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爱你》水墨风

5、五

　　电话里说不清楚，晶晶现在烦乱的情绪也说不仔细，只能告诉他个大概。在长途汽车上，他几度说服心浮气躁的自己闭上眼睛。原本是想平静一会儿，可一闭眼，那个令人痛苦和揪心的画面却更加肆无忌惮的冒了出来——

　　晶晶怀孕了！晶晶被叶聪卖给了赌桌上的债主，那个夜里她被拖到一个仓库里，后来就一直处于精神失常状态，手机一直关机，不敢面对任何人。

　　他皱紧了眉头，不敢也不忍心去问事情的具体经过以及那几个人的长相，尽管这很重要。虽然还没见到她，但他可以想象得到她现在的崩溃状态。因为他现在也几乎徘徊在崩溃边缘，他发誓一定会宰了那几个人！

　　基于对晶晶的尊重和保护，他暂时没有报警。只要能找到叶聪，顺藤摸瓜，就一定能找到那伙人。

　　熏了一晚上的臭气，第二天九点半左右，车子终于在S市的东部客运站停了下来。大路四通八达，车辆川流不息，各式各样的标志性建筑是他以前在书上才看到过的，可他现在没心情也没功夫去欣赏这些。虽然是第一次来这么大这么繁华的城市，所幸他方向感很好。按照晶晶所说的地址，转了两路公交，再坐三站地铁往前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这是一个又旧又破的社区，孩子们随地大小便，路边又有几个小摊在卖烧烤油饼。人们来来往往，把尿渍踩得到处都是。小水沟里的水乌黑发臭，长蛆在里面摇头晃脑的舞来舞去。人们往外一泼脏水，地上干.硬的粪便就被冲得弹起来，又在水里化开，弄得到处都是。

　　顾正南惊讶的睁大眼睛，又看了一遍地址，确定没有走错才上了楼。他快步迈着梯子，生锈的铁梯往下唰啦啦的掉着灰褐色的粉末。转了两个拐角，来到第三间房门口。门关得紧紧实实的，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不在。抱着期待的心情勾起手骨敲门。

　　咚咚咚——

　　吱呀——

　　四目交接的那一瞬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尽管有好多话要说，有好多委屈要倾诉，有好多问题要问。可那几分钟却像是有一大股气堵在喉咙和心口里，让叶子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就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他怔怔的看着她憔悴苍白的脸色，一把抱住她瘦骨嶙峋的肩膀，把她紧紧扣在了怀里。靠在他温热结实的肩头，感觉到他真实的存在，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了下来。

　　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泣，他又自责又心疼。红了眼眶，眼睛酸涩灼热得难受，几度想落泪，却被他狠狠的忍了回去。他轻轻拍着她瘦俏的肩膀，摸摸她的头发，摸摸她的耳朵。

　　“晶晶。”

　　“我不是晶晶了……不要再叫我晶晶！我已经不是晶晶了——”

　　他把她湿润的脸往他的颈窝里按了几分，摸摸她的耳朵，声音温柔了许多。“晶晶。”

　　就算经济再拮据，这样的环境也不适合长久待下去。叶子缩在床角，顾正南快速的帮她收拾有必要带走的东西。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赶来，没休息就又打点这打点那，叶子低着头很过意不去，牛仔裤上再次映染了滚烫灼热的泪水。

　　“小黑哥……我的钱都被小聪抢走了，我们没能力在别的地方租房子……”

　　他手里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她不敢抬头，而是把脸更深的埋进了双臂里。现在正直仲夏，天气燥热得可怕，住在这个石棉瓦房底下更是像被闷在炉子里一样，在没有电风扇的情况下，他们不一会儿就热得冒出了汗珠。

　　一层密密的汗珠从顾正南的毛孔里渗了出来，晶莹而饱满。小汗珠又聚成大汗珠，大汗珠又饱满得承受不了自身内部压力流淌了下来，形成一道道汗流。

　　他走到床边坐下，“我既然来了，就不可能再让你待在这里。”

　　出来打工一年多，他们联系过无数次，她没有再叫他小黑哥，但也没有叫他的名字。他知道她一定看到了那封信，知道他落笔的时候为什么写的是名字，而不是她平日里对他的称呼。她是聪明机灵又善解人意的女孩子，一定知道他为什么故意这样。这一年多来，他一直在等，等她自然或不自然的叫他的名字。

　　今天她开口了。听到她一如既往的叫他小黑哥，他心里是失望的。可他明白她心里的顾虑和想法，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

　　信封里的那张卡也被叶聪抢走了，为了逼问出密码，叶聪还找了她不少麻烦。她不敢出去，不敢面对任何人，生怕叶聪再找着她。她瑟瑟的跟在顾正南后面，像一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流浪狗。顾正南想牵她，可她现在已经自卑到哪怕让顾正南碰一下都怕脏了他的手。以至于他刚伸手过来她就赶紧躲开了。

　　毕竟……她是那么想把自己完完整整的给他。

　　“晶晶！”他低沉的吼了一声，把她吓得浑身一抖。感觉到自己语气的强硬，他缓了一下，走到她面前。如果他现在一身轻松，那么他一定会把她一把抱起来或是背在背上。可他现在双手都提着繁重的大包袱，没办法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说服她，让她放弃心里的顾虑和想法。

　　他们离开了这个社区，去城区租住了一套小型套房。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家具一应俱全，押一付三几乎花掉了顾正南所有积蓄。叶子现在身体不好，不能再塞在那种地方。更何况这里有保安24小时巡逻，至少安全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保障。

　　收拾停当之后，顾正南饿得头昏眼花。麻利的买菜做饭，想到叶子现在肚子里带着孩子，他心里五味杂陈，但还是特意买了红糖和鸡蛋。

　　“晶晶。”顾正南走进卧室，叶子依旧缩在墙的一角，什么话也不说。本实惯了，第一次哄女孩子，显得有点笨笨的。“先吃饭吧，先吃饭好不好？我……给你煮了红糖鸡蛋。”

　　叶子听他这么一说，赶紧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他。手滑落到小腹上，眼泪也跟着无声的滑落了下来：“我不吃。”她摇了摇头，没有半点儿犹豫：“我不要他！”

　　顾正南咬了咬牙，坐在她旁边，下了很大决心，“如果你选择打掉，我明天就陪你去医院。但不管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如果你要生下来……”

　　“脏！”叶子咬着牙打断了他的话，泪水依旧盘旋在她的眼眶里，积蓄着不断掉落下来。“脏……我不要这个肮脏的孩子！”

　　叶子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一枚枚烙铁一样印在他的心上，让他胸中一痛，受伤无助的抱着膝盖，眼圈红红的，强烈的灼痛感再次燃烧起来。

　　他终于理解妈妈生前为什么不愿意搭理他了。当初妈妈也一定这么痛苦吧，如果不是奶奶的竭力劝阻，他可能根本没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叶子现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给他带来的伤害。他沉思良久，颤动着喉结。

　　“好，明天我们就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