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寂之伶》夜虞

7、金光

　　——夜半。
　　“族长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有。”身旁的侍女行礼，轻声答道。
　　“你去休息吧。”
　　“可是已经很晚了，您应该睡了。”
　　“不用陪着我，有什么事会叫你。”我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侍女略微迟疑，但下一刻便转身离去。
　　我走出寝宫来到走廊边坐下，静候白蔹归来。这么多年，我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是在这走廊上度过。入夜后，点亮四周的火台，我就坐在走廊边等白蔹，但许多时候他却整晚不回家。所以我时常在寝宫外睡着，直到第二天清早被侍女叫醒。
　　看看星空，已经过了半夜。我望着前方走廊的尽头，期盼会有那么一个身影在缓缓移动，但在无数次的凝视和失望后，渐渐睡着。

　　一阵细微的动作把我惊醒，睁开眼便看到白蔹的面容。
　　“回来了？”
　　“对不起，把你弄醒了。”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白蔹抱进了寝宫，躺在床上。
　　“没有受伤吧。”
　　“嗯。”他解开衣带，挥手灭了火台，侧身躺在我身边，手臂拥住我。
　　“修娅，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不要再在半夜等我？”
　　“早点回家。”
　　白蔹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不再说话。
　　“没关系，”我安慰道：“只要白蔹不受伤，完好无损地回家，修娅就满足了。”
　　话音落下，白蔹动了动身子，在我唇上落下一个吻。我回应他的吻，刚才他那冰冷的身子终于有了暖度。我能感觉到白蔹湿热的脉搏，便双手扶上他的背，他的手环在我腰间，缓缓解开我的衣带，吻逐渐下移……

　　早晨醒来，见白蔹已经起身准备离开。
　　“要走了吗？”
　　“昨天的任务还未完成，王已经在催促了。”
　　我起身，微笑道：“让我给你梳头吧。”
　　他在我额头落下一吻：“好。”
　　白蔹离开后，我来到大殿。繁忙使得他很多时候都无暇照顾到占星殿。白蔹外出时，我便替他掌管，处理族人的事务。弟弟白夜会在这时候到殿内替我解说占星族的族规。他和白蔹不同，虽然眼眸是同样的黑色，但身后却是白色的长发。不过即使面容不同，但仍眉心剑目，菱角分明。
　　白夜时常为白蔹的力量叹息，认为本不应该如此疲惫的哥哥，却因为有那种力量几乎失去了自由。我抚了抚他的长发，对他说，你应该为你哥哥感到骄傲。白夜却一脸不相信的表情，还固执地问我：“难道修娅不会因此而担心和不甘吗？”
　　我笑着摇摇头。我怎会不担心？只是白蔹有他必须做的事，我怎能因为不甘心而绊住他的脚步？
　　偶尔无事时，我会回家看望哥哥。每次回到曾吟殿，总会发现有和从前不一样的地方。地上的花瓣铺得更多了，殿内的宫女和侍从少了几个，以前我们常去的泉水边现在又多了几颗樱花树。这时我才意识到，在这里我有了太多太多的记忆。而记忆中唯一不变的，只有哥哥温和的目光和温柔的呼喊。

　　这样生活，我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有白蔹温暖的拥抱，有修罗柔和的目光，还有祭轩夸张的笑声。每一寸记忆和感受，都深深地融入了我的血液中，生怕有一丝变动。直到，王逝去的那一天。
　　我作为白蔹的正室出席王的祭典。零界内所有的王室和臣子都集满在了大殿上。王妃索朵面容比平时更加苍白，脸颊上有泪痕明显。看到她眼中露出的悲伤，胸口隐隐作痛。她以王妃的身份主持祭典，手握权杖直指天空，不一会儿在手中便腾起了几千片花瓣。长老和臣子们念起咒语，不远处响起安魂曲。五个护法站在她的身后，双手交错放在胸前，低头为王祈祷。那一天，零界的子民们都自发为王举行祭典，遗憾他的离去。
　　仪式结束后，我站在大殿门口等白蔹，许久才见他和哥哥、祭轩一同出来。我迎上他，他却让我自己先回家。
　　“你要去哪儿？”
　　“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见我担心，白蔹连忙说道：“放心吧。修罗和祭轩也在。”
　　我看了看修罗，他向我点点头。
　　“今晚一定会回来？”
　　“会的。”
　　“好。那我等你回来。”
　　可是我已记不清说了多少次“我等你”。

　　——占星殿。
　　“修娅大人，请您回寝宫歇息。”
　　走廊上，侍女又一次来到我跟前嘱咐我。
　　看着天际微亮，心中轻叹一声：一夜已过，仍未见到白蔹的身影，怕是又被耽搁了。
　　就在我准备回到寝宫时，前方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我激动地起身向前奔去，看到他身影的一瞬间，所有的担心和失落霎时烟消云散，连忙扑到白蔹怀中：“你去哪里了？！为何这么晚才回来？！有事的话为何不……”
　　话还没有说完，白蔹用指尖抵住我的下颚，稍一抬头他便吻住我，动作缓慢轻柔。
　　许久，白蔹俯在我的耳边说：
　　“修娅，我爱你。”
　　也许是我的错觉，他的语气中竟充满了悲凉。

　　他和我坐在走廊上，白蔹一句话也不说。他的沉默让我感到不安。
　　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即便问了也不会告诉我。我能做的，只是陪他在这安静地看着天边逐渐显现的一丝光亮。
　　突然，那一丝光亮大放光芒，刺眼的光照亮了身后的寝宫和走廊。紧接着，风向忽然改变，并越来越猛烈，树上的枝叶吱吱作响。
　　霎时，白蔹猛地起身拉着我就往寝宫的另一边跑去。我能感到风卷起地上的花瓣随着我们而来。他在瑶河边停下后，一把推开我，张开魔法阵。权杖随着光芒渐渐出现。
　　“白蔹，你要做什么？！”我急忙跑近他，却被魔法阵的力量阻挡。
　　“白蔹！”
　　我焦急地大声呼喊，可他却没有看我一眼。而我的目光，却被不远处那时隐时现的金色光芒所吸引了。

　　“白蔹，看来你似乎没有想过我的建议。”在那金色的光芒中，传来了一个女子低沉的声音。白蔹眉头紧锁，怒视远方。
　　这声音有些熟悉。
　　光芒中，有人在缓缓移动，越来越近。金光太刺眼，看不清那人的模样。直到，她在我十丈远的地方停下。
　　“——王妃！”我不由地惊叫一声。
　　索朵的手中，握着代表王妃身份的银色权杖。
　　此时白蔹已从魔法阵中抽出权杖。我快速来到他身边，准备张开自己的魔法阵。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自己必须保护他。
　　白蔹却对我大喊：“离开这里！修娅，快离开！快！！”
　　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有力和急迫。
　　“快！！”
　　我看着跟前杀意正浓的索朵，所有的悲伤和困惑都没有了。我迅速张开魔发阵，口中念道：“以吾之声，唤神之灵；以凤之魂，唤磬之心！”
　　魔法阵蓝色的光消失，手中握住的权杖若隐若现。而此时，索朵和白蔹都一脸惊异望着我。
　　因为我手中的权杖，正是修罗在护法继承仪式上，王交给他的代表元素护法的权杖——凤磬。
　　“修娅……你……你怎么会有本该属于修罗的凤磬权杖？”
　　“这是哥哥给我的。想必王妃知道，凤磬虽作为元素护法的象征物，攻击力比起其他四位护法的权杖，是弱的非常不可思议。我的灵力是常人的十倍，修罗的凤磬是我注入自己的灵力按照凤磬的样子做出来的，比凤磬高出百倍的力量。”
　　隐瞒幻术，全是因为修罗的告诫。自我小时候起，他便嘱咐我不要在任何人跟前使用力量，特别是王。
　　“索朵王妃，那么现在能问一下，您来占星殿有何贵干？”
　　她冷笑一声：“做什么？除了杀占星师，我还能做什么？”
　　心中一惊：“您……说什么？”
　　“我要杀了他，你听不懂吗？！”
　　她疯了吗？！她怎能杀自己的护法？！
　　“你给我让开！！”索朵冲我大吼。
　　“为什么？”
　　“为什么？”索朵的目光突然转向白蔹：“呵……你还真是天真……”
　　我正想转身随着索朵的目光看去，却忽见一阵风过，黑色的长发掠过我跟前，直冲向索朵。
　　“白蔹！”
　　他没有理会我，用手中的权杖和索朵近战。我闭上眼，忽略掉四周的一切声响，仔细地感受着他们两人气息的移动，接着抬起凤磬指向两人。他们的速度很快，凤磬的杖尖不断跟着他们移动而变化方向。捕捉到位置后，我大喊一声：“白蔹！”
　　白蔹立刻停下，瞬移到我身边，凤磬的杖尖立刻发出一束光剑直射索朵。
　　她躲闪不及，中剑倒地。
　　我迅速侧身右手悬空在白蔹左肩上方，掌心下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那里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他惊愕：“修娅，你会……”
　　我点点头，向他笑道：“修娅也会治疗术的。”
　　“呵呵……真是没想到，零界这几万年来还真是人才辈出。”
　　远处的索朵重新站起来：“修娅，我真是小看你了。不过你要想活命的话，最好给我让开！”
　　索朵奔向我，手中的权杖光芒变得无比犀利。我护在白蔹身前，准备迎接索朵一击，正准备反击时，却被一股力量弹开，白蔹黑色的魔法阵光芒在我之外召唤开来。
　　“白蔹！”
　　他抢先一步来到索朵跟前，抵住她那一击，接着便只能看到权杖撞击时的闪光。我无法干扰他们的战斗，因为我无论怎做什么，白蔹也会想尽办法把我排开在战斗之外。
　　正当他们打得难分上下的时候，突然一道闪光掠过我眼前，它差一点便击中了白蔹的肩头！
　　“白蔹！”
　　他立刻回过头，而就在那几秒之内，索朵立刻反手一击，将白蔹打倒在地，用杖尖对准了他。
　　“白蔹！！”我惊恐地向他身边飞奔而去。我不应该离开他身边的，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离开。
　　可是还未接近，突然在我后背传来一阵冰凉。接着，一束强烈的光芒在我身后消失。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刺入我的身体，随着血脉快速游遍全身，所过之处寒冷彻骨。下一刻，眉心传来疼痛，这痛楚很快便像是要把我吞噬一般。我摇晃倒地，身子绻成一团，恍惚间觉得这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似乎下一秒就会痛得失去力量。
　　“修娅！！——”白蔹撕心裂肺的喊声传来，我像是抓住救命草一般望向他。白蔹不顾索朵对准他的权杖，跑过来抱起我，口中不断地呼唤着：
　　“修娅……修娅！！”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惊慌失措又深感恐惧的神情，我好想抬手拂去他的惊恐，可手脚完全无法移动。
　　索朵停止攻击，看着刚才光束射来的方向。在她的目光处，有一个身着紫色长裙的女子缓缓走来。
　　“……深瞳？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跟着索朵大人来的。”她微微地弯下腰：“请原谅我的无礼，索朵大人。”
　　“你刚才给她用了什么？”
　　“彼岸之光。被射中之后会在眉心出现印记，她的生命便会随着印记的消失而消逝。”
　　白蔹拥着我的手臂猛地颤抖了一下，接着把我拥得更紧。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没用的。”叫深瞳的女子说到：“中了彼岸之光的人，要修养一段时间，力量才会恢复。”
　　索朵却似乎并不领情，厉声问她：“谁叫你插手这件事的？”
　　女子依旧面无表情，淡淡道：“我的职责是保护索朵大人。”
　　索朵叹息一声，然后转向我们。
　　“修娅，我本不想杀你，可是你执意阻拦我，所以……”
　　“王妃……”未等索朵说完，白蔹便打断道：“如果还要战斗，我不知道还会失去什么。王妃，如果你想要我死，那么……请你不要再伤害她……”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望着白蔹，他正坚定地看着索朵，没有丝毫犹豫。
　　索朵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杖尖对准了我和白蔹。
　　“王妃，你只想杀了我不是么？放过她……”
　　我用仅有的力气扯住他的衣袖，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不要这样说，白蔹，不要这样说了，修娅求你……
　　索朵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中显露出憎恶。她咬住嘴角，狠狠地说到：“你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杖尖刺下，一瞬间，光芒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