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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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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时间如流水,总是过得格外的快。眨眼之间叶聪已经上三年级,叶子的颊边已没了胖嘟嘟的小肥肉,蜕变成了十三岁的娉婷少女。十七岁的顾正南身高一下子跃到了一米七几,顾奶奶说等他长定的时候至少会到一米八五。
小伙子越长越俊俏,皮肤也没以前那么黑了,再加上他这么勤快认真,热情洒脱,人品好、有耐心,做什么事情都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完全符合了“最佳女婿”的标准,因此村里的叔叔婶婶们都想把自家的姑娘说给他。
茶余饭后大家都在议论顾正南,村头村尾谈得热火朝天。
叶子穿着棉布鞋,绑着两条辫子,浅浅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她背着一大背篮番薯藤从玉米地里回来,经过大仓房的时候,徐徐的清风把大家的议论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小黑这伙子要得啊!我一定要让他讨我家苗花做老婆!”
“哪有你家苗花什么事啊,你家苗花才五岁就忙惦记?算了吧,我看还是我家贤佑比较适合,跟小黑同岁,一个村长大的,走得近又玩得来~”
“要说走得近的得数晶晶才对吧?你忘了,晶晶从小就跟小黑形影不离,小黑还经常关照晶晶,送东西去她家……”
“那是因为晶晶的妈妈以前带过小黑,小黑从小爹不认娘不爱的,要是没有晶晶的妈妈照顾,就凭顾老奶一个人能把熊孩子拉扯这么大吗?”
“也对啊……”
这话听得叶子心慌慌的,很怕在未来的日子里吃到小黑哥的“八大碗”。
吃“八大碗”就是吃席,并且只有喜事才能叫八大碗,如果碰了白事的话,酒菜一般以素净为主,饭菜都不能上桌。要是哪家死了人摆白席的话,被孝子磕了头去帮忙的人都要做好蹲着吃饭的准备。碗筷饭菜直接摆在地上,即使有桌子也不能上,所有人都要蹲着吃。
吃喜酒的席可就没这么痛苦了。凡是村子里哪家讨老婆或是哪个老人过寿,办事的人都要杀两三头猪摆“八大碗”宴请全村人。村里人只要交上一定量的礼钱,就可以饱饱的吃上整整三天的酒席。
“八大碗”是由席上的八道精品菜式而得名,按照当地饮食习惯,这八道菜默认为两素六荤。荤菜一般是红枣炖猪蹄、芹菜炒瘦肉、蒸肉扣柴花、水煮肉片、红肉、莴笋炒肉丁、粉肠猪肝花生拼盘等等,凉菜一般是水煮萝卜、凉拌粉丝等等,饭菜与时俱进,与时俱精。
由于主食是肉,所以每逢办“八大碗”的时候,办席的家子都要杀猪宰羊,这才供应得上这三天的荤菜食材。
叶子忧心忡忡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高兴不起来。她害怕哪天会突然听到小黑哥要讨老婆的消息。到时候她就不得不像吃别人家的“八大碗”一样,穿着平常不常穿的漂亮衣服,梳着精致好看的发辫,站在路两边看着小黑哥携着漂亮的谁谁谁朝屋门前的洒子口走。村里年纪大的老人会把剪成小截小截的稻草和新米洒向他们,给他们最好的祝福。
她害怕看着新娘子跨火盆,不愿意看见小黑哥对新娘子笑。
田里的稻子收了一茬又一茬,又过了两三年,在雄性.荷尔蒙疯长的年龄顾正南还是没有讨老婆。
叶子已经十六岁了,按照规定,她得去县城派.出所办理身份证。出门之前,她特地好好收拾打扮了一番。换上白色帆布鞋,蓝白色牛仔裤,印花T恤,乌黑漂亮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就算扎起来也已经及腰。
出门的时候,叶聪吵着要跟着去,叶子只好骑单车载他。到了县城,叶聪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撒娇半哄的让叶子给买,叶子没带多少钱,只能勉强给他买了一副文具用品。他快上初中了,是家里学历最高的,在学习方面绝对不能被亏待。
回家以后,叶聪像打了鸡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妈,姐姐,我一定要去城里闯出一片天地,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城里太漂亮啦,那里的学校比我们镇上的漂亮多啦!还有许多房子车子都是我们村里没有的!”
“我要去赚大钱,我一定要去赚大钱!”
叶聪怀着雄心壮志和强大的野心把自己的理想说了一通,王美珍听了心里暖呼呼的,“只要多读书,无论去哪里都能走的出去!我和你姐姐以后还得指望你呢!”
原本想着叶聪会因为看到了外面的繁华更加努力读书,没想到他却选择了另一种“捷径”,从此走上了一条难以回头的路。
当天晚上叶聪就趁叶子和王美珍睡着的时候,偷了家里的钱。家里平时的收入大多被王美珍用铁盒子锁起来放在一个旧柜子里。叶聪在桌上放了一张字条,然后鬼鬼祟祟轻手轻脚的抱着铁盒子跑了好远,确定四周没人之后才敢拿出铁钳子把锁绞断。借着月光,他捧着被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数了数,一共五百四十九元。他两眼发直,兴奋得直跺脚,有了这些钱他就可以像村子里那些成年的哥哥姐姐们一样去更远更繁华的地方闯荡,让姐姐和妈妈过上好日子!
他攒着胀鼓鼓的钱包连夜往城里连走带跑的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凉风习习,桌上那张被瓷碗压着的字条被风吹得欻欻作响,叶子母女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妈妈,姐姐,我走啦。我拿了家里的钱,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十倍百倍的还给你们。你们不要找我,也不要报警,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争气努力的赚钱,回来让你们过好日子!”
原本幸福的相依为命的三口之家一下子笼罩了一层阴云,王美珍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安心吃饭睡觉。叶聪才十三岁,拿着这么多钱出去实在不安全。可要是报警的话,叶聪一定会恨她一辈子。
过了一个多月,叶子收到了身份证,成为了一个有身份的、可以自食其力进厂做工的公民。这就意味着她不必再死守着这个村子,可以跟其他的同龄人一样外出打工。
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蓝得澄澈透亮。秋天收了稻子之后,叶子家就撒了两亩油菜。如今到了收成的季节,顾正南一如既往的扛着一大捆花篷布来到叶子家田里,铺在开阔的场地上。王美珍和叶子割了油菜就放在花篷布上让顾正南敲打。油菜荚子吱吱啦啦的炸开,灰黑色圆珠珠的菜籽全都散在了花篷布上,越积越厚。花篷布要是没铺好的话,这东西落到了田野缝里是根本捡不起来的。
一边劳动,王美珍一边跟顾正南唠家常。“小黑啊,今年有二十了吧?”
“嗯,刚满二十。”
王美珍故意问:“那怎么还不讨老婆呢?也该是时候了啊。”
顾正南笑了,立体的五官更加俊俏好看。他把油菜杆抱到一边捆好,“不急,再过两年吧。”
叶子把遮阳帽拉的很低,遮住了她泛红的脸颊。她心里一迷糊,锯镰刀就在左手小拇指上拉出了一条长而可怕的伤痕。
小拇指上的皮马上弯弯曲曲的裂开,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感,接着立刻就淌出了一大股血,鲜红的血液把伤口浸得越发狰狞可怕。
叶子丢下锯镰刀捂着伤口低低的喊了一句,“妈!”
“哟!怎么这么大意呢?我去找凉叶。”王美珍被叶子血淋淋的伤口吓得心里一疼,赶紧往田埂边上找凉叶。
凉叶是一种蕨类植物,生长在田埂上。把它嚼碎了敷在伤口上不仅可以止痛,还可以止血。但这个季节却不多见。
顾正南从堆得高高的油菜秆里跳了出来,捧起叶子的伤口看了看,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把细细的泛着香味的烟丝敷在她的伤口上。
“有没有好一点?”他垂眸问她。
叶子的脸白里透红,抬起亮晶晶水灵灵的眸子望着他,点了点头。顾正南又从裤兜里掏出棉纸,小心翼翼的把她的伤口包扎起来,朝越走越远的王美珍喊道:“婶婶不用找啦,已经没事啦——”
浅浅的刘海遮住了他的额头,他一米八八的瘦高个头注定了她永远只能挨到他的肩膀。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0.6米,长大以后他们就很少靠得这么近了。妈妈还没有过来,趁着这个机会叶子低声问出了这几年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
“小黑哥。”
“嗯?”
“……别人给你说成媳妇了吗?”她小心翼翼的问,抬起眸子认真的看着他,又有点害怕,害怕听到她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顾正南的眼睛弯成了一座漂亮的小桥,他咯咯笑着,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要讨老婆的话,就算所有人都不知道,你也一定会知道。”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她欣喜的笑了,澄澈干净的脸上挂满了笑容,闪亮的乌黑的眸子弯了起来,水润得好像再一眨眼就会有眼泪掉下来。
他摸了摸她的耳朵,她红着脸低下头去。王美珍看到两个孩子这么情投意合,心里也跟着高兴。他们从小青梅竹马,一起玩到大,她也不用再为他们的事情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