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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跑战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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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知识青年在锣鼓的敲打声中,被场里车队改装的大汽车一车又一车的拉走了,只剩下大米、司徒及另外三家人没有走。这五户人家不仅是走人而是搬家,除了住房不能拆了,剩下所有物品都想带走。二十多个两米长一米半高一米宽的大木箱子堆放在球场上。那年捞木料打的埋伏,差不多全叫大米划啦走了。郭朝正对大米的贪婪呲之一鼻:既然是城里什么都缺,那还回城干啥?下三滥样!
章显带着三辆卡车和一辆汽车吊车来了,吊装完毕后,饭没吃水没喝就赶回了县城的车队大院。郭朝正将他们五户人领进了一栋大房子。房子进门是一溜大通铺,能挤十多个人,其他地方摆放了两张桌子,桌子上饭菜碗筷俱全,甚至还有一瓶双河大曲酒。菜不是很好,一盆猪肉粉条,一盆麻辣豆腐,但是很实在,满够十几个人尽情享用的。男男女女十个人迟迟疑疑地不敢往桌子前面就坐。
“怎么?怕花钱?放心吧,帐我已经结过了。”
杜眉和一个小伙子扛两个大包进来,那人估计应该是杜娟的丈夫。
“郭大哥。我和我妹妹两家只打兑出五床被褥,你看行吗?不过我已经给锅炉房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彻夜往这送暖,不会太冷的。”
“中。中了。你也坐下吃点。”杜眉也不忸怩,打开酒瓶盖给各人到了酒,她自己也来了半茶杯。“来。祝各位大哥大姐一路顺风,平安平顺。以后常回来看看。”
小伙子铺完被褥就和杜眉出去了。郭朝正端起酒杯:“我说两句哈。今天就住这儿啦。孩子老婆一床被。他们这儿的供电线路毁了,现在用的是自备电源,十点以后就没电了。夜里起来记住点自己的位置,别钻错了被窝。”
大家都笑。司徒重阳说对那故意装傻的也不用客气,使劲儿地踹他。
“第二。人家去四辆车,咱们是五户人家,还有副驾驶员,驾驶室肯定是坐不下。怎么办呢?咱们连里出钢筋苫布弄了个车棚子,我看了,还挺严实的;他们车队改装了发动机的排气管。冷不会太冷,但肯定不会比驾驶室更舒服,咱们男人别死皮塔拉眼地坐上不下来,中途换一换人家。中途肯定要打尖儿吃饭,你们甭管谁出,别让人家出钱,没几个大子。第三。卸车的时候互相伸手帮帮忙,一来不耽误人家的事儿,二来也显得咱们团结。今后大家各奔东西了,希望咱连的老人儿都互相照应着点,嬉笑怒骂俱往矣,毕竟是一块度过了十年最美好的青春年华。”
一个十八九的女孩闯进来问谁叫郭朝政。女孩穿的很少,娃娃脸冻的通红。“有你的电话。是一个女的。”
女孩强调了对方是女的,朝正自嘲一笑说:“我去一下。不是家里的领导就是场里的领导,由于本人刚当官不久,目前还没有相好的情人,因此不存在重色轻友的问题。”
饭后程雪英也出去了,在夜店门口碰到了郭朝正,他正拎了一大袋子水果往外出。“你这是干啥?”
“我原打算给米星买点吃的,省的他在车上闹乱子,一想大家都有孩子,就多买了些。”程雪英淡淡地说你可真是有钱了。
程雪英买了些手纸和两幅线手套就跟朝正顺木材加工厂的围墙外的小道往回走。灯光被围墙挡住,暗而不黑,更没有行人。“大哥。一直以来我有句话如块垒在胸,不吐不快。咱们原先是一墙之隔的邻居,我担心把控不好自己,又掌控不了局面,因此一直不敢说。现在我们要分开了,距离拉开的不是一般的大,六百公里够安全的啦,我现在能说了吗?”
“雪英妹妹看你说的这个邪乎!我还要说以后有事没事常来信,缺啥少啥的言语一声,没走出去呢就那么生分我还咋说?”
“别打岔!我是说我爱你!是作为女人对男人的那种爱。”
“嗯?这个、这个。。。你酒喝多了,咱快回去吧。”
“朝政你能抱抱我吗?别让我抱憾终生。”
按理说这样的请求是不应当被接受的,可是她扑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他简单地抱了一下,并轻拍她的后背。
程雪英得寸进尺。到了这个程度,她也破釜沉舟豁出去了,将嘴唇强行压在他胡须刚刚萌芽的嘴上。他的嘴唇冰冷而僵硬,但在她不懈努力之下终于焕发出汹涌的激情与热力。
郭朝正看见围墙拐角处有人的影子一窜一窜地长长变大。他赶紧往外推她,可她依旧不依不饶地极力抗拒着。两秒钟以后大米站在了围墙的拐角处,此刻程雪英的一只胳膊还搭在朝正的肩膀上呢。
“雪英的脚崴了。”
“大米你死人呀?还不接过去!”大米默默地走过去,将她背在身上。大米将她放在铺位上,将她的鞋袜脱下来,脚腕子处果然有些红肿,甚至还有一小块破皮。他的脸子总算松弛下来:“黑天走路也不加小心!还疼吗?”只有郭朝正知道她那是两个钟头前被跳板砸的。
“黄晶场长旷夜召我必有要事,估计是上山伐树为薪的事发。”朝正看了一眼司徒重阳,司徒重阳赶忙低下头,遂即又抬起头等待郭朝正的下文。“想来明早恐难来送行,千里送君终有一别,祝各位一路平安。”
大米拥抱了郭朝正,接着是司徒重阳:“郭兄弟,我看出来了你比我强,有作为有前途。往后咱们就是兄弟,他日冰城相会,司徒定将箄食壶浆,扫榻以待!”
林业局的办公地是一座二层小楼,场长黄晶和鲁书记站在外置式铁制楼梯的顶端向他招手,示意他上来。鲁书记向在座的林业局领导介绍了郭朝正的职务。一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头突然跳起来冲郭朝正的前胸就是一拳,并像抵羊一般撞过来。众人一起上手将他拉开了。
“你这个祸国殃民的东西,吃祖宗饭给子孙造孽,杀了你都不解恨!”
郭朝正也很愤怒:这是怎么了?我祸败你老闺女了?这么气急败坏!还真是见着就伐的事发了。农场的三位领导虽不是直接责任人,但是单位的领导。显然错在自己一方,只好小学生似的挨训。对方三人也不客气,轮番上阵,像前几年批斗□□那样口诛笔伐,尤其是那个小老头,他是护林员,对那片林子倾注了大量心血,一朝被毁委实心疼,扬言一定要严惩单位,重罚领导个人;该拘的拘,该蹲的蹲,以警后人效尤。
树砍下来变成了灶膛里的浮灰,谁也无法逆转时空让它重新出现在山坡上。能做的只是讨论如何补救的问题。林业局局长也觉得这老头这么闹无助于问题的解决,就劝他离开。
“□□个妈,你也不是好东西!我住院之前之中反复叮嘱你们紧盯着点,兵团的人没一个好揍儿!你们都他妈干啥来着?”
敢当众骂上司的老头的资格挺老,家是陕北的,八路军改编之前就参加了红军。跟洪学智北满剿匪时负了重伤,从此就留在了本地。他那些没有战死的战友这会儿最小的也是个团长。他平时跟县长县委书记说话都是这样:那个小那个谁,你过来一下。局长、副局长挨了骂还得陪笑脸:“我们一定要深刻自省。您老人家先回医院。您在这儿难免不激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郭朝正这时才发现他袖管里的右手没有手指,难怪他要以头撞人了。
接下来双方就如何处罚、补救进行了磋商。揉搓到半夜总算达成了一致的方案。黄晶整理归纳以后,二位局长却又不愿意在文件上签字,说拿回去征求一下其他领导的意见。第二天那位副局长来了,毫不客气地将这方案给推翻了。一连两天农场一方好吃、好酒、好烟换来的只是责难数叨,还有不断加码的赔偿条件。黄晶在整理好的文件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递给那位副局长,副局长不接,似乎还在思考未尽事宜。
“咣。”郭朝正手中的茶杯擂在桌子上,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跑到了脸上,血管似蚯蚓爬到脖子上,吐沫星子喷出去有二尺远:“我日恁娘!土匪绑票还是八国联军进北京?匪亦有匪道,而你们言而无信,贪得无厌地敲诈简直就是地痞无赖!
“不谈了!爱他妈咋地咋地!你敢日天,老子就给你搬梯子。有种你就把我关起来,要么咱们进京问问邓大人这青年就业,猪肉粉条豆油跟植树造林有什么关系?二十袋面粉,十代黄豆是他妈喂狗还是播种?那么长时间,你们有一拃长的一个小人儿到过现场吗?你们躲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喝茶水看报纸,给你们养的脑满肠肥,欲壑难填。今天请自便,农场被你们吃空掏尽了。”
回到下榻处,黄晶与鲁书记仍是忐忑不安,半夜喊起郭朝正研究对策。郭朝正慵慵懒懒地冲拳向天,心说咋心里这么不装事儿:“几天了,啥不都揉搓明白了,还研究啥?要是实在顶不住就把我交出去吧。睡觉!“
第二天林业局的代表上门来了。他们有六位副局长,换人了。
“怎么着?是带我进公安局还是去北京?”
“郭连长。激动、争吵无助于问题的解决,我们能否坐下来气定神闲地谈一谈。”
“我激动?我干啥不激动?我这么大个小连队罚了款,你又叫我栽种树苗,叫我浇水还让我管护,立马要掐死我还不叫我激动。那好,我只认罚款,其他的诸如青年就业等事儿一概不管!我们不是错了吗?按章办事就是了。”
副局长半天无语。
“罚款不是目的,目标是提高认识。郭连长还是挺激动,不如暂时休会,反正也快到饭点了,咱们边吃边唠。这几天总吃你们的,今天我做东。”之后的午宴上,何副局长委婉地提出看能不能给安置一些待业青年:“青年大批返城,你们招人是迟早的事儿。春节将近,你们农场是出产食物的地方,希望支援一些粮油作为部分职工的福利。”
这个部分职工的含义很复杂,但考虑到今后免不了还要与他们打交道,想成为关系单位付出是必要的,黄晶和鲁书记爽快地答应了,郭朝正也无话说。在接下来的正式商谈中就务实顺利的多了。罚款由三千直降到三百,松树苗由农场向苗圃购买,栽种和管护由林业局负责。双方在协议上签了字。
场长书记将郭朝正送上回家的吉普车。“毛x席早就说过,正确的政治路线确定下来,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鲁书记感慨良多,对身边的黄晶说:“今后用人提干一定要慎之又慎,素质低劣者坚决杜绝之。”
郭朝正进屋时姚玉玲正躺在被窝里偷听敌台呢,赶紧将半导体收音机关掉,并调转了频率。她欲起身迎接丈夫:“吃饭了吗?”他按住了她,并在女儿灵珊脸蛋上亲了一下。“吃过了。小样吧,明明看见是我进来了还那么紧张,好像你男人一当了官就六亲不认,能把你交出去似的。打开,我也听一听。”
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小,设在檀香山的□□广播电台发射的无线电波便挤进房间里,播音员董环为中国听众播报了塞浦路斯的局势。一段音乐以后话题转到了中国问题上,说中国共产军在南中国的广西云南边境一线集结了约二十五万兵力,□□□□对这个昔日的盟友、同志加兄弟已经失去耐心。种种迹象表明对这个小兄弟动嘴皮子阶段已经过去。
“他说的准吗?能打起来吗?”
朝正看一眼妻子没说话。他觉得南边是箭在弦上了。他更关心的是北边,自己会不会成为那被殃及的池鱼。越南入侵柬埔寨,中国动手,迫使越南两条线作战。可是苏联是越南人的盟友,有条约义务。北极熊要有动作,恐怕东北要首当其冲,这样中国也要两线作战。北线敌人是世界超级大国,中国必将取守势,但中国地大人多也不会像捷克那样很快崩溃,很可能陷于持久。若是这样,与之相对峙的北约和美国能老实的错失良机?
妻子钻进了被窝,紧紧地搂住了他。她担心打仗会搅乱她平静幸福的生活。谁知道呢?国际政治、军事、外交的博弈不是他能参透的,但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一旦战争爆发,这里肯定是敌后,他能做到的就是考虑妻女及全连职工家属的安危进退。
姚玉玲又一次问他能否打起来,她把丈夫当成军委参谋长了。怎么回答呢,成为沦陷区的话是不能说的。“有备无患吧,明天就开始做准备,你带咱娘和灵珊回山东老家。咱家在山东还有房子,还能过日子,我是不能走的,否则无疑于逃兵。”
“山东那日子我过不惯,要走也回哈尔滨,要不咱就活在一起,死在一堆儿。”
哈尔滨就安全了吗?他想起了二战时的斯大林格勒。有些话他是不能对妻子言明的,否则,她是不会离家半步的,自己也就不能做到心无旁骛。明天就得往山里派人,准备转移事项,还要加强巡逻。
妻子对于还未来临的危机认识不足,所谓无知者无畏。手掌在身上游走,并渴望得到丈夫的回报。“你累吗?要不咱们轻松一下?”
离家几天了,好饭好菜的吃着,累不累都得轻松一把。
“嘻…嘻…野蛮粗鲁的小公牛。”
战争当真打起来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被授权向全国人民公布了这一消息。
杜眉骑了自行车,带了礼物来到郭朝鲁家。一来为了代表妹妹杜娟表示感谢,二来是通报消息的:“我家里的那个人从哈尔滨回来,公路上一溜溜的都是军车。几乎一夜之间山沟里出现了许多棉帐篷。成群结队的士兵在冻地上构筑工事和反坦克战壕;火箭炮、自行火炮在坦克拱捯大树清理出来的道路上往山顶开。老毛子是越南一伙的,要打大仗了,早做准备。”
临走时,朝鲁推了自行车往外送她。出了大门杜眉仍然没有接过自行车的意思。娘受不了寒冷转身回屋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杜眉。起初你不是把我名字忘了吗?一出口就像老朋友似的。”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俺想知道的,俺想做的,还没有办不成、做不到的呢。”
人有名字就是让别人叫的,可杜眉无端地在脸上抹了一层灿烂的云霞。她嫣嫣然一笑,接过自行车:“回吧,你穿的太少。”
“往后有事儿,你说话。”
杜眉停下来,回身妩媚一笑。“咱们真是朋友?”
“当然”
“那我给你借点什么可以吗?”
“当然,你说!只要是我有的,我能做到的,你可别让我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你当然有,也不困难,可也相当的不容易。”
“到底是什么呢?”
“没想好呐,以后再说吧。”
“做耍小孩子呢!”
“为了表示歉意,我来表演一把车技你看。”她倒骑于自行车上,向来路驶去,双手向朝鲁挥动。“回吧,照顾好你媳妇,小心别让她抓挠了,再见。”从容转身离去。
朝鲁将一抱柈子放在炉子跟前:“娘。我这柴禾不能再劈了,我得赶紧将这一消息告诉俺哥、俺妹他们。
郭朝正认为动荡混乱的局面很快就会来临,必须躲过初期的阵痛。他当即决定姚玉玲、灵珊、妹妹朝芳、朝华,让娘带她们明天就撤离;蓝敏也要做妥善的安置。他又通过广播向全连做了通告:打算撤离的家眷,尽早行动,否则全县人都走时,上不去车。
姚玉玲有些慌乱,我走了你怎么办?谁给你做饭!马上着手包饺子,饺子菜面俱全,食用方便。朝鲁要伸手,她不让。去跟你哥说话去。哥俩认真研究探讨了两个单位共同面临的疏散转移群众的问题,联防的问题。决定朝鲁负责搭帐篷,运输等问题,朝正负责后勤供应。
朝芳、玉玲到了东方准备与娘一起离境回籍。兰敏触景生情哭的一塌糊涂。她正在月子里,走不了、跑不了的。娘被儿媳哭得揪心:“娘个逼,咱不走,是死是活娘陪着你,真是的。”
娘不走,谁也不想走,娘就急了:“小王八蛋!这就是尽孝了?忤逆老人的意愿!滚---”朝芳、玉玲含泪不得不离开。
真正平静下来,兰敏又后悔了,觉得自己拖累了老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向妯娌、小姑子交代?反而又催朝鲁赶紧将婆婆送走。
“咱不走,娘给他们交代过仗打不起来,谁走谁是傻子,花钱买罪受。你大哥和朝鲁都是二百五。坐月子是不能哭的,不听话娘生气了。”兰敏马上踩刹车,依偎在婆婆的怀里。“娘,你咋对我这样好。”
“傻孩子,你是我儿媳妇,咱郭家未来的祖宗。”
该走的走啦,该疏散的疏散了,连里成了青壮男丁的天下,几户几家的男人凑到一块过日子,除了拉烧柴的工作以外基本全停了。收听敌台成了公开的事情,人们普遍地认为□□的报道比较客观公正。苏联政府发表了敦促中国撤军的强硬声明,并威胁要使用武力以履行自己的义务。□□说苏联在远东集结了大量军队,欲以中国重拳一击。中国的沈阳军区、北京军区及西北部队进入阵地,做好了开战的准备。南线解放军付出了高昂代价,向越南境内推进了十五到二十五公里。
开战半个月后,中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被授权向全国全世界宣布:中国已达成了自己的战略意图,今日起逐步撤军,一直撤到自己的领土上。
撤军了,各种谣言却纷至沓来。姚玉玲来信说据传第三十九军与其他各部在大小兴安岭腹地与苏军坦克部队进行了惨烈的攻防战,今日突破解放军防线纵深六十公里… …到了山东就更吓人了,她们听说连队房后的江对面有上百门大炮炮口在虎视眈眈,县城已落弹两万多发,无一米以上之墙垣。“女儿、侄女不孝,陷老娘于战火与动荡之中……不知此信能否收到,纵然回来也恐难再找到亲人……”纸上有多处斑斑泪迹,看来两个小妮子没少伤心。
“朝鲁。给咱妹妹打电报,还有你嫂子,叫她们回来吧。”
娘说走都走啦,多住两天,不然辛辛苦苦挣的钱全白给了铁道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