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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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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十九年春,浮城的牡丹花深深浅浅地开着,柳絮也满带着胭脂的香味,这是浮城一年中最热闹的季节,碎琼乱华霓裳舞,金樽明月人醉处。浮城的艳名年盛一年。
林烟到寺里的时候,夕阳已经渐渐落下山头。夜幕拉开,浮城里四处亮起了暖融融的红灯笼。那是预兆着风花雪月的红,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女子,怀着满腔的真情或假意,等待着今夜的恩客。
林烟很喜欢在山上俯视这些让人沉溺的红色,看着这些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那时便只留下一些暧昧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浓墨一样的夜色里苟延残喘。
林烟从苜娘那里听过很多故事。笼罩在这些灯下的故事。有的已经结束,有的才刚刚开始。
可是今天不能看了。今天忙了一天茶楼的生意,竟忘了日子,现在才到寺中,若再在此耽搁,不知道师傅要如何罚她。林烟匆匆跑进山门。
寺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倒也不是没有人声,师傅的声音远远地从容堂传出来。只是似乎寺院比往日要拘谨许多,连鸟鸣也稀疏些。
林烟步子也有些小心翼翼了。
容堂门口的银杏树早发了新芽,柔弱的绿色掩在夜幕之中,林烟走到容堂外的银杏树前,才发现树的阴影中站着个佩剑的男子,长身玉立,也不像是香客,在暗处迎着风站着,衣角被吹得轻飘飘的。
夜色沉沉,林烟有些看不清楚,便又往前走了几步,上下地打量了一回,大约是林烟看得有些久了,男子倒先不好意思起来。
“姑娘这个时候来拜佛,似乎有些晚了?”那男子比看起来的要亲切许多,语气中带着些世家大族的男子特有的风流,风流却不轻浮,晦暗不明的光线中,佩带在他腰间的一枚红色的玉髓幽幽地发着光。
林烟也自觉失态了些,忙低下头,“我是来找我师父杀生长老的,他在里面吧?”容堂里的烛光闪闪烁烁,她的脚步有些慌乱,绕过他便要进去。
“师父”那人见她要进容堂,脸色便凝重了几分,“姑娘身份不明,在下只怕不能让姑娘进去。”林烟抬头看他,神色有些错愕,正要辩白,容堂内却传来杀生长老中气十足的声音,“烟儿来了?”虽是疑问语气,却带着十成的把握。“焚缘去取金澜袈裟,耽误了这么久还没来,你去看看。”
“是。”林烟朗声回答,又偏头看那男子的眼睛,眼光扫过他握着剑的手,那男子脸上便有些挂不住,收了剑立在一边。林烟带胜利的姿态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嘴角勾起一抹略带促狭的笑意,“山风这样凉,把施主的脸都吹红了,快进屋喝杯热茶吧!”也不等他回答,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便转身跑开了。
林烟到僧房中时,看见焚缘师弟正端着袈裟坐在床上发呆。
“金襕袈裟?”林烟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件大衣离开职事堂,便问道,“容堂里坐着的,是个什么贵客?”
“我佛慈悲!”焚缘听见她的声音便跳起来,如得了真经一般,拉住她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只是师傅方才叫我拿袈裟,我拿得太匆忙,这里在烛火上烧了个洞。罪过罪过,我又不会补衣服,其他师兄都在容堂陪着师傅,师兄你快补了袈裟送过去吧!”
焚缘是他们这辈最小的弟子,不过十一岁,也是师傅救回来的孤儿,平日里就有些呆头呆脑。林烟无奈地拍拍他的小光头,接过袈裟,在光下瞧了瞧,也不算是烧得很厉害,不过小拇指头大的洞。当下拿了线盒,在灯下捻了金线缝补起来。
“师兄好巧的手!”焚缘见那破口处经林烟缝补过后,几乎平滑如新,悬着的心方放下,却不敢再碰袈裟,只说道,“阿弥陀佛,容堂里有客人,师傅也去了很久了,你补好就送过去吧,阿弥陀佛,我去劈柴烧水,给他们添茶。”也不等林烟回话,一溜烟就跑了。
林烟穿上僧袍,拢发入帽,俨然一个眉目恬淡的小和尚,端着袈裟便朝容堂上来。那男子还站在原地,疑惑地望着林烟。林烟自幼便在寺中,俗家女弟子的身份也不是秘密,许多前来上香的香客都奉之为杀生长老的大善之举,故而也不曾有隐瞒之心,当下朝那男子笑了一笑,说道,“不认得我了?”那男子楞了半晌,也回了一笑,低声道,“原来是焚因小师傅,倒是我失礼了。”
林烟咦了一声,望着他不说话。
林烟这个咦是很有道理的,她自随苜娘还俗之后,便没再用焚因的法号,寺中诸僧也都是俗名相称,这男子却知道,着实有些蹊跷。
“你小时候,嗯,大约是三岁吧,我随我父亲来过一次,见过你一面,你自然是不记得的。”那男子看出了她的疑惑,补充着说,很有耐心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那时候你追着我,一直叫哥哥,求我带你下山去玩。”
林烟见他脸上隐隐约约的笑,似有若无的,就有些不相信,心里又挂记着袈裟的事情,便没说话,抬脚进了容堂。
杀生长老正与一华服男子轻声谈论,林烟低头呈上袈裟,听见主持说,“还愿一事,心诚为要。与人为善就可,何须太子微服亲临?”回话的却是个小孩子的声音,稚气中有些刻意的成熟,“母亲感念主持点化之恩,一定要寺中还愿,还望没有添什么麻烦才好。”
待大师兄焚善接过袈裟,林烟便退了出来。依稀又听见主持感慨道,“这袈裟也随贫道四十多年了”
林烟转头,那男子正望着她,果然是生得一副好皮囊,林烟心想,这样的人物若生在浮城,做个恩客,几大花楼的姑娘怕都不愿做别人的生意了,做个男妓嘛她强忍着笑意,合十行了个礼,预备回房休息。
“在下谢楠,表字豫卿,林烟姑娘今年应该是,”谢楠低头算了一算,“十五了。已是及荓之年,不知可曾婚配?”他随手把玩着腰间的玉髓,脸色掩在夜幕之中,看不分明。
“啊?”
“看来是没有了。”谢楠抬起头,瞳仁漆黑如点墨,“不知能否考虑考虑在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