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运》耕夫的300亩地

31、9和6的故事

　　蓝敏家是老户，老户一般有包冻饺子的习惯。丈夫朝鲁在头两天的村领导班子的换届选举中当上了支部书记兼大队长。当了干部就不能按点儿上下班了，自己坐月子时，他就能随时给自己煮点。
　　十几个人包了一天还剩了一点馅儿，晚上夫妻俩自己包。刚弄完就没电了。无事可做，又才六七点钟，睡觉也太早了点，蓝敏说咱们顶脑门儿玩儿，谁输了谁去收拾冻饺子。朝鲁不想跟他顶，顶一回败一回，还不能败得太快太惨，游戏娱乐的是一方，挺没意思的。
　　“不许笑，谁笑了就算输。”小夫妻俩在炕上拉开架势，脑袋对脑袋拱在一起。娘开门进来点着了蜡烛，看他们这样就嗔骂他们：“两个小王八蛋，没羞没臊，亲热也不背个人。”
　　蓝敏终于忍不住笑了。转而搂住婆婆的脖子：“娘。我们是领证的合法夫妻。我妈不在了您就是我的亲妈。一个顶脑门的游戏还用背着亲妈吗？您也太传统了！您一来就看见我俩干架掉脸子就好？您要喜欢那明天我们就打一架给你看。
　　“你个小死妮子！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
　　正说着呢，兰启富笑哧笑哧地进来了。
　　“咦？没电了，都说不玩儿了，你咋又撵来啦。”娘没有别的爱好，就爱摸个纸牌，可她的牌技不好，也不太熟悉这里的规则，每每兰启富自己不玩，站在身后为她支招保驾。
　　“谁撵你了。这是我闺女家。”
　　“你闺女嫁到俺家那就是郭家人。”
　　“别以为郭家有多么了不起，要不是我说话你儿子能当书记？他们选他是看我面子。别人谁不想当书记？我不高兴他们不敢干。”
　　看两位老人斗嘴玩儿，蓝敏拉了朝鲁出来让他抱柴火煮饺子，她自己到仓房收拾储藏冻饺子，别人弄她不放心。
　　她刚一拉开仓房门，从仓房里走出一个人来，扬手摸了她一脸面粉。蓝敏一紧张，脚下踩在了一块塑料布上，啪碴一个腚墩坐在雪地上。哧溜溜一下出来四个半大小子和半大闺女。他们不知道厉害，有喊嫂子的，更多人喊姐，继续往她脸上抹面粉。
　　主人太老实了，他们反而不安起来：“姐。我们没多拿。”
　　“快。快喊你姐夫来，我肚子疼。”朝鲁把她抱屋里去了。娘就骂那帮孩子不学好，想吃就不会张嘴要。兰启富就劝他说这是当地风俗，看不起你人家不偷你家的，越偷越有。
　　兰敏疼的坐不住。兰启富自然十分心疼.“离预产期还有十几天呢，不行找大夫打针吧。”朝鲁娘觉得年轻人记日子不一定准，提前落后的事儿常有。他叫朝鲁烧水，她自己找剪刀棉布什么的做接生的准备.“这孩子有福，红毡铺地来到人间。”她觉得自己有相当的把握，她自己生了四个，给别人接生的也有几个了。可是兰启富和朝鲁都主张立马送医院。朝鲁娘就反问他们：“从现在决定走，找人烤车烧水加油，到能走出去还不得两个钟头啊，等晃荡到医院差不多半夜了，孩子能等吗？要是生到半道上怎么办？”两个男人便不再出声了。
　　妻子一声声的惨叫叫的朝鲁心乱如麻。他觉得应该做最坏的打算。三婶子的悲剧不断在脑海里重演，三婶子的死亡他是亲历者，那记忆刻骨铭心。他觉得应该找人把车烤上，发动起来待命，用不上是用不上的，不然想用的时候俩钟头都不一定能走出去。
　　出了大门，一道炫目光柱扫射过来，根据移动的速度判断那应该是一部从连队开出来的小车。朝鲁张开双臂站在路中央。吉普车停下来，果然是农场的牌子。
　　“师傅。我是郭朝正的兄弟郭朝鲁，想请您送趟病人，钱好说！”
　　“朝鲁，谁病了？”
　　“黄大姐？！俺媳妇蓝敏要生产了。”
　　黄晶进屋一看马上紧张起来。“大娘你好糊涂！不行，马上走！”
　　到了医院，大夫给蓝敏做了产前检查。大夫从检查室出来就厉声训斥朝鲁：“一身两命的大事到了你的跟前就成了儿戏。为什么才来？这孩子胎位不正，很危险的，是要大人还是要孩子？”
　　朝鲁的心脏差不多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孩子老婆不是萝卜白菜，哪有那么容易取舍？
　　“挺大个男人磨磨唧唧的，快做决定。”
　　“大人孩子我们都要！我们风风火火地送到医院来就是为了个母子平安，为此我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黄晶看了一眼朝鲁。“万一，我是说万一的情况下，当然是力保大人无恙啦。”
　　“那就剖腹手术。赶紧组织血源。”
　　朝鲁去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六床陪护的少妇悄悄告诉黄晶说你别听她吓唬你，她只不过是个助理医师，值个夜班而已，真正管事的是那个鞠大夫，人家才是真正的产科主任，技术大拿。
　　黄晶对蓝敏说鞠大夫我认识，我开车把她接来。鞠大夫认真检查后对黄晶说你家这个亲属虽然胎位不正，但也不用过分担心。孕妇分娩生产是要有一个过程的，目前才刚刚开始。在这个过程中，自身有一个调整修正的本能，正常生产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那是不是就不用组织血源了？”
　　“如果调整的不到位，无法正常生产，那就还要用手术的办法解决，因此，血源还是要备的；宁可备而不用不可不备，徒增风险。”
　　朝鲁就给朝正打电话，可是怎么也打不通。黄晶说我回去接着打，实在不行我让车直接去连里。鞠主任你看您还有要嘱咐的吗？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有重大情况给我打电话。你放心吧，基本可以正常生产，若是手术咱医院也有相当的把握。护士给九床的蓝敏和六床的杜娟分别挂了吊瓶，她冲朝鲁莞尔一笑：“一会儿她睡着了你也可以睡一会，保持体力精力，明天她才折腾你呢。”
　　病房里安静下来，偶尔地有一两声叫喊很快又沉沉睡去，估计是药理有安定的成分。下半夜时朝鲁醒了，发觉浑身都是汗。暖气片里哼哼响，还在送暖加热，索性到休息室坐下，这里相对凉爽一些。
　　六床陪护的那个少妇坐在了对面。
　　“你叫郭朝鲁是吧？你媳妇叫蓝敏，兰启富的千金 ？“
　　“对呀。那你是？”
　　“原先我家是长征的。你应该认识我的，我们以很特殊的方式见过面的。”
　　“哦？你是说相亲？你就是那个车技特别好的女孩？”
　　对方上上下下地重又打量了一番郭朝鲁，笑说比原先帅气多了，大挽裆裤子不穿了？嘻。。。嘻。。。“
　　“那时候刚来嘛。你还是那么漂亮，身段儿一点都没变。”
　　“虚伪！”
　　“哦何以见得？”
　　“你要是真觉得我漂亮为什么不要我？”
　　“你漂亮的让我觉得离谱，像天上的月亮！我一个穷小子不能和月亮过日子。”
　　“啊---疼死我了！”朝鲁赶紧往病房跑。看蓝敏又沉沉睡去，重又回到座位上。“生个孩子那么费劲，像白公馆的审讯室。你生孩子的时候也这样吗？“
　　“我抱的是我姐姐的孩子。”
　　“你还有姐姐？你不是四大金刚后面一枝花呀？”妈的，上当了，蓝敏这女人也太坏了。“那你嫁到哪里去了？”
　　“干什么？我要说没嫁人呢你还能要我么？“
　　“那你叫什么名字？做个朋友嘛。”他有点不好意思，连人家的名字都忘了。
　　“世袭了书记的权柄，想照顾照顾我？”
　　“人家选的。”
　　六床九床吃得是相同的饭菜。蓝敏在小米粥里挑出一根长头发来，厉声质问朝鲁是怎么回事。对面的那女的说可能是我的，刚才你家的那个去水房打开水，我看瀑锅了就帮着照看了一下。理由很充分。蓝敏冲她笑笑表示感谢和理解。她靠到朝鲁怀里，张嘴等着丈夫用牙签一小片一小片地喂她苹果。对面六床的杜娟羡慕到嫉妒。“姐。你看人家，那王八蛋啥时候才能回来，你再去催催他。”
　　两个待产妇阵痛的频率加密加大，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亢凄惨。朝鲁拉着蓝敏的手郑重表示无论男女，今后绝不再生，免遭这个罪！”
　　快中午的时候大哥朝正带了十七个人来了，一下子把个走廊堵得满满的，护士长就往外撵：“都到附近的招待所去等，一小时后来一半的人排队验血型。“
　　“啊----。我x他妈他好受过了，我要死了他都不来看我。姐，你看人家。我要死了。。。啊——”
　　那个少妇嚯地一下站起来，命令一个粗矮身材，走路外八字的那人：“你去打开车队的车载电台，问他还要不要老婆孩了，八辈子没挣过钱，这个时候还出车！”
　　“都打过三遍了。”那人在女人的推搡之下还是出去了。朝鲁一想这不是个事儿，追到走廊上:“杜眉。你干啥呢？男人本就归心似箭，山路崎岖，又是重载坡道，就不怕弄出点事来？另外你们的血源不能光指靠他们单位的人，你家、她婆家的近枝门人划拉几个来以备不测，是时候了。”
　　“抽我的，抽死我算了，活着有他妈啥意思！”杜眉依旧很激动，但也没再催逼丈夫。男人没敢跟进去，独自来到休息室转磨磨。血源的事大夫催了好几遍了，直近亲属都在农村，相距几十上百里，就是打电话也来不及呀。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那块代表床牌子的铁片片上。
　　吃过午饭，朝正领八个人来到休息室等待验血型，一看那个铁片上的9变成了6，既然都是6了那就无所谓，随便坐吧。
　　匆匆路过的护士长一眼看到六床牌子下的长条凳上有了人，咦？这不是来了吗！“你们几个过来验血型。准备马上手术。”
　　血型只有郭朝正和大米两人符合。六床、九床的产妇先后被小车推出去，几小时后又先后被护士推回来。蓝敏母女平安。杜娟生了个男孩。朝正朝鲁赶紧向人家道喜。
　　杜娟很疲累，不想说话，她姐代她道了谢：“有啥可贺的，还完他们结婚的饥荒就得给孩子攒钱说媳妇。”朝正有点纳闷，这不手术的怎么比手术的还虚弱。
　　“手术了。输了好几百cc血呢。”
　　没见她家一个人影，哪来的几百cc？立时就明白了。朝鲁跑出去，杜眉的男人正在休息室里站着呢。大米一把薅过来，朝鲁上去就是一拳。那男人就蹲坐下来，手里捧起那个铁皮牌牌；“我拔掉一个钉子，9就变成了6.我从齐齐哈尔回来都快十点了。我是实在没法了，小姨子的命重要。我这种行为连我自己都看不起。不劳各位动手了。”左右开弓扇自己的嘴巴子。
　　这个男人能为妻妹这样做反倒让郭朝正感动。冷静想想抽出去的血又不能回来，反正也没倒到路沟里，救了别人母子的命，也算物有所值。
　　“听说你是林业车队的队长，你们都拉些啥？”
　　“拉些啥？大哥你啥意思？我们以拉大木为主，隔长不短地也给其他单位拉些货。”
　　“跑哈尔滨不？是空车的那种。”
　　“常来常往。咱们先吃饭，我已经订好了饭店。大哥但凡有差遣，兄弟章显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