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武陵

1、第 1 章 浮城

　　浮城原名西京，是大楚三朝国都，四十年前郢王兵临城下，生性懦弱的少年皇帝站在城楼上俯视他的叔父，在绝境中挣扎出一丝帝王的气概，纵身跳下城楼，让空中飞舞的“清君侧”三个大字顿显尴尬苍白。浮城是郢王改的名字，得自那少年飘零在风中的绝笔，“半生飘零过，一世浮沉落。”那明黄色的丝绢上血迹斑驳，悬于城楼上，足够让想为他打抱不平的人望而生畏。
　　新皇登基，谥先皇为怀帝，迁都洛城，年号靖难。
　　靖难元年，他的第一道圣旨，便是降于浮城。
　　“朝廷不安，社稷难定。起兵伐之，惟愿海清河晏，不料竟至痛失贤侄，呜呼哀哉！今立浮城者，为先皇守孝凡三十载，不唯先皇祭，以史为鉴也。盖人生天地间，有如孤舟临江，飘飘乎不知其始终，浮沉几度，命不由己，思此哽咽难言，失声掩面，呜呼哀哉！”
　　这些话虽有失君王威严，却为他博了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原本富丽堂皇的浮城像大火烧过的森林，几乎是一夜之间消弭了一切色彩，只留下黑色的布幔沉沉不语，喑哑的三十年国丧，使得这座城平添了些宿命的悲凉。
　　靖难二十九年，大楚改年号为昌平，即年昌平元年。当年英姿勃发的郢王已年过半百，浮城国丧期将尽，他准了浮城太守的奏请，拆除昔年的王宫建设民居，太守得了皇帝的密令，在宫室原址上修建起纵横交错的勾栏瓦寺。
　　昌平三年，国丧刚尽的浮城满地都是破碎的黑色布幔，旖旎风光从素墙白瓦中透出来，颓靡的艳曲自清晨唱到深夜，几乎不眠不休。
　　浮城开始了另一种沉沦。
　　皇帝放纵着这种沉沦，他甚至比看到浮城隐没在黑暗中更高兴。沐水浮脂，笙歌沉沉，少年皇帝的鲜血早已被洗刷干净，再没有人说起那些陈年旧事，年复一年，人们在麻木中享受着温存。
　　遗忘总是比任何征服与杀戮都更可怕。
　　昌平四年，久旱甘霖，刚刚满月林烟躺在一个木盆里，顺水而下，飘到浮城。风浪太大，盆中有小半盆水，几乎将她淹没。风成寺的方丈杀生长老将她救起时，她已奄奄一息。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稚子无辜，且听天命。”这十二个字刻在一方楠木上，贴身收在林烟的衣襟里。这几年大旱，朝廷中又不大太平，这已是风成寺收留的第三个弃婴。
　　这些都是林烟后来听苜娘说起的，那方楠木也是苜娘着人打了孔，拿绳子给她贴身系好的。苜娘说，“我虽然不是你亲娘，但你是我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求来的孩子，我是不会容你受委屈的。不过，你也不用对我感恩戴德，我有了你，才有了姓氏，有了家人。自然，你要找你的亲娘我是不会拦着的——只是看这楠木上的意思，他们也可能已经不在了。你不要怪他们抛下你，人总有些身不由己的事情。”
　　林烟原本当过五年的小和尚，法号焚因，年岁渐长，杀生长老正思量着是不是要将她送去水月庵的时候，苜娘求上山门，希望收养一个孩子。
　　那是个很晴好的日子，林烟在银杏树下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便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拿着一串糖葫芦，问她，“跟我回家好不好？”那时她眼中的苜娘，长得好像观音菩萨，慈眉善目，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寺里从来没有这些鲜艳诱人的东西，只有山顶特有的风，吹得人乱七八糟的。
　　杀生长老说吃着糖葫芦的焚因尘缘未尽，但毕竟是有慧根的，便拆了法号，唤作林烟，做个俗家弟子，每月逢七要上山来斋戒三日，修习佛法。
　　“这就算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林烟记得苜娘当时欢喜的口吻，她给自己改了林姓，眉眼弯弯，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越发显得笑靥如花，“我是从良的妓女，你是还俗的尼姑。倒很是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