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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四章(3) ...

  •   周瑜没有说话,他从我手下接过琴来,微一凝思,手腕轻扬。

      碎玉随风,裂竹沁雨,缠绵四散,婉转入心。

      他信手拨弄了两个调子,笑道:“如此可好?”

      孙策抚掌大笑,“甚妙!”

      我却不觉有何好笑之处,周瑜微笑,以指蘸茶,在桌上写出三个大字,“你们?!”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可是汉末,这两个人可真是......胆大包天!

      次日正午,上使仪仗将离舒城。

      马日磾曾任谏议大夫,为人忠正梗直,曾与蔡邕、杨彪共校中书《五经》,在民间亦颇以贤达博才之名著称。马公子奉天子之命查访下臣,出城之时,自是难免引来众多百姓围拢道旁观看。

      自城楼向下俯瞰,只见幡盖络绎如浮云,金缕流苏随风舞。驺骑导从,骖騑俱齐,威仪中透着高高在上的炫示。偏那马公子人生得十分俊俏,又喜仪容装饰,白晃晃的日头下,□□那一副金鞍玉辔甚是刺目。当此惨败的汉家年景,上使却不知节制,反而如此奢华靡费,不由得引起人群中诸多不满之声,再加上蹄声得得,尘土飞扬,葳蕤盛辉终是难掩浮躁。

      尘嚣之中,我侧目看向周瑜。

      寻常天气,旧时衣。

      月白风缓,云淡天青。

      指下秋水顿生,四围繁华俱灭。

      舒县的百姓多半不通音律,所以他们听到琴声,先是惊诧莫名,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城楼之上。

      半晌纷乱,忽然有个汉子粗着嗓子叫起来:

      “快别吵,那是周公子在弹琴!“

      ”你怎知道?“

      ”去年正月十五,有人送了数套新奇灯彩给周大人,是他命人将花灯扎在府门外,又备了灯笼元宵,分给小孩子过节。我常在周府门前卖菜,不会认错。”

      "真是他!三四年前我家婆婆在寺中进香,他陪母亲前去小住,还曾讲黄帝颛顼《承云曲》的故事给我婆婆听呢。“

      ”周公子为何在城楼之上弹奏琴曲?“

      ”不知。“

      ”我也不知。“

      虽然口中说不知,可人群却越来越静。那些挑着担子,推着车,本只是边走边看热闹的人们,渐渐竟不约而同地止了脚步,迎着已有些刺眼的日光,微微仰起头,回身望向城楼的方向。

      我看不到马公子面上的表情,只见仪仗行进渐缓,终于止行。

      城门前偌大的空旷广场,惟听琴音,不闻人语。

      初如微细冰珠沁心,点滴之间,渐汇成春水潺潺。

      频徊,频转。

      蓦地,如惊羽掠过林梢,穿层层阻隔,在刺痛中飞升......越过山岚,送别归雁,盘旋翱翔至天之高远处, 而达穹庐苍茫之颠!

      忆及昨夜,同曲同音,竟如云泥殊路。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兰堂,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向颉颃兮共翱翔。

      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昔日卓王孙盛宴之上,司马长卿一曲《凤求凰》,令卓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 最终促成了后来夜奔、当垆的佳话。

      此时众目睽睽之下,周公瑾这一曲《凤求凰》,却似是激怒了一头骄傲自负的孔雀,用脚趾想也知惹出的定不会是什么“佳话”,而是“麻烦”。

      琴音尤自绕梁,众人亦犹自未觉,却见马公子忽而加鞭打马,径直向城楼下横冲而来。他的鞭子原是金丝缠结而成,加之使力甚猛,马儿吃痛发力,飞跑起来毫不避忌道中或立或坐的行人。

      无衣失声惊呼,一直站在我身侧的香儿却是低叱一声,左臂微扬,只见一道虹影应声而出,卷住城头石柱。红衣,红裳,鞭绕红丝!她的人就如一叶枫红,飘摇回旋间,漫天风华无限。

      我还来不及眨眼,身侧又是一道黑影如苍云坠下。

      孙策一袭黑衣,手中亦握了柄黑亮如墨的马鞭,后发先至,挡在香儿与马公子之间。

      回府的路上,经过了一片竹林。

      猗猗翠竹,甘霖的气息随风微曳,隔绝了尘嚣纷扰,一行人很是开怀。

      香儿绕在我们身边跳来跳去,步履轻盈如鹿,红衣绚烂如花。

      她舞到孙策身畔,轻晃着他的手,“大哥,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孙策笑着点头,“好!”

      香儿抿着嘴角笑,眼睛觑着孙权,使了个眼色,“可是没人唱歌儿来和呢。”

      孙策会意,忍着笑,绷着脸色道:“不许胡闹。”

      香儿做状要哭的样子,小脸儿立时垮了下来,“你不疼我。”

      周瑜和无衣像是见怪不怪,熟视无睹。信步的信步,赏花的赏花。

      孙策脸色变得也快,黑面包公此时见了,见了怕也要乖乖喊一声前辈。

      走在我身边的少年隐约轻叹了口气,香儿的眼泪快掉下来了,”二哥......“

      孙权再叹了口气,想必知道被设计了,正想着如何婉言推拒。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

      清亮的嗓音缓缓吐送,我的眼睛越睁越大,呆呆地看着身旁的孙权......他唱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饱满圆润的,他吐出的每一个字符都是清晰入

      耳的,可是......好像这每一个字......并没有......并没有安在每一个调子上呀!

      无衣目瞪口呆了一瞬,俯下身去,立时就笑得走不动路了。

      孙策愣愣地看着这个少年老成的弟弟,硬是忍着没笑出来。可他忍笑忍得太过辛苦,面目狰狞,只差两颗獠牙即可变做青面兽。

      周瑜却没有笑。他的目光安静地凝视着孙权,似被触动了什么心事。

      香儿起先也是靥生双颊,眼睛里的笑意盛也盛不住,仿佛池中春波,风儿一吹,便欲泼溅出来。可是听着听着,她忽然不笑了,手腕看似随

      意地扬了一下,再转个圈子,竟真的在歌声中跳起舞来。

      如飞虹,如花雨,似近似远,雪肤上渐渐晕上了胭脂般的红,皓腕中一双金黄跳脱,衬着青青竹影,向我们婆娑生态地舞来。

      喜悦天真,纯净得令人心动。

      孙权唱到一个 “余”字,本是长音,香儿脚下却忽然一绊,“哎呦”一声惊呼,眼见就要在他面前摔倒。

      他忙忙地伸出手去扶,她却“嘻嘻”一笑,裙裾在他袖间轻轻一旋,人已站直了身子,甜甜笑道:

      “二哥,我不喜欢你唱‘悲’字。我不喜欢你难过。”

      孙权怔住。

      无衣却笑接道:“你怕二公子难过,就不怕我们笑得难过了。你这鬼灵精,什么时候才能不出这些鬼主意呢?”

      香儿转了转眼睛,指指她的头发,笑道,“姊姊放心,到时候我定不会同你玩笑的。”

      无衣奇怪地摸摸自己的乌发,忽然醒悟,跳起来就要追打香儿,却哪里赶得上她飞一样的步子,不一会儿,两人便笑闹着消失在一片翠色尽头

      ......

      回到府中,意外地发现樊阿竟然有客人前来拜访。

      我进屋倒水,恰好听到书斋中一个沉沉的声音道:“多谢先生,容后再会。”

      又听樊阿的声音道:“若是为尊夫人贵体着想,还是盼着莫要重会的好。”

      起先那个声音顿了一瞬,接着仍是沉沉地笑起来,“先生说得是,在下叨扰太过,先行告辞。”

      樊阿仍是淡淡道:“不送。”

      我犹自未解,却见垂帘一掀,一个眉疏额阔的中年男子自内室走了出来,看到我,冷冷地打量了一眼。樊阿本在整理书案,听到声响,也向我

      看来。

      “周公子有事情?”

      我摇摇头。

      ”你来得正好,替我送客。“

      我点点头。

      陪着那个锦袍男子一路行到府门边,他却再没掀起眼皮看我一眼,直至上马,连半个谢也未吐。

      我回到屋中,樊阿已收好东西,正在净手。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半仰起脸看他。

      “樊阿,等安义身体大好了,我们搬出周府去,好不好?”

      他猝然抬起头看我,我轻掩起唇,不知为何会说出这样一句,眼睛却看着他。

      ”等等看吧,这里的药材均是上好的,安义目前的样子,不宜挪动。“

      ”嗯。”我轻声应道,“我忘在华老爹家的包袱是不是在你这里?”

      “是。”

      “可不可以还我?”

      “好。”

      “多谢。”

      起身向屋外走去,却被人自身后拖住手,没有回头,听见他在背后说:“朱碧,你想要些什么?”

      我摇摇头,“我没事,方才在竹林里走得累了,要去睡一会儿,你取了包袱,记得叫醒我吃饭。”

      他似乎释然,轻轻松了手,“你会明白的,我只是想护你......”

      我回首,向他展眉一笑,他也笑着,“我要他们准备你爱吃的。

      我想睡,可是难以成寐。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身子越来越冷,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却听到外间有声响。像是丰禾的声音,同樊阿说了句什么。

      他轻声答道:“她进了屋子就喊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我立刻翻个身坐起来,“我没有睡着。”说着,人已跑了出来,匆忙中鞋子没有穿好,半迤在脚上,头发也是乱蓬蓬的。

      樊阿看着我,愣了愣,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然后俯下身来。他的手指逋一碰到我的鞋子,我像被热油滚了一般,立刻将脚向里缩。他抬起头来,看看我,慢慢地道:“别动。”说着,仍是帮我把鞋子穿好了,站起身来,指指我的头发,“孙家小姐请我们去赴家宴,你就打算顶着柴堆去吗?”

      我白了他一眼,他假装没有看见。丰禾抿着嘴角笑道:“我来帮姊姊梳头吧。“ 我说:“不必劳烦,替我谢谢你家公子小姐的美意。家宴理应阖家欢聚,我客居在此,不便搅扰。“
      丰禾没想到我突然分起主客来,呆了呆,看向樊阿。他道:“既然如此,在下亦多谢贵上美意。”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丰禾见风色不对,缩着脖子悄悄溜了。

      干站了许久,樊阿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发,“我去厨房看看,偷些什么咱们吃,用过了饭,一起去瞧瞧安义,晚上回来,我看我的书,你拔你的毛,不要吵嘴,好不好?”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倒是难为他这两日里眼见着我给毛笔拔毛,还能镇定自若地看书写字,遂点点头。他也掀起嘴角,“会笑了就好。”

      可是,我的心一直不能平静。

      我的脚似乎还是烫的,我的头发上还有他指尖掠过的感觉,我的脑子清醒,却控制不了思想,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我害怕这种怪怪的感觉,尤其害怕被樊阿发现,所以我没有等到他回来,趁着夜色溜了出去。

      宽宽广广的庭院里,夜风湿凉,薄雾微罩,每一棵树都是差不多的模样。

      我走到院落尽头,摸着那古树虬结的躯干,有些犹豫,却仍是搓搓双手,脚用力蹬在一块小树凹里,准备向上爬。忽然间,“哧哧”两下里轻响,双手虎口处同时剧痛,不由得“哎呦“一声轻叫,我来不及反应,身子本能地向后倒栽。

      “怦“的一声,背在意料之中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眼前五颜六色的一片斑斓,这才知道”眼冒金星“这成语的妙处。只听身后有个男子的声音轻“噫”了一声,我微微抬起右手,一粒小石子随之滚落在地,他意不在伤人,因此未入皮肉。击穴之准,力道之佳,令人称奇。

      “是你?”好容易睁开眼睛,却见孙权一身闲服玉带,长身立于月下,手里握了把极短小精致的机括,脸上的好笑统统化作惊诧,一面向我伸出手来,“朱碧姑娘,多有得罪,还请原宥。”

      我勉强拉着他的手摇晃站起,却直不起腰,龇牙咧嘴,只有一个劲儿吸气的份儿。“不知者不怪,可你打得真准。“

      “多有得罪。”他还是那句话,扶着我的手坚定如磐,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从容。

      “不要紧,你在这里做什么,今夜不是家宴么?”我抬头看看那棵大树,笑起来,“该不是你两个哥哥未卜先知,命你来守株待兔罢?”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手竟微紧了紧,随即淡然道:“姑娘说笑了。”

      我“哦”了一声,一来想不出再问些什么,二来自己本有心事,也只能是沉默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觉得腰腿上的血流活络开来,似乎可以自己行走了。正欲开口相谢,却听他恍若自言自语地低声道:“其实他们更像是兄弟,是不是?”

      “谁说?”我虽对职业素养产生怀疑,但做笔的本能还在,听到这话,心中不禁一凛,脱口问道。

      “我自知道,又何用人说?有些事情,骗别人容易,却独独过不了自己一关。”

      他微笑,眉间略舒,却令人莫名心中一酸。我原有许多问题想要追问,可不知为什么,竟被这笑容堵在喉咙里,一句也问不出口。想了想,认真地道

      “缘分皆为天命前定,你又何必因此自苦?既然你对我说了心事,不知可愿听我一句话?”

      孙权敛了笑意,肃容看向我,

      “洗耳恭听。”

      “像是就是不是,不像是就是是。”

      他安静地看着我,我也心平气和地凝视他,夜雾中散着嫩叶的清香,终于,他轻点了下头,问道:“你的身上还疼不疼?“

      “不疼了。“

      “我送你回去可好?”

      我想起可能正在着急的樊阿,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二公子,我帮了你一个忙,你可不可以也帮帮我?”

      “请说。”

      “你可喜欢过一个人?”

      “……”

      “可不可以告诉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

      他一直不作声,却未拒绝,我就只好一直等着。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道:“朱碧姑娘,天色已晚,于礼不合,我还是送你回去罢。”

      我暗暗叹了口气,却也只得点点头。

      今夜的月真是朗月,故而星稀微芒。

      孙权在我身侧缓缓踱步,却一言不发。送我到门外十数步的地方,他收了步子,沉默地对我施礼,转身,离去。

      我又叹了口气,悻悻地向屋里走。

      灯光不甚明亮,可食案上原封未动的几样小菜,一樽酒,两只耳杯却显得颇为刺眼。

      我偷瞥了一眼书几后凝神写字的樊阿,实在不好厚着脸皮直接从他身前晃过去,咳嗽了一声,明知故问道:“你用过饭了?”

      “还没。“他抬起头看看我,笑得像个没事人一般,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我在等你。”

      我的脸又开始发烧,一面狼狈地转到灯光不大照到的黑影里,一面忿忿的瞪了他一眼。心里琢磨着,这家伙该不会是给我灌了什么迷汤之类的药物吧,居然用医术算计一只无论从长、宽、高、体积,重量、密度等各方面都不及他的非生物,真是辣手黑心!

      我说,“我去看安义。”

      “我陪你去。”他依旧笑眯眯的,那眼神叫人看了恨得牙痒痒。

      “不用。”

      “你怕我饿坏了吗?”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用尽五官的变化去诠释“你莫名其妙”这句话,还生怕他看不懂,加上一句,“你莫名其妙!”

      话没说完,手已经被他狠狠攥住,用力一拉。

      “我莫名其妙?“ 他迫着我转过身面对他,灯火晃得我眼睛一阵发花,“你是生了肝旺,还是患了肺热?无缘无故,为何一见到我,就要双颊见赤,身子发热,惊骇莫名?我若是连这都看不出来,望闻问切的本事,算我白学!”

      我不说话,因为无言以对,手腕子上的疼痛一阵一阵的传来,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想到了一个童话故事:

      “从前……在海底……有一个小小的人鱼公主。她是慈祥的老祖母六个公主中最美的一个……有一次,她浮到海面,救了一个王子,看到了他在陆地上拥有的快乐……

      为了再见到他,小人鱼放弃她三百年的生命,喝下了巫婆的魔药,劈开了尾巴变成人形……代价是拔掉了舌头,不能唱歌,也不能说话……

      王子喜爱小人鱼,可他不知道她是谁,做过些什么,来自哪里,不知道她救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不会说话,也不知道她为他跳舞的每一个步子都像在一把利刃上行走……

      王子娶了一位最最美丽善良的新娘,小人鱼变成了泡沫……但是她只是微笑,没有流过眼泪……海里的人鱼是没有眼泪的。“

      我思索着,缓缓地讲述这个故事,看着樊阿的眼睛,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慌乱。

      “朱碧,你方才就一直嚷累,现在呢,头痛不痛?“

      他听不懂。

      我的心里在叹息,他听不懂我心里的声音。

      沉默像漫天风沙,不似冰雪刺骨寒冷,却是沉重生硬的。

      我先开口:“我去看安义了,你别跟着来。”

      他也不再坚持,只是将几案上写好的一片木牍交到我手中,

      “带这个给他。”

      “无良策。或炮烙之痛,或受镬烹之渐,惟会心者自择耳。”

      低声念着,声音竟微颤。人常说心有所动,我因无心,故难解其意。可是此时,这几个锐利的墨字,却如钟鼓,似弦筝,在心胸之间鸣鸣作声!

      我抬起头,眼睛直直地,近乎深入地看着樊阿的眼睛。这眼神并非友爱,并非戏谑,并非亲近,甚至并非出于自然……这眼光,与我往日里看向樊阿的任何一种单纯的眼光都是不同的,它含着人类心灵深处更为深层的情感,复杂如斯,远远超过了以往我作为一支笔的理解范畴。

      讲到这里不得不说明,时间过去得已经太久,去追究那时候的感触似乎是件困难的事情,但我仍愿抽丝剥茧地去理清这段思绪。亘古至今,故事的存在,是允许不同的人从同样的文字中解读出不同的含义,而作为笔的职则,通常不被准予将自身强加于人去破坏这种乐趣。然而这个故事的叙述是如此冗长,而我充当一个参与者的过程亦如是,加之笔力不足,或许使得读者处身其间常有乌云密布不见天日之感,而解释此时的心境,也许能为我日后的行为,或多或少地作出一些解释,而又不超离于故事之外,因此我乐于为之。

      当时……

      我似乎在想着,这是我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以一种敬慕的眼光,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因为在看到这寥寥数字的瞬间,我的心境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本就模糊地觉得一个人是很好,却终于有一天清清楚楚看到了这好处所在,心安理得中夹杂些许惊喜,不可言喻,单纯美好。

      然而,与此同时,我更加为他的清醒所震动!佛家有云““依戒资定,依定发慧,依慧断惑”,我身处汉末,是为何而来,有朝一日归去,又是因何而去呢?若是此时心神旁骛,不能归属,无所舍戒,必然枉费墨姐姐一番重托,终于半途而废,无功折返……想到这里,背上一层层的冷汗泛起,我惭愧自己的智慧逊于这个人类良多,惭愧于自己的慌乱迷惑。

      “樊阿,你是个好大夫!” 我说,心中又道,谢谢你医好了我的心病,虽然你本心或许并不愿意。

      这话显然没有连贯性,因此他楞了一下,随即苦笑:“你今日真是怪得不得了,我听不出这句话,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你是个好大夫。”我低声重复道,“我很感激你。” 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跑出了屋子,跑出了身后的灯火,跑出了樊阿的视线。

      “哎呦!” 沉沉的夜色中,一个黑影“咕咚”一声,仰面跌坐在地上,另一个黑影“嗤”地一声笑了起来。

      “姊姊,你低着头跑什么?!”香儿嗔道,“大哥,你还在那儿看笑话!”

      “没摔疼吧?” 我尝过滋味,知道一定很疼,连忙伸手拉她,却被她狠狠横了一眼,“你干嘛装病?”

      “我没有……”自知理亏,因此声音很小。

      “还狡赖,装病不算,又说什么‘客居在此’,这样见外的话,亏你想得出,亏你说得出口!你知道我听了有多难过?”她说着,眼睛发红,小脸一扭,干脆不看我了。

      “……” 我无言以对,只得默默地看向她身后的孙策,求救。

      他仍是笑着,虽然笑意里含了几分不以为然,却开口道:“香儿,我瞧你未免太不解事。咱们来,原为的是‘兴师问罪’,既是得理不饶人,自然要拿出个耀武扬威的样儿来给她瞧瞧。可你倒好,话没说,先赖在了地上不肯起来,不像大人,倒像哭闹撒娇的孩子,好没意思。早知如此,这差事还是交仲谋当好了,这种事情,自小就是你点火,他煽风,两个最是绝配。”

      “谁哭来着,我又几时说要问罪了?”香儿果然爬了起来,我如释重负,长吁了口气,向孙策感激地投去一瞥,不想他倒是个实在人,心领不算,当下朗声道:“不必客气。”

      香儿不解其意,扭头看我,我抽筋似的笑笑,连忙转移话题,“你找我做什么?”

      “说来话长,今日为了那只嗡嗡的马蜂,大伙儿全没功夫留心其他。我是方才听丰禾说了,心里觉得有些蹊跷,才来寻你商量的。”

      “究竟什么事?“我仍然一头雾水。

      “姊姊,咱么能不能进去说?我不想站着了。“ 香儿脸红,看来真跌得狠了。

      “哎……樊阿他……” 我欲待撒谎,可对着这样的兄妹二人,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竟然说不出口。

      “我房中无人。“ 孙策走过来,一把将香儿打横抱起,只听她一声惊呼,随即“
      咯咯“笑起来,“大哥,你不是说我长大了,要像个大人样吗,怎么还抱我呀?”

      “你走得动吗?” 他的“父兄”面孔虽经多次试验,可惜从来不曾成功。

      “哎呦,那我往后都走不动啦。”

      就这样,我有幸见到了孙策的居所。

      这间屋子应该什么样,迈步前,我心里多少有些揣测。简单说,这些揣测可以分解成数十个四字成语。

      而实际情形却全然出乎意料。

      孙公子的屋子与成语挨不上边,它仅有的两个特点,倒不妨套用编写小学生手册那位师姐的语言风格来形容:

      一、整洁有序,

      二、无杂物。

      简朴如吴夫人,房中亦有白玉盒,琉璃杯和青瓷灯盏这些精美的装饰品。可这间屋子里空荡荡的,案上惟一的玩器是一副围棋,除此之外,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日常必须品,平平无奇。

      我不无失望地随着香儿在榻上坐下,可立时又站了起来,四下里环顾了两遍,奇道:

      “镜子呢?”

      孙策吓了一跳,“什么镜子?”

      “你房里没有一面铜镜子么?”

      他莫名其妙,哭笑不得,看看香儿又看看我,“你倒是说来听听,为什么我房里就定要有面镜子呢?”

      “因为……” 我能说什么,因为在我对老先生仅有的印象中,记得有位婆婆说您临死前照过镜子?而且因为伤在脸上,觉得面容不美所以悲愤而死?我撇撇嘴角,还不想成为历史上“精神病人“一词的始祖。可是,看到孙策先是一脸茫然,见我对答不出,又是戏谑,又是幸灾乐祸地掀起嘴角。再加上这半日以来,心中莫名积郁,我一咬牙,决定输人不输阵,编几句冠冕堂皇的话来将他一军。

      “咳……阿策,我可不是同你玩笑。” 我故作正色,侃侃而谈,

      “所谓‘古者重冠” ,又有“垂衣裳而天下治” 之说,可见衣冠之用,不仅是蔽体祛寒,亦可昭礼节,辨等威,轻慢不得。

      可若要正衣冠,只靠自己是不成的,因为人的眼睛很怪,看旁人的衣冠正不正往往明白,却偏偏看不到自己身上;要靠别人提点,那也不成,因为有人常常心口不一,战国时齐国的邹忌要旁人答自己与徐公孰美,没想到人家对他或有私,或敬畏,或有所求,故此拿出些好听的话来阿谀奉承,令他自以为美,险遭蒙蔽。

      求人不行,靠自己更不行,怎么办呢?这就必需要用到镜子。因为镜子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它不会说谎,不会骗人,黑白美丑,曲直好坏,自己一望可知,清清楚楚,想躲都躲不掉,想逃都逃不了。是故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世无完人,有此三镜,可以内防己过,兼听博采,以纳明德。

      这样重要的器物,你屋子里怎么可以没有呢?没有也就算了,亏你还笑得出来!“

      谁说扣帽子是简单的事,这一顶“大帽子”,扣得我口干舌燥,额上见汗,但愿唐太宗老人家不要怪我“过度引用”了他的文字。

      不过,效果很好。仔细看看孙策,他的脸,竟然真的微微红了起来。

      难道是因为天太热?我不怀好意地想,差点笑出声。真没想到,这家伙也会“惭愧” 。想到这里,心情大好,阴霾尽消,我笑吟吟地转向香儿:“你方才说的蹊跷事,是什么?“

      “昨日市肆里你要找的人。她不见了。听些老主顾说,是个年纪极轻的女子。她平日里兜售各色香囊,因常用黄泥涂脸,身上却是整洁异常,做的香囊更是香气别致,他们揣摩着应是位蕙质纨心的佳人,为免祸生险妒之心,战乱之世,不得已方出此王翦自污之策,得以求全苟安。”

      “难道是有贼人窥见了她的芳容,将她抢去了?”

      “抢她的大有人在,不过不是贼人,而是故人呢。”无衣说着,随了周瑜进屋坐下,气鼓鼓地捶了一拳在案上,“昨日我们走后不久,他出府闲逛,恰好遇见了那贩香囊的女子,这家伙见识广博,自然‘慧眼识珠’,当下就命手下人用了强,将人带走。幸好老天生眼,饶是他行事鬼祟,难免被一二过往行人窥见,却都是敢怒不敢言的百姓,公子派人四下打听,又许诺他们无事之下,才敢说出实情。此事多半要怪我!若是昨日上心些请她过府,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真想不到,堂堂天子上使,出光明正大之言,行卑鄙龌龊之事……”

      “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周瑜止住无衣,向孙策道,“孙公子,你四处行猎之功,是不是需用在此时了?”

      孙策笑起来,“何事瞒得过你?”

      说着,自书案上取了一卷素书来,在众人面前展开——竟是一幅细注过的地图。

      “马公子一行离舒县而去,将达洛阳。论人,此人性贪舒适,好玩乐,人前好作殉国家之急的名士之风。论事,此番南来,非等闲事,乃天子之事。故功成之前,量其难以尽兴,回程途中,必定取道淮、颖二水,一来可免鞍马劳苦,二来途经六安、巢湖之时,可尽享美景,得悠游欢乐之趣。”周瑜思索着,一面将棋盒中的数枚黑子逐步安放在地图之上。

      “此人午时离舒,必于戌时前休止。虽为骑行,然与徒步无异。就此算来,至此仍不过二十里。三日之内轻骑追赶,犹未为晚。只是……”

      “只是无兵可调。”孙策看看他,眼中竟闪过数丝痛楚哀悯之色,着实令我不解,“无论如何,此次我不能从你府中借兵。”

      周瑜只是微笑。

      孙策思忖片刻,“公瑾,此事我尚有别法可设,只是你我二人,皆出不得面。”

      “何不令仲谋一试?”

      “这……”孙策面露踌躇之色。

      香儿在一旁抿着嘴角笑道:“周家哥哥,我大哥很是瞧不上二哥的本事呢。”

      “所以才要让他瞧瞧呀!”周瑜也笑起来。

      “公瑾,这法子……”

      “可是‘窃符救赵’之策?”

      “不错,四下山盗根基深重,许以重金,借个数百兵马不在话下。只不过,若是被他们发现仲谋的身份,或是言辞间稍有差池,只怕一场凶险难逃。”

      “我陪二公子去!”我听得心痒难忍,倏地站起,却见在座三人均是面色怪异。

      “你……”孙策把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你?!”

      我“哼“了一声,随手自地图上拈起一枚棋子,“你瞧真了!”

      “啪”地一声,一道黑影射出。

      孙策默然,周瑜默然,香儿也是默然。

      棋子落在地下,碎成了两半。

      我的指甲齐根断裂。

      我蹲下身,盯着那两半棋子看了又看,捡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才站起来,盯着孙策憋得通红的脸和即将露出来的一口白牙,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这是想告诉你,贵的东西,不一定结实。”

      “哈哈哈哈……”在他们的大笑声中,我疑惑不已,用来保过性命的弹指神通,忽然间为何不灵了?

      难道?!……墨姐姐的话音在耳边响起:

      “你的所作所为……可能改变历史……所以……务必慎重行事!”

      改变,历史?

      我想着想着,头就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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