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叫花子救美人 ...

  •   与东方屯的土地纠纷还在继续,并且双方的人员不断发生激烈的肢体冲突。
      兵团是存在于a县境内的半军事化的组织实体,她的前身是地方国营的农场,农场隶属于县委县政府管辖。成立农场时,首长们坐在一起,在地图上画出一片地方给农场开荒种地。当时地广人稀,双方又都是自家人,谁也没太当回事儿,所以思维不是十分缜密,有很多模棱两可的漏洞,所形成的文件类似会议记录,谁也没签字,因此它既不具备法律效力,更没有什么约束力。随时间的推移,人口渐渐多起来,农业机械化兴起,生产力迅速提高争端便多起来。起初还行,当时的当事人还在,坐在一起拿出文件地图一对照,商量商量吃顿饭就解决了。再后来人事变迁,新上任的领导就不那么好办事了,双方冲着地图拍桌子瞪眼,谈不拢就打,谁强势谁就赚点便宜。
      兵团是兵,地方生产大队是民。兵团的上层一直强调要搞好军民关系,下边基层单位的领导就一直忍气吞声地退却:小小不严地就视而不见让给他们,又不是让给了苏修外敌,何必寸土必争弄得出力两头不讨好。可是这次不同于以往在身上拽几根头发,这次是直接拿刀在心脏部位动手。东方屯予以谋求的那块地四周围都是兵团的地,如果让给对方将留有无穷后患:首先,就因为这片地里有他们村几个坟头这个理由就让给他们,那以后周围的东升、长安就会效仿;再说也不适合大机械作业,比如用飞机喷药除草就将无法进行;还有,现在的农具、机车、油料在地里放几天,甚至几个月都没事,要是他们进来了,是咱的还是人家的就说不准了。看见了说是借使使,一眼看不见那就算损失了,长长地难受去吧。
      既是必保之地,那就打阵地战誓死坚守吧?事情也没那么简单,上边没下决心呐!报告都打上去两三天了,不说团长亲自来,就是个参谋干事也没个露面的。光说要以军民关系为大局,协商解决,又死不松口。
      这怎么个协商法?妈的,司马氏的心肠路人皆知。连长、指导员气的摔杯子砸板凳蹦高高地骂娘
      喊归喊,骂归骂,可也真不能甩手不管,黄副指导员奉命正带人与对方对峙着呐。对峙就需要人力物力的支持;地里草一天一个样地疯长,麦收又临近。。。。。。各种任务压在头上,上边一不支援,二不减负。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这几年咱们帮了他们多少忙?给他们代培了多少机务人员?以后这种绥靖主义政策让他见鬼去吧!”
      “我说俺的大指导员,咱还是先说说眼下吧。这全是那个兰启富使得坏水。你们看这样中不中,他兰启富不就想要个□□吗?行!咱就给他个蛋子子!”
      “老王你能不能严肃点!”
      “连长我肃着呢。你们看这块地在地图上像个啥,这块地又像个啥?”
      连长、指导员赶紧趴在地图上观看。
      “老王呐。你是说拿着这个零蛋换下现在的这块长条地?看来舍是不可避免了,这样咱的损失还能小点,不让他人在卧榻之前酣睡的目的也算达到了。那块地面积小,又靠近人家,咱们也不好管理。嗯。中!就算咱们同意,人家能愿意吗?面积上差着一半呢。”
      指导员思考了一会说这是个办法。他们一定会同意的。那个兰小个子说不定就是这么想的。那块〇形地对于兰启富来说就是卧榻之侧酣睡的他人。那块地面积是小了点,但那是近几年开出来的熟地,要是往四外扩扩地边,把荒地全拱起来可也不算小了。反过来说他得了这块长条地,对他并没有多少好处,把这块荒地全开出来得付出多少代价,他们又没有大型机械。
      连长想了想,又骂了一句:“这个狗日的兰启富啊?以往俺还真是小看了他。那就走吧,还等啥?”
      “去哪儿?”
      “去瑷珲,吃大席,订立不平等条约。”
      不管谈到什么程度,兰启富不但不会斩杀来使还会大鱼大肉地招待他们,不唯如此,临回来时还会每人送一只装满诸如猴头、木耳、鱼干之类的提包,只是大小视情况而定。
      可惜了,连队的首脑们谁也不愿意动弹。
      司徒指导员一掌掴在自己脸上。此时此刻他的战士们还在奉命保卫神圣领土与对方厮打战斗呢。他觉得他自己就是大字报上那只巨大拳头下的前□□,或着是戏台上的大花脸;叛徒、内奸、工贼这些词语平心而论加在前□□身上合不合适他不敢妄论,但加在他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
      地里的状况没有他们的指导员估计的那么激烈,厮打也只是偶尔发生,并且也只发生在女人之间,女人与个别男人之间。这种规模是出不了人命的,可也无法干活;拖拉机刚一起步,前边躺下几个东方村的妇女。谁敢从她们身上压过去?车一停,上来几个训练有素的女人,先关油门再关上你的隔栏,把空气滤清器给你堵死;拽头发薅脖领子把驾驶员拉下来,你不炸刺正好,稍一呲牙,尖锐的指甲先在你脸上画几道平行线再给你说话。
      黄晶指挥女生班上去。女生班在体力上占优势,但有一个难以克服的弱点,她们都是未婚的姑娘,多疯狂多英勇的战士只要把衣服撕开一点,自己就退下来了。东方屯的妇女多是孩子的妈妈,她们就不那么在乎。
      不在乎也不行,她们不仅体力不行,人数也少。第一个回合总算败下阵去。丢盔弃甲衣衫不整的女社员们逃回远远观敌嘹阵的男人们身边寻求保护。
      黄晶总结了经验教训,决定让男生班但任保卫,做开路先锋;让女驾驶员开车,并把自己锁在车里;让男驾驶员操控大犁。操控大犁这个位置突出暴露极易受到攻击,男的还能抵挡一阵子,女的一泡大粪都能吓得尖声大叫抱头鼠窜。但是一个男人力量又嫌单薄了,于是又让几个女生跟着,以防不测。
      机车重新发动起来,人员也各就各位,几十人护着三台拖拉机又前进了。对方的人步步后退,似乎对他们束手无策。快到地头时对方全体毫无章法地冲过来,双方又是一场混战。
      厮打正欢的时候,突然从草棵子里冲出一帮子男人来,他们不理会前边的混战,直奔车后五铧犁旁边的女青年而去。他们张狂放肆地喊着要扒光她们的衣服,让爷们看看城里大妮白不白。完了!女生们彻底崩溃了,四散奔逃唯恐不及,哪还有一点战斗意志?
      那帮男社员也不追赶,专心对付大犁上的男驾驶员。然后熄掉发动机,摘掉牵引版,拽下启动机上的高压电线,在对方男人们赶来增援之前跑走了。
      这次对方显然是谋算好了的,不然不会败得这么惨。黄晶气的坐在地上哭。防线这么轻易地被突破,那些望风而逃的女战士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她又不能过多地批评责备那些放弃阵地的女战士,因为她自己也是一个未婚的姑娘。
      黄静哭了一会就不哭了。她是一个倔强不服输的人,也不乏胆识。她想双方势均力敌,他要铁了心不让你干活你还真就干不痛快,这么下去将一直是被动的。她决定另辟蹊径,主动攻击对方的弱点。她打算将对方的二。八车抢回来。你抢我的牵引版,我就抢你的二,八车,这叫有来有往。二。八车是你唯一的机械,没有了它你走回去就得一两个钟点,明天早上你还得这个时间回来,这样我每天就能有半天的时间作业。再者二、八车还不仅是代步工具,它还是生产工具,指望它蹚地呢。我是国营单位我耗得起,你们耗不起,不打粮食就没饭吃。
      挑出十个精壮利索的男生组成突击队,让祁栓柱当队长。这个任务应该不难完成,派人侦查过了,拖车放在西南边两三里的地方,二、八车挂上中耕机在豆地里扑噔扑噔地蹚地呢。黄晶要求栓柱务必把车开回来。
      开回来并不难,难的是拖车和中耕机不能兼顾,否则非败不可。“我看还是中耕机比较重要,不行可以把拖车推到江里去。”
      黄晶认真想了一下,觉得有点过火。“没有了主车,拖车就没有了多大意义。把轮胎的气全放了就行了。她鼓动她的战士们说:“我们的姐妹,我们的战友受到了侮辱,你们就甘心么?知道军队里为啥男兵多,女兵少吗?那是因为男子汉比女人更有火气和血性!我要求你们奋勇前进,拿出你们的血性和勇气,挺起你们不屈的背脊!出发。”
      打发走了突击队,一转身和小程撞到了一起,小程是来为小姚请假的。
      “肚子疼?头就不疼了?不行。”呆一会为了掩护突击队的行动,这边还得向对方发起佯攻,正是用人之时,随便把人放走,会影响士气的。
      正在盘算如何部署佯攻行动的时候,小程又来恶心她:“黄指导员,您放小姚走吧,她真的挺不住了。另外小姚心里一定不痛快,经常偷偷地抹眼泪,咱可都是哈市姐妹。。。”黄晶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她。
      “是啊,我的助手我知道,她这两天都是硬挺着的,小姚不是个惜力的人,她的表现你也看着了。”
      黄晶付指导员吓一跳。突击队员都走了,你队长咋还在这儿该不会是畏敌怯阵了吧。“你走,马上走,去执行你的任务!”
      祁栓柱给他解释说任务带有偷袭的性质,十来个人要是排队走,人家肯定有警觉,我让他们分批分散地走,假装去大江里洗澡……“行、行、行,你是队长,你刚才说啥来着?哦,小姚,她怎么啦?”
      小程说是女人病,来那个事了。
      嘁,这算什么?那么多女人呢,谁没那个事儿?打算装病也说严重一点呀。小程进一步解释说上个月我们车不是掉水里了吗。
      “哦,痛经啊,这还说的过去。”声音不算小,连蜷缩在车里的小姚都听见了。这属于个人隐私,你这是给我难堪呢。小姚的脸色越发地难堪了。
      黄晶发现小姚在仇视她,就走过去问:“自己能回去吗?”小姚没出声。小程要送她回去。“你不行!都走了,谁开车。”你提出来,你再送回去,这对你本人也不好嘛。祁栓柱提议让小姚的男朋友小黄送回去,走不动了还能背她。顺便让小黄和仓库保管员把牵引板弄回来。
      小姚基本上属于付指导员不打喜欢的那一类女战士,但事儿得办。于公她得关心战士;于私都是哈尔滨的人,同一列火车把她们拉来的。再则,此小黄与彼小黄有血脉渊源,正因如此,黄晶平常对她用心多一点,总觉的这个女人将来不会成为她的嫂子,只是表示她已经打算扎根边疆,捞取点政治资本,这也是她不喜欢她的原因之一。无论处朋友是真是假,目前她黄晶的堂兄都是最佳人选。
      小黄自然乐意接受这个任务。他要背她走,小姚拒绝了,说自己能走。率先躬身,奔小路走了,小黄赶紧追上去扶着她。
      他们这样在对方的视线之下离开,很快就招来了麻烦。行至半途,后边追上来五个东方屯的男人。小黄背起小姚就跑,所谓路长没轻载,小黄很快就体力不支。他把她背到一片柳树毛子里,对她说你别动,我去把敌人引开,感动的小姚眼泪差点没下来。
      小姚很快就明白了,小黄并非是电影里那种英雄壮举。追赶者发现前边是一个人了,很自然地会想到另一个一定是奔了岔路或藏起来啦。藏能藏哪去,沿途只有巴掌大点的柳树毛子地,这无疑是把自己推给了敌人。
      小姚现在必须要自救了,她自个盘算着必须先跑进那条沟里,那怕是跑上一半,大喊几声,菜地小屋里的人就会听见,尽管是两个老头,总也好于自己孤军奋战,至少能掩护一下。要是没人,那…那只有听天由命了。
      她的敌人不给她这个机会,很快就发现了她。只差几步就要抓到她啦。绝望的感觉凶残地袭击着她已经十分脆弱的神经。不过她的运气很好,郭朝正从草棵里站出来。郭朝正本就是在菜地做事儿,老头们坐下来休息,而他精力过剩,跑到江边下网去了,听到岸上有驴开绳似的脚步声,便上来看热闹。
      “住手!”
      小姚一看是郭朝正,想都没想就扑到他身上。
      “我说,你们几个都这岁数了,还做这缺德事儿?家里就没有妻女,姐妹?滚!”
      五个人上下打量郭朝正那身穿着,又是原汁原味的山东话,知道不是三连的人,三连的青壮职工绝大部分他们都认识。“新来的吧?我们也不是什么坏人。不打她,也不□□她。她撕我们女人的衣服,我们也撕她的衣服,一报还一报。”
      小姚没出声否认,朝正知道这是确有其事了。忙换上一付笑脸:“各位大哥饶了她吧。我替她赔礼道歉,我给你们鞠躬敬礼。”
      都决心干这种事儿了,敬个礼哪能好使?说你是投奔谁来的,连长家亲戚?
      “不是。祁栓柱是俺妹夫。”
      “吔!老祁师傅找我们书记正给你落户呢,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怎么向着她说话?地争过来啦,全大队社员都有好处。
      这确实是个梦寐以求的信息,那么眼前这几个人就不是随便可以开罪的啦,赶紧往身上摸烟,。可这一切对于小姚来说可不是好兆头,唯一可以指望的救星只要后退一步,那她就得面对灾难性的后果。她情不自禁地放开手,仰脸看着这个她多次喊过的大哥。
      小姚那期待与绝望交替的眼神似鞭子在抽打郭朝正的良心,很快他的决心下定了:绝不让她横遭侮辱。
      烟递过去了,人家没接。本就不是好烟,又空了一半,不接就不接吧。
      “哥几个要是不出气,那就打我一顿吧。”嘿嘿。没有别的好法子。
      “她是你什么人?直近亲戚?”
      “不是。”
      “那。那是你的女人?”看郭朝正没有立即回答,转而又问姚玉玲是不是男朋友,姚玉玲很干脆地摇了头。
      “大哥你真能开玩笑,人家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可我又不能不管!”
      她是女人我们的女人就不是女人了?怒火无可逆转地烧起来。郭朝正将姚玉玲搂进怀里,转着圈地接人家的拳头。
      “咣。”脑袋嗡地一声,血从发根里流出来。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不过他们这帮村夫可不一定有公安局的人那么专业有准儿,看来不动手是不行了。回手抓住棍头一扭又一送,那人撒手倒地。郭朝正主动后退两步,尺把长的木棍点着面前的人:“你们打算要人命啊?别以为我不敢还手,我是不愿!咱们走,还就不信了!”
      “你他妈没有以后了,东方屯下辈子也不会收留吃里扒外的东西。”
      走不多远小姚抱肚子蹲下来。
      “你咋着啦?打着你啦。”
      “没有。”
      没有你这又是为何?小姚不让他问。她自己也以为是痛经。不问是行,可不走是不中,只好把她背起来。
      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正是大忙季节,全被撵到地里去了。姚玉玲疼得在床上躺不住,弄得郭朝正走也不是留也不合适。忽然想起那个小黄来,可怎么也找不见他的身影。炊事班的几个女的告诉他小黄和仓库保管员下地了。
      回到宿舍小姚就一脸不高兴,说大哥你要忙你也可以走啦。心说我都这样了还能讹着你?讹你你有啥?跟叫花子差不多。
      炊事员中有位大姐说这可不是那个事,哪会疼成这样。这不行,得去医院。正好有团部车队的大汽车送苫布麻袋,跑去拦下来。司机不敢拉。“她一个女的,又病着,你们甭管谁去一个人吧。”司机不敢拉也合乎情理,团里早有规定,一男一女不准出车,当然也有怕麻烦的意思。几个炊事员谁也不出声,她们的工作不同于别的工种,上一百多口子人等着吃饭呢,谁敢擅离岗位?姚玉玲的目光躲躲闪闪地扫过来,朝正一咬牙说那就还是我吧。
      云暗天低,雨已经下了几天了,还是在刮东南风,有日本海方向来的暖湿气流的补充,看来这绵绵细雨还得继续下去。
      小姚是阑尾炎,到了卫生队直接进了手术室。医生让家属签字的时候,郭朝正才知道小姚叫姚玉玲。卫生队既没有住院部,又只有俩个护士,从手术室出来直接将姚玉玲送进了招待所。本来郭朝正可以坐方便车返回连队的,可小姚期期艾艾地不想让他走,他走了自己恐怕连口水都喝不上。说实在的郭朝正也不想留,非亲非故的自己这算怎么回事?救人本是件好事,自己这好事做的,即挨了揍又误了挣钱。钱虽说是身外之物,可也离不了它呀,快入伏了身上还穿着关里的双层夹衣。这也罢了,医生护士、招待所里的服务员见他在衣着光鲜得体的小姚的身前身后忙活,都是那种眼神——这姑娘眼大而无神,一朵鲜花怎么就插到了牛粪上了。
      住招待所那是要花钱的。姚玉玲把个人形象看的比命重要,在那种情况下,想起来洗脸梳头换衣服就没想起来多揣几个钱。郭朝正本就是一个无产者,此刻更是一文不名。挺漂亮的服务员一眼不眨地坚持原则。太无奈了,大夏天两人挤在八平方的单间里度日如年地过了五天。
      回来后家里人也没谁给郭朝正好脸子。婶子直截了当地数落他:公家的事儿你一个外来人那么积极干啥?人家连长指导员一顿饭就解决了;自己家的事儿,你叔又送礼又磕头,跑了好几趟叫你一拳就打黄了。你作吧,早晚你自作自受!
      落户于东方村,这是全家人的最大希望,朝正觉得自己有愧于所有人,低头认罪,大气不敢出。弟弟妹妹又从另一个角度将他奚落了一番,说他不知天高地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相较之下还是娘开通:“人家也许是在使用他。可他也是在做善事,善有善报,他是冲自己的良心去的。”
      中午天凉晌的时候姚玉玲在小程的陪伴下,拎了不少礼物来了,对娘和婶子说了许多表示感谢的话。可是家里人认为她的谢意是最低限度的,因而反应冷淡。谈话因没有高潮,姚玉玲起身告辞。娘让女儿送送客人,朝华推说正在刷碗让朝芳送,朝芳根本就不在房间里,朝正只好跟在姚玉玲身后往外走。
      “你没事吧?”看她更憔悴,眼圈红红的像是不久前才哭过,便把原本要说的给节约掉了。
      “我没事。”她还要再说点什么,朝鲁穿一身塑料布缝制的雨衣,气昂昂稀里哗啦地从身边走过去便不再开口,两滴清泪从长长的睫毛里喷薄而出。
      朝鲁是故意的,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回头瞅瞅姚玉玲已经与大哥分道扬镳。对不住了,当局者迷,我这是在指点迷津。
      朝鲁住处的外间是酒坊,不过现在已经停工了。他脱下雨衣放在锡锅上又去清除鞋上的泥。宿舍的主人是三个天津青年,他们都爱干净,免得人家不高兴自己也不痛快。也不知道他们都干净个啥,一个盆子又洗脸又洗脚,还刷饭盒,偶尔不方便又紧急的时候还往里撒泡尿。
      “。。。不怕腚挨腚,就怕心不正。”
      “都腚挨腚了,还能心净的了吗。哈哈哈。”
      雨休无事,他们三个室友正喝酒呢 ,看朝鲁进来,表情有少许的变化。朝鲁问他们说什么呢这么高兴。他们不与他分享,朝鲁也不再细问,在他们的邀请之下将半个屁股放在炕沿上。反扣的脸盆底上只有几片焦黑的馒头片。“这也太简朴了吧?你们这是叫花子过年穷欢乐。”他们并不生气,说这就不错了,大米和小艾俩一根咸菜半夜里喝了一斤多酒,来电了才知道是一根锈钉子。
      笑完了,室友就要求朝鲁弄点鱼,酒他们有的是,近水楼台,冬天时他们中饱私囊留下的。这不能拒绝。大鱼咱不敢保证,弄几斤沙鲁、牙鲁鱼还是□□里抓那黄子手拿把掐。
      朝鲁之所以敢吹这么大,是因为江里下着网呢。这种眼口15到2公分的网很高产,只要有半天的时间,就足够几个人吃一顿的。
      朝鲁蹲在水边全神贯注地摘那种身上有刺的嘎牙子和牛尾巴黄。一上这种鱼江水就该上涨了,得把网往外挪一挪。忽然网纲紧了,抬头一看一只张牙舞爪的大树根子挂网上了。它很有力,要么被拉下水,要么将网拽烂撕碎,只得松手。
      五块网是依次排列下的,树根很不客气的照单全收,拖带着网具忽忽悠悠地顺流而下。要是它一下奔了主流离岸远去,郭朝鲁也就死心了,可那几个红布记号一直在几米远的地方若隐若现,叫他欲罢不能。
      一直跟了十多里地,沙滩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岸上全是茂密的山丁子树。他有点怯意,好在水越走越浅,树根终于停住了。把网具收拾妥当后注意到前边是好大好大一片柳条子,齐刷刷地一人来高,估计正符合自己的要求。环顾四周地形地貌有似曾相识之感。哦。东方屯的那姐俩就是在这里弄的柳条。
      “那个小妮子。啧啧。”那个瓜子脸,尖尖的下巴,还有那令人想入非非的炫目春光又浮现在眼前。反正也到了这个地方了,过去看看又有何妨?尽管明知再次相遇的可能微乎其微。这儿的沙滩怎么是黑的呢?踏着黑稀泥进了柳条通,他一下被眼前的境况惊呆了。目力所及之处好多根水桶粗细的红松原木横陈在稀泥里。俺滴个娘啊,我说这泥咋这么黑,是被煤污染的,敢情是老毛子船上散落下来的木材都卡在了这儿啦。
      郭朝鲁回到家已经是很黑的时候了。他突然出现在灯光下把大家吓一跳,看他掩饰不住的笑意挂在脸上这才松了一口气。娘就骂他是三岁五岁的小孩,鼓糗的像个泥猴,也太不把你妹妹的力气当回事了。
      朝鲁哗哗地往脸上撩着水,笑说俺妹妹给我洗衣服不白洗,出嫁时我给她打全套的家具。他终于没忍住。“娘。婶子。咱们发大财了。”
      “咋着?你捡着狗头金啦?”
      “哎。差不多吧。”他就把见到的情况说了。“它娘的太沉了,我一个人怎么也弄不动,咱们都去。”出乎预料地是除了俩个妹妹跃跃欲试以外,其他人的反应都是非常地冷淡。娘叹口气说你们几个穷鬼福浅命薄怕是担不起这么大的财。喊来栓柱子商量,他也不敢往肚里吞,有些东西毁了烂了可以,弄到自己家里说是个事儿就小不了。
      朝鲁有点急,筷头子点着桌面吼叫妹夫:“就你这胆量,八辈子也发不了大财!非偷非抢,你何惧之有?”
      停电了,屋里一片漆黑。祁琪在厕所里哭喊。谁都以为她是怕黑。栓柱说我去看看。祁琪还是哭喊:“你滚你滚!妈。你出来呀。”祁琪妈赶紧跑过去,问她她也不说,还是往外推她哥哥。栓柱看她并无异样也挺来火:“死丫头都是给惯的,好赖不知!”
      “妈。这里咋出血啦?肚子里全是血。”妈放下心来。小丫头片子任嘛不懂,小声对她说这很正常,女孩子到了年龄都会有的。
      “那。。。大姐、嫂子都有吗?”
      回答自然是肯定的。这标志着你已经成人了,由一个女孩变成了女人。祁琪还是不解:女孩和女人有区别吗?出了血难道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
      “啊。是不一样的。小女孩多好啊,自由随便,女人就没有那么自由。往后你得离男人远点,学会保护自己。”看女儿点头表示记住了,就回身往回走,她还惦记着那个事呐,啧啧,像刺木果一样,好吃但也扎嘴。
      朝正说天不早了,都去睡觉。栓柱你准备大锯、绳子和铁锹;朝芳你准备干粮和水,十二点半咱们准时出发,去那儿‘割柳条。’
      “割柳条子啊。那我就不去了。”不去不行,媳妇揪着耳朵呢,紧忙改口。
      天很黑,朝华借故不敢走,非要大哥陪着。她是另有目的的,水房的小玉进城没有回来,劈柴挑水的事儿就落在自己肩上了,一个人正经得忙活一阵子呢。
      朝正帮妹妹加水烧水,听见隔壁有女人在哭,声音不大,但挺悲凉。朝华说隔壁就是机务排的女生宿舍,水主要是给这帮娇小姐烧的。她们经常有人哭,一人哭往往会带动一屋子人哭。谁怎么亏待了她们啦?白面馒头吃着,几十块钱的工资拿着,要是我。。。哎呦喂,啧啧。“这个哭的就是你的那个她,断断续续一下午了。”
      “她哭啥?还挺伤心的。”
      “哥。你省省吧。没用的,还真把那个她当自己的呀?人家那只金凤凰不落无福之地,咱家没有梧桐树,留不住人家的。”
      “知道。”郭朝正在挂着红布窗帘的窗外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也没敢有所表示,毕竟是太晚了,再说也不是她一个人,量也无大碍。他摇头苦笑,人家有事没事与你郭朝正何干?
      第二天中午,祁栓柱浑身透湿,穿着一双十斤重的泥鞋,胳膊夹着一把柳条,直接走进了连部,向司徒重阳指导员报告了那些木头的情况:“咱要不要?反正我让大舅子、大姨子在那儿看着呐。他们能看住人,看不住水,木头一根根都飘起来了,随时都有顺流漂走的可能。”
      笑话!还能不要?有多少吧!但司徒又觉得不真实,那么多天过去了,就好比早晨在火车站丢了钱包到了中午才去找一样。“真的有那么多?”
      “没有。一根都没有,我说着玩呢。”栓柱起身往外走。□□姥姥的,你当紧别信,要不是涨水。。。这样的事叫上谁他不得感谢我半辈子。哥几个多用几天也能倒腾回来。
      司徒指导员不给他这个机会。“通讯员。集合队伍。行政排全部,机务排能抽身的全上。告诉王排长出三台拖拉机,两台二十八车。半小时后出“
      机械力量是够强大的了,可也无用武之地。半尺深的稀泥再加上米把深的水,谁敢往里开?还得用人一根根抽出来,再喊着号子装到拖车和大爬犁上。上百口子人忙活到下午五六点钟才结束。不论男女人人一身泥水,疲惫不堪,但每个人都很高兴,粗略一算竟然有八十多根直径三十工分、长八米的木头。这得出多少木料啊!连队是我家,个人缺啥少啥时回家拿点也方便。
      获得了这么多意外之财,连长、指导员决定来一次大会餐,席间端着酒杯对郭朝正、郭朝鲁说连队不会忘记你们的贡献,暗示以后将以职工的标准来对待。致于祁栓柱就好办了,弄个全团通报表扬不成问题。
      祁栓柱非常失望,他内心最低的期望值是奖励一个月的工资,好一好还能长半级工资。“就不。。。。。。”
      “来人呐,救命啊!”
      众人先是一怔,循声望去程雪英手拍大腿声嘶力竭地向这边呼喊,人们扔掉酒杯蜂拥而出,向食堂西北角的杨树林奔去。
      姚玉玲竟然上吊自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