉韩桂桂,让郭朝正打电话叫救护车接我。”说完就起步往县城风跑。
医生为成玉拍了x光片,做了详细的检查,并很快被推进了手术室。胸腔打开了却发现伤情远比预判的要严重的多。
“谁是孩子的家长?家长过来一下。”
韩桂桂往起一站,立刻又被郭学田和郭朝芳按坐在条椅上。郭朝正走进了护士站。
“孩子大量内出血,肝脾均有损伤,二根肋骨骨折。这孩子能生存的几率只有两成,请你们慎重考虑是放弃还是继续治疗。如果是后者的话请在这上面签字。”
郭朝正很想骂人。没那金刚钻儿你揽那瓷器活干啥?口子割开了连院都转不了;甭说还有两成,就是还有一口气在也不能放弃呀!那是个孩子,不是个小猫小狗。但是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冲动,提笔在护士的指头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咱医院血浆不足,请你们马上组织血源,如果在一小时之内血源不能到位的话后果自负。”说完又一阵风似地跑回手术室。看在她那份紧张的份上郭朝正又一次将骂人的话咽回去。
“桂桂你先别哭!得马上给孩子输血,医院的血不够。”
韩桂桂站起来,边走边挽袖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想起来了,我和他血型不符,他是b型血.”
“我就奇了怪了,你是他妈,你的血为啥就不能用。”郭学田挺身而出。“那就抽我的。那年我给俺娘抽了5百cc”
问他什么血型,他说行,一准儿的行,他给他娘抽了,他娘到现在都好好的。
“无知!”郭朝正没工夫跟他废话。“你们谁是b型的。”没人回答。看来他们也和自己一样,要么是忘了,要么压根就不知道。转身往化验室走。化验室的门上了锁,一问值班员,化验员回乡下老家了,她家有六十公里呢。
“哎呀!哎呀!”郭朝正气得往条椅上踹了一脚:“这他娘什么玩艺儿!还有点职业道德吗?”
“你吵吵啥?骂大街就能救孩子的命吗?”其实她的声音也不小。在医院里你骂人家的同事跟骂她本人有多大的区别?“赶紧想办法。”
“哎哟。哎哟。我的儿呀,你这是要妈妈的命啊!妈生你养你容易吗?妈妈可只剩下你了呀!哎,对了,朝正,抽你的吧。”
“抽我的?行。”面对韩桂桂可怜兮兮的样子他不忍心说不,却没动地方。韩桂桂拉起郭朝正的手把他推进了护士站。还是那个小护士不由分说就在他的胳膊上扎了橡皮管。郭朝正蹭一下站起来:“韩桂桂你他妈想让孩子死得更快一点是吧?我说过我忘了。”
“不是我的,那就一定是你的,还能到了外人?生死关头你应该尽点力量。”
护士也往椅子上摁他,鄙夷的不得了:“你他妈也算个男人?就没见过你这么自私的!七尺高的汉子,几百cc血抽不死你!抽死你我给你抵命。”
既是护士也这么肯定地说行,也许人家这儿有记录,那就抽吧。抽了一管往手术室送一管。郭朝正想我的血型一定是和诺尔曼.白求恩一样,是万能的o型。几管子过后护士态度变软呼了:“头晕心慌不?”郭朝正摇头:“你就抽吧!我身上还有好几斤血呢,反正有人给我抵命。”护士冲他莞尔一笑。在走廊里又碰见郭朝鲁和祁栓柱:“你们还得张罗血源。血虽会再生,但一人一次抽太多也不行。”
这个事儿朝鲁也想了,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也就没有付诸实施。他和栓柱总以为是最后一管子,现在护士挑明了,他就不能不硬起头皮办这没把握的事了。“杜眉。还是血的事。不够。你看能不能让杜娟来贡献点。”
郭朝正曾经把血贡献给了妹妹杜鹃,又输给了孩子也行,那杜娟抽给孩子也一定没事。“行。我这就往木材加工厂打电话。”电话打过去有一会子了,就是不见杜娟的身影,朝正的血又一次送进了手术室,杜眉就坐不住了,跑到车间里,拽住杜娟头发就是俩嘴巴子:“人家生死关头上,你在这儿扎根了?人家救了你的命,现在人家有难了你装肚子疼。你去不去?不去这辈子就别叫我姐!”
亲姐俩动手冲突,又救命啥的,别的工友就离开了,并且在小声地议论。杜娟的火儿没发出来就压下去了。“姐。你总是这么强势。又不是他家孩子。”
“你到底去不去?”
“谁说不去了,这不正准备请假呢。”还请什么假!杜眉拉了妹妹的手就跑。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成玉转到病房里。大夫说手术是很顺利,那还得看他的生命力如何啦。主刀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太太,她是被护士架出来的。郭朝鲁和祁栓柱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可是那小老太太说什么都不去饭店吃饭,非要回家。“让他们去吧。我这个岁数了,就为了你的一顿饭?以后别再在医院里骂娘了。”
朝鲁也没有陪医护人员吃饭。在住院部走廊拐角处‘巧遇’杜眉。“你还好吗?”
杜眉右手拎了些挂面小米,左手提个煤油炉子,她把煤油炉子倒到右手里,在肚子上抹了一把,冲朝鲁笑笑:“没事。好着呐。”
朝鲁将一沓钱递给杜眉,杜眉没接:“我说过了,跟你没有关系。”
“朝鲁。桂桂姐让你往十二连打个电话。你们干啥呢?”兰敏从病房里向这边走来。
“拿着吧,又不是给你的。补补身子。”
“那我就替杜娟接着啦。”冲兰敏点点头擦身走过去。
“你咋这么大方?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从咱家柜子里拿的。”
钱都是兰敏把着,那个柜子连把锁都没有,根本不放钱。“就算不是咱家的钱,那也不能给她那么多呀?大哥的血都快抽干了。”
“其实也没多少,大多是一块二块的票子,堆大不是显得多吗。内外有别,朝正是咱自家人。”
“啥自家人?桂桂是咱郭家人?凭啥咱们郭家人搭人情?”
“这咱别管。朝正愿意搭,乐意奉献。他这当干爹的不能白当。”
危险既然过去了,同来的人就都连夜回去了。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韩家老三夫妇俩坐班车从十二连赶过来。三舅、舅妈坐在成玉床边,问了一些情况,摸着成玉的头说这孩子的命真大,闪星就完啦。”
老三媳妇看大姑姐心不在肝上,眼神总往外漂。“姐姐。你看啥呢?”
“咱娘没来?”
“咱娘原说要来的。这阵儿老人家身体不是太好,又晕车,就没让她来。反正她来了也使不上劲儿。”三儿媳妇就是会说话:“姐。不中我就不回去了,帮你伺候俺外甥。”
人家原本没打算在这儿住。咋能不中呢?昨天晚上那么凶险都中过来了。还晕车?晕不晕车我还不知道?“我自己中的。你们去买点东西吧,轻易来不了一趟县城。回去就说没事了。”
三儿媳妇看大姑姐表情不甚自然,脸上的笑容像是贴上去的。犹豫了一下对三儿说要不你自己回去吧。桂桂不留,把他们都撵走了。三兄弟夫妇俩扔小桌上四十块钱,韩桂桂也没反对,看了一眼算是默认了。
郭朝正走进成玉病房的时候韩桂桂不在,在床边看着睡着了的小成玉一会儿就想离开,发现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呢。孩子这是没亲够,不想让他走。“叔叔不走,只是想看看你妈给你准备的什么饭。好,叔叔就陪着成玉。“唉,你这孩子领妹妹去哪儿干啥,捡来个灾祸。”
“姚妈妈五七。姚妈妈爱吃香瓜。车前子能卖钱。”
一句话说的朝正心潮起伏不已。玉玲啊,你在天有知的话不感到欣慰吗?除了激动之外,更多的是心疼。
护士进来为成玉量体温挂吊瓶,看爷俩亲热,笑说你们一家三口真好。她是由衷的,也有为昨天有关自私男人之类的用词表示歉意的意思。
“我是孩子的叔叔,我们只是邻居。”
“嘻。。嘻。还有这么叫的?山西、陕西人有管爸爸叫大大的习惯,叫叔还是第一次听说。你可是真幽默!”
事实成了幽默,朝正便不再解释。桌子上有个崭新的红塑料皮的笔记本,便随便翻翻。那里面记载了谁谁花了多少钱,谁谁帮了多少忙。韩桂桂是个细心的人,也是个重人情的人。人情是要还的。
看着看着就看出了毛病,昨天来的没来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笔笔在案,唯独没有他郭朝正的名字。这令他很不爽,难不成郭朝正的血与白开水等值?他又一次想起妻子姚玉玲挖苦他的话:“你长袖善舞不自觉,人家连个谢字都不肯给。”
韩桂桂进来了,冲他一笑:“旅店里没人,我还以为你回家了呢。你可不能回去,回去就闲不住。怎么也得休息三天两天的。”情真意切的关怀,让他起伏的内心平复了一些。“我没事。晚上车来接我。”
“不中!我是坚决不能让你走的。”
“你能管住我?我是连长兼指导员。”这回朝正回报给她一抹悠忽即逝的笑意。顺手将笔记本扔到桌子上,算是一个小小的抗议。
韩桂桂注意到了,笑着责备道:“你怎么偷看人家的笔记呢。”
“向你学习呗。‘滴水之恩当报以涌泉’,这很好,免得那滴水在记忆的长河里消失―蒸-发。”
韩桂桂正在用汤勺给成玉喂水,汤勺停留在儿子的下巴上。她确信他那儿出了问题。消失呀蒸发啦,他是话里有话。联系到他的肢体和表情语言,悟透他的未尽之意也不是太难。“欠钱还钱,欠情还情。有一种人的人情是不需即时还,也不需挂在嘴上的。”
郭朝正反而无言以对了。是啊,自己确实没有想从他们母子哪儿能得到什么。想得到什么也不屑用血来交换。可做韩桂桂说的那种人心里也不痛快,更没有那种崇高的使命感。我图不图是我的事,说不说谢,需不需要做点什么那是你的事,怎么就弄成了我郭朝正是应尽的义务似的。
韩桂桂在窗外冲他招手。四块砖头支起来的石板上有碗鸡汤,还有一碗大楂子粥。这儿位置很好,站起来就能看到成玉,柳树的树冠挡住了正午的阳光。“喝吧。还有呢。”
“还有你咋不喝?”
“我爱喝这个。”
这两种食物没有可比性,显然是不真诚。郭朝正被感动了,决定隐忍不发。没等空碗呢,韩桂桂稳稳地又扣了一碗:“老母鸡汤是大补的,要是弄到一条老狗炖汤喝就更好啦。”
“嘿嘿。桂桂你可真细心,记性也好,想了半天记得还是上中学的时候学校组织过一次验血。那个时候少年不知愁滋味,谁拿这个当回事儿。”
“验过么?我不是根据这个。”
“不是这个又是哪个?”
看来输血的事已经在他心里安营扎寨,以他的聪明敏锐悟透其中的奥妙只是个时间问题。等他来逼问,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他也是你的儿子。”
“他是温秀山的儿子!哦。也是我和玉玲的干儿子。可是。。。”
“没有可是。”她笑的很怪异。郭朝正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你。你是说。。。就那一次的?”
“不和我一样就必然和你一致!还有怀疑么?要不要再做个亲子鉴定?你装什么糊涂!”
“不是。不是说被你二哥踢掉了吗?这么说我是有儿子的。”
“要不说这孩子是属猫的,有九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