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武陵

3、第3章 杀生

　　天色昏暗，林烟也看不清他的神色。正是进退不得之时，荣堂的门便开了，小太子先走了出来。
　　两人便各退了一步，垂着头，杀生走出来，见林烟同谢楠一并站在门前，皱了皱眉头，招手叫林烟进前。
　　“阿因，你还认得这位施主？”
　　“不认得。”林烟立在杀生身侧，眼角扫过“这位施主”，昏暗的光线中，只看见血红的玉髓莹莹然发着光，透着些蛊惑。
　　“是了。这世上的人，也不是都见一面就记得全的，”杀生朝着林烟说，眼睛却看着谢楠，“缘分不深，何苦强求。”
　　“要说缘分，家父同长老才是真的有缘分——只是家父仙逝了这七八年，再深的情谊，长老也都不记得了吧。”谢楠仍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摸样，“长老一向清修，恐怕连这消息都还不曾听闻。”
　　杀生的神色略变了一变，愣了半晌，方道，“出家人，哪有什么情谊不情谊的话。”
　　“是我冒犯了，”谢楠微微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凛冽，继而又归于平淡，“这些俗事杂务，也不该入了长老的眼。”
　　小太子只管站在荣堂前看那两棵古老的银杏，不曾理会他们两个的话；旁人都只做不知；只有林烟隐隐觉得有些隐情在里头，却不好接话，便也不言语。沉默了一会，小太子夸了几句风成寺的景色，就带着谢楠告辞了。
　　第二日是个好晴天，做完早课，众僧正吃着午膳，焚善传达了杀生要闭关的消息，众僧都长舒了一口气，饭都比平日里吃得多些。
　　吃罢饭，林烟正要同焚缘到泉边去打水，焚善却叫住她。
　　“阿因，师傅叫你到后山去一趟。”
　　转过大殿，从偏门出，便是一障竹林，密密匝匝的，风一吹，便是萧萧龙吟，并不见路。穿过去，方有泉水泠泠，花香鸟语，一只竹屋掩在山花深处，倒不像个修行之处，更像是私奔的男女安稳度日的地方。
　　走进那竹屋里，禅意便有了。几个破旧的蒲团，几本竹简，檀香袅袅，林烟不敢随意走动，挑了个蒲团跪下，内室就传出了杀生的声音。
　　“阿因今年也十五了吧。”
　　“是，师傅。”
　　“往后好生跟着你娘做生意，不必再来了。”
　　“这，”林烟有些摸不着头脑，“师傅这是要将我逐出师门么？”
　　“我门下都是和尚，你从哪里算起也不是我门下之人。从前不过念你年幼无知，早涉风月，误入了歧途，才叫你在寺中受些教导，如今你也大了，下个月初三是你十五岁的生辰，你现在就走罢。”
　　林烟呆了一会，俯下身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傅的话我听明白了。只是师傅对焚因既有救命之恩，更有教导之情，往后便不再教诲焚因，焚因也愿时常回来洒扫庭院，做些粗活，也好看看师傅。”说到最后，林烟便有些哽咽。
　　沉默了一会，杀生才又开口，语气有些生硬，“如此也罢，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师傅答应我，我当然也会答应师傅。”
　　“你不能同谢楠有任何瓜葛。”
　　“为什么？”林烟问的急了，自觉有些失态，不免脸红，“他是坏人吗？”
　　“你答应便是了，多的话不必再问。”
　　林烟沉吟片刻，点头道，“师傅自是为了我好，我答应便是了。”
　　谢楠在房顶听了多时，至林烟走出木屋，消失在竹林中，才听得房中杀生中气十足的声音又响起。“施主在房顶呆了这许久，有什么话下来说便是了。”
　　“十多年不见，孙伯伯定要同我如此生分吗？”谢楠跨过林烟跪过的蒲团，直入内室坐下，随手端起一杯茶。
　　“怎么，你竟是来同我叙旧的？”杀生不理会闯入内室的谢楠，自在悠悠地品茶。
　　谢楠不理会他话中的讥讽，笑道，“父亲还说，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您，您的态度，可太让我难堪了。”
　　“豫卿，你这个表字我是给起的，是想你平安无忧地过一辈子，前朝的事情盘根错节，你何苦如此执迷。”
　　“我父亲兄长都死于谁之手，我想您心里比我更清楚。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过去，”谢楠暗暗攥住拳头，“林烟，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