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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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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咨询室外面,顾正南东张西望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不敢确定扼杀一个生命是否是件正确的事情,但现在对于叶子来说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正如她所说,以她现在的身份和条件,留下这个“肮脏”的孩子只会给她一个噩梦般的未来。
她或许忘了,坐在她身边的他,也是个肮脏的孩子。
或许她已经不这么觉得了,但至少曾经是。
“叶子——”咨询室里传来医生的声音。顾正南陪着叶子一起进去。
“几个月了?”医护主任张燕上下打量着这两个年轻的孩子,啧啧的摇了摇头。
叶子低着头,声音很小,“一个多月。”
“才十七岁半,不管做什么类型的手术都会有痛感。”张燕盯着顾正南,又瞟了眼叶子:“我劝你们还是把孩子生下来吧,总归是自己的,何必呢?你年纪轻轻的犯不着受这种罪。手术后要是照顾不好的话会留下后遗症,你们还是好好想清楚吧!”
叶子咬着牙赶紧摇头:“不,我一定要打掉!”
顾正南看向张燕,“医生,请问有没有相对安全并且能够减轻痛苦的手术?要多少钱都没关系。”
张燕鄙夷的看了眼他们,把手里的一摞病历本放在一旁,讽道:“爽的时候都不怕疼,现在怕个什么劲儿?”
他们当时都太单纯,没想到这种阶层的人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叶子满脸涨红,才稍微压下去的耻辱感又肆无忌惮的燃烧了起来。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可他们又不能也没有不必跟张燕解释太多。
顾正南狠狠咽下想揍人的冲动,按住叶子颤抖的肩膀:“麻烦你,尽快手术吧。”
手术后的一周之内,叶子需要被无微不至的照顾。顾正南遵从医嘱,不让叶子劳累,不让她吹风,不让她碰冷的东西。天气太闷热,顾正南先开了会儿空调,让卧室里的温度降到适宜范围之后关掉空调,才扶着叶子进来,让她好好躺在床上。平时的吃穿用度精心照顾,就连洗澡的时候也是把温水放好才让她进去洗。
夜里,叶子疼得蜷在床上,想起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她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仓库。几个男人轮番折磨她,她身体里撕心裂肺的痛并不比现在少。她脸色发白,额头上隐隐冒着汗珠,形成了一层晶莹的细密的表层。
夜已经很深了,顾正南应该睡了吧。叶子打开床头灯,艰难的下床想倒点水喝。如她所料,每走一步都被牵动得撕心裂肺的疼痛,像是一下一下的快把她浑身的力气都抽走了一样。
她扶着墙边走,扶着桌边挪动,饮水机在客厅里,叶子是头一次觉得这距离这么远,远到她几乎快用尽全身力气还是走不到。
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很小的踢踏声,她尽量压低了声音,以免吵醒顾正南。已经一个星期了,他一直无微不至的照顾她,现在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没必要再吵醒他。
水依旧是温热的,她喝过之后刚把杯子放下,顾正南房间里的灯就亮了。她怔怔的站在原地,顾正南开门出来,他脸上一点儿睡意都没有,眼睛底下却是一团黑色。
“晶晶。”他扶叶子坐在沙发上,然后拿来薄薄的毯子盖在她身上。顿了一会儿,他道:“从明天开始我要出去工作,你放心,我就在城里送快递,每天都会回来。”他按着她的肩膀:“你一个人在家里一定要注意生活习惯,不能碰凉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不要乱走动。”
叶子的眼睛在微弱灯光的映衬下亮晶晶的。她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嗯,等我好了就一起出去挣钱。”
良久,顾正南握住叶子的手,下了很大决心:“晶晶,你听我说。”
叶子心中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他咬了咬牙,知道这对叶子来说非常残忍的,可他们现在必须这么做不可:“这件事情对你造成了很严重的伤害,我们没理由让他们逍遥法外。报警吧,这不仅可以帮小聪,也可以帮你。小聪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你也不能……”
“不!”叶子一下子挣脱了他的手,心慌意乱的颤抖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懂!”她对他怒吼咆哮,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责骂的语气:“报了警我就能回到从前吗?我就能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我回不去了……再怎么样我也回不到以前的自己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逼我一遍又一遍的想起那些事情?!我一直认为你是最懂我的,可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让我再想起他们?!我不想录口供,不想配合任何人!抓到了又怎么样?我还是这个样子,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你知不知道?!”眼泪漱漱的落下,她面目憔悴泛白,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折磨我的!你不知道……他们把我拖进仓库里打我,撕扯我的衣服,咬我,顶……”
顾正南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巴,他的眼睛酸涩灼痛难忍,“别说了,晶晶,别说了。”他低喘着把她扣紧,抚着她的头发,听着她痛苦的啜泣声,他双手抱紧了她瘦俏的身体,紧紧皱着眉头,还是没能把眼泪忍回去。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流泪,晶莹滚烫的泪水落在她的头发上。他喘息着,压抑着,气息变得不均匀起来,“对不起,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对不起……”
叶子紧紧抱着他,躲在他的怀里。顾正南不敢再听她说下去,害怕再听,他的心会碎掉。他一直低声安慰着她,直到她渐渐停止啜泣累得迷迷糊糊的睡去。
他们躺在沙发上,她靠在他的胸膛上睡得迷糊,他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像是对她最好的催眠和安慰。他不敢乱动,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小心翼翼的抽出手离开。
顾正南虽然识字而且方向感很好,可是在认文凭认学历的城市里依旧很难找到工作。就连快递员的最低学历也被要求到初中毕业以上,他这种从没进过学校的“文盲”根本不可能被给予工作机会。
他在工地上背砖,扛水泥,拌砂浆,从早做饭晚,工资日结。汗流浃背的回到家里,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晶晶没说别的,只是接过他脏兮兮的外套,笑了笑:“饭菜已经做好了,你先吃,我去帮你放洗澡水。”
他们很有默契的回避了工作这个话题,顾正南从早到晚在工地上忙碌,搬砖拆层板,用赚来的微薄的收入维持他们两人的生活。叶子的身体没有恢复,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他每天都会买肉和鸡蛋回去,看着叶子亮晶晶的眼睛,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摸摸她的头,她一笑,眼睛里就有泪水淌落下来,赶紧擦去眼泪:“先吃饭吧,我帮你放洗澡水。”
他们两个在邻居眼里俨然是两口子。可邻居不知道的是,这年轻的“两口子”竟然分房睡。晚上,顾正南累得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叶子轻手轻脚的抱着药箱来到房间里,小心翼翼的帮他把手指上的创可贴撕掉。然后又用棉签沾了碘酒,又用云南.白药药粉涂抹伤口,再用纱布帮他把伤口包扎好。
为别人打工不像在自己田地里干活,不能想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特别像顾正南这种临时工,通常会成为老工头的压榨对象,无条件包揽工地上最脏最累的活。久而久之,就算顾正南皮糙肉厚也难免会受伤。
叶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准备离开,顾正南马上抓住了她的手。她身体一紧,着实被吓了一跳。
“吵醒你了?”她坐回床边。
他枕着手臂无奈的笑道:“以后别直接擦那么多药粉,辣的疼。”
叶子赶紧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还很疼吗?我帮你洗过重新包扎。”
他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没事,辣一会儿而已,这样伤口反而容易结痂好得快。我的意思是,我早就知道你在我房里了。”他摸摸她的头,她低下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微弱的床头灯下,他握着她的手,两人离得很近,房间里响起了咚咚咚的心跳声。
夜色撩人。
“我没事,这么一点点小伤而已,哭丧着脸干什么?”他安慰道。
她望着他,很久才挤出一句话:“那……我先出去了。”她逃也似的赶紧离开了房间,顾正南怔怔的回想着她刚才的表情,嘴角扬起了笑意,又舒服的睡了过去。
叶子靠在墙边平复着慌乱的心跳,脸颊泛红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