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爱你》水墨风

3、三

　　顾正南虽然没有上过学，但有叶子教着识字，再加上他自身刻苦努力，求知欲强，没事的时候就翻看字典书籍，所以尽管没有跟学校沾过边，但他终究不算文盲。村里有一间图书室，里面有四五百本书籍，上至天文地理，中外名著，下到儿童绘画，脑筋急转弯。这么多年来叶子和顾正南基本上把图书室里的书读了一遍。每每读到有趣的地方，他们就会在一起讨论，侃侃而谈，发表自己的见解，或者直接出题考对方。久而久之，他们的眸子里也透露出文化人的精气神来。

　　成年之后，顾正南多在村里的大务小事中发表自己的看法，渐渐展现出与生俱来的领导能力。村支书说，等顾正南的年龄再大些、再老成些就可以成为下一任村长。

　　收过油菜之后，叶子就要走了。她已经到了可以外出打工挣钱的年龄，在家里永远不可能赚大钱。房子摇摇欲坠，妈妈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弟弟把家里的大部分积蓄都偷走了，除了足够的路费以及少量的生活费之外，叶子几乎一无所有。

　　在离家的前一天晚上，她正在收拾衣服，顾正南匆匆赶来了。他送了叶子一部手机，叶子不敢要。

　　“拿着吧，到了S市就立刻买张卡，给家里报个平安。”他叮嘱道：“在外面跟在家里不一样，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没有钱，得让我……和你妈妈时刻知道你的状况才行。”

　　叶子收也不是，拒也不是。一部手机需要五六百块钱，村子里没几个人能配的起这样的装备。看着她为难的样子，王美珍安慰道：“收下吧，这是你小黑哥哥的心意，到了那边可别忘了多联系你小黑哥啊。”

　　两个年轻孩子的脸都红了，顾正南轻咳了两声，摸摸脑袋：“其实也不用每天给我打电话……咳咳，只要偶尔想起我的时候联系一下就行了。”

　　第二天一大早，是顾正南骑摩托车送叶子去车站的。从小到大一直都在一起，突然这么分开，两个人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顾正南把行李从摩托车上取下来，抿了抿干涩的唇瓣：“晶晶，去买点东西路上吃，顺便帮我买瓶水。”

　　“嗯。”叶子点了点头往车站的小超市走去。顾正南趁机往她的行李箱里塞了一封信。

　　上车之前，叶子的眼圈红红的，这一去至少要一年才能回来。同行的人都已经上车了，第一次出门打工，她和村子里原先有经验的姐姐们一路过去，也稍微让家里人放心些。顾正南宽心的安慰道：“在外面好好打工，好好照顾自己，家里你放心，有我呢。”

　　叶子的脸红红的，有点烫。她依依不舍的上了车。车子启动之后，转了个弯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叶子不知道的是，那天顾正南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经过一天半的车程，叶子终于到了繁华的S市。下车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路两旁的街灯和霓虹灯陆续亮了起来，灯红酒绿，火树银花，映得叶子水润晶亮的眼瞳变了色，让她有点不适应。与别人初入大城市的激动和向往相比，叶子此时此刻更多的是感受到了越来越重的生活压力。

　　路上行人脚步匆匆，车来车往人声嘈杂。抬头望，这里的星空没有云马白明朗清晰。

　　当天晚上叶子就发现了行李箱里的那封信。熟悉的笔迹，况且这种情况下会把信悄悄塞在里面的就只有他。

　　毕竟他们都是那么腼腆的孩子，有好多话不好意思说出口。叶子迫不及待的拆开。这封信很薄，信封里夹带着一张银行卡。洁白的信纸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密码是你生日——顾正南

　　叶子心里很欢喜，不是因为他给了她周转金，而是因为他的落款——不是小黑哥，而是顾正南。

　　第二天她很早就起床，买了张电话卡。刚准备出门做苦力的顾正南很快就收到了一条短信。

　　“我昨晚到的，今天开始上班——晶晶。”本来叶子想在短信前面加一个称呼，可却不知道应该加什么才好。再叫他小黑哥似乎……

　　不讨他们彼此喜欢，叫别的，她又不好意思叫出口。

　　他嘴角一扬，把锄头放下快速回复了她。

　　“一切小心。”

　　她进的是一家电子厂，厂里供吃不供住。和一个同乡姐姐合租一间简易房，白天上班，晚上偶尔加班。工业区离城中心比较远，大概要做二十分钟地铁，新员工收入也不高。但即便这样，每逢同乡生日的时候他们还是会一起去城里吃饭唱歌庆祝，之后又吃夜宵。

　　这是惯例。想要融入集体生活就必须这样，特别是像叶子这种刚出来打拼的女孩，必须跟着集体走，否则一旦被孤立就会很不安全。

　　不到十七岁的叶子第一次进入KTV、酒吧，只能紧紧跟在同乡姐姐身后，玩什么都显得很生涩。与她相比，同乡们都来城里打拼好几年了，对夜.生活已经很熟练。在她们的引导下，她很快就学会了城里人的娱乐方式，并且渐渐融入了这种生活。

　　同乡有男有女，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为了安全起见，她们每次出去玩的时候男孩们都会主动跟她们一起，免得她们喝醉以后出事。当然，叶子是绝对不敢喝醉的。就算别人盛情难却，她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巧妙圆滑的尽量避免喝酒，以保证自己的清醒。

　　她是一行人里面年龄最小的，同乡的哥哥姐姐们都很保护她，可另外一些男人就没这么规矩了。

　　这些男人指的就是姐姐们在城里找的男朋友。姐姐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大人了，找的男朋友也都是二十五六岁的红头绿发的男人。他们老是会趁着酒兴有意无意的占叶子便宜。叶子能躲就躲，能忍就忍，实在忍无可忍就只能跟姐姐们说。

　　一开始的日子很难熬，因为不习惯外面的生活。不习惯这地方的嘈杂，不喜欢这里的空气以及天空的颜色。可是没办法，为了生存，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她必须学会忍耐和坚持。

　　离家已经半年多了，随着工作的稳定，她的收入也渐渐可观起来。她动作麻利，心思细腻，做事认真，每一颗螺丝钉都会仔细认真的检查。凭着这股子认真劲，她深得车间主任喜欢。除了留下足够的生活费之外，剩下的钱都会寄回家里给妈妈贴补家用。顾正南给的钱她一分都没动，第一是因为她的生活条件不是很艰难，第二是因为在农村挣钱往往比在这里更累更辛苦，她舍不得动他的血汗钱。

　　自从到了这里之后，她总是忍不住想联系顾正南，特别是在受了委屈的时候。可女孩子的矜持告诉她不能太主动，而且他之前也说过只要偶尔联系就好，不用每天都联系。

　　话虽这样说，他却总是主动打电话过来，特别是当他听说她们经常会出去唱歌喝酒之后，他就越发频繁的联系她。不管她有没有出去玩，他每天晚上都会发短信给她，叮嘱她早点睡觉，不准喝酒。

　　转眼已经到了中秋，节日当天顾正南一直在田地里忙碌，直到晚上八点多才趁着月光回家。

　　这个时候，是顾正南最累的时候。

　　这个时候，是叶子最想家的时候。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短信给对方。

　　顾正南：今天吃月饼了吗？

　　叶子：吃饭了吗，那边有月亮吗？我这边看不见。

　　他们几乎同时发送，也同时收到短信，心里都暖暖的。顾正南躺在凉席上，看着窗外盘子似的月亮，快速熟练的在按键上敲打：有，明晃晃亮晶晶的，亮晶晶的，晶晶的，晶晶。

　　叶子收到短信忍不住开心的笑。看到“晶晶”两个字，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他熟悉的声音。尽管很想通话，但为了节约话费，他们大多时候都选择用短信联系。抬头看着乌漆吗黑的天空，耸了耸肩膀，心里莫名的亮堂了起来。

　　楼下，顾奶奶已经献好了月亮。所谓的“献月亮”就是把中秋之际的瓜果以及月饼糍粑板栗核桃花生瓜子等东西都摆在一个大筛子里，放在月光底下“晒”十几分钟。这跟逢年过年祭祖请饭是一个道理。得先让先人们“吃过”才能吃。这一来是表示后人对祖先的尊敬，二来是因为有这样一种说法，吃先人“吃过”的东西能够沾染福气，得到祖先的庇佑。

　　此时此刻顾奶奶献月亮，也是希望能得到月神的保佑。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事事顺心，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献好月亮之后，顾奶奶在楼下招呼顾正南下来吃东西。看到顾正南正在给叶子发短信，顾奶奶念叨道：“也不知道这丫丫在外面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唉，就算再伶俐的姑娘也经不住城里的诱.惑啊。城里人又精明心眼儿又多，小黑啊，帮我给她带句话，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爱惜自己啊，凡事多留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