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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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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绵春雨过后。
几朵白得发亮的云彩随着清风的推送在蔚蓝的天空中慢慢飘移着。天空下，山连着山，山衔着山，放眼望去都是高低起伏郁郁葱葱的树林。典型的喀斯特山水地貌在空间上把云马白和喧嚷嘈杂的外界完全隔开，小心的呵护着这个美丽干净又纯洁的地方。
云马白不仅是一个有一百二十四户人家的小村落，也是顾正南和叶子从小长大的地方。这一年，他九岁，她五岁。
雨后的一切，甚是清明，每一缕空气都难以言喻的美妙了起来。
暖融融的阳光均匀细腻的照耀着大地，被春雨浸润过的黄土地在春.光的抚慰下散发着清香的味道。大地被唤醒，土地里的小家伙们忍不住爬上地面呼吸新鲜空气。树杈上的鸟儿从巢里飞出来，欢快的滑翔到地面享受美味的食物。泥土里的水分也开始慢慢蒸腾，空气渐渐湿热起来。这无疑是个适合播种的好季节。
“小黑哥我又捡满一背篮啦！”叶子挥动着沾满泥巴的双手，欢喜的朝正在扶犁耕地的顾正南喊。
顾正南瞟了一眼被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吆喝了一声：“好嘞！”他娴熟的咿咿了几声，喘气的大水牛就立刻停下了脚步。
天刚亮他们就来到这不太开阔的山坳里抓紧时间清理地里的杂物，翻动被雨打得沾在一起的耳巴泥，转眼已经快到中午了。
顾正南把牛觅在青草地上，把一背篮大蒜果倒在离土地好远的石洼下面。抹去头上的汗珠，领着叶子到清澈的小溪边清洗脏兮兮的小手。
“小黑哥，为什么不让大蒜果埋在地里，你看它开的花那么好看！”叶子走在顾正南前面问。一路上，漫山遍野的大蒜花随着风儿摇摇摆摆，晃动着粉红色喇叭状的小脑袋。顾正南解释道：“要是让它们长在地里，庄稼就不得活啦。”
大蒜果并不是一种水果，而是一种会迅速蔓延生长的山花，要是让它留在地里，会对农作物生长十分不利。因为种子看起来像独头蒜，所以当地人把这种漂亮的小野花叫做大蒜果，大蒜果开的花就叫大蒜花。
叶子一边走一边摘花，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大捧。她在花间轻快地蹦来蹦去，心像镜子一样明，眼睛像水晶一样亮。
“晶晶过来。”顾正南招呼叶子过来。他弯下腰去，把大蒜花从离花盘两个骨节的地方折断，故意留下一截花茎。在叶子好奇的注视下把青脆花茎轻轻折断抽开，花茎与花盘之间就会嗍出一小根白黄软条。叶子看得两眼发直：“还可以这样玩？”
顾正南微眯着眼睛点了点头，身上的汗水被阳光和清风蒸着，麦芽色的皮肤泛着阵阵凉意。他把花别在叶子的耳朵上，喇叭状的花盘被白黄的小茎系着一直垂落到她的耳垂下面，“这叫喇叭耳环！”
叶子晃动着脑袋，耳垂下的大蒜花也跟着晃动。她眯起黑宝石般的眼睛笑道：“我也要给小黑哥哥戴喇叭耳环！”
“哪有伙子戴花的？”顾正南尴尬的赶紧躲开，叶子在后面追着。见叶子追不动了，他转回去背她回家。
回的是村西顾正南的家，叶子的家在村南。叶子年龄小醒得早，再加上村子里的娃娃都是放养长大的，大人都不怎么管，所以她一天到头都在外面玩，天黑了才回家。
还没回到家就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味，顾奶奶给两个饥肠辘辘的孩子盛了两大碗饭。
奶奶腿脚不方便，去不了地里。孩子们身上穿的都是被人家穿过几轮洗得发白的衣服,他们被环境压迫得不得不尽快学习做事，所以言谈举止间总是隐隐透露着不属于这个年龄层次的成熟。
特别是顾正南——这个被大家称作“小黑崽”的野孩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妈妈去世之前也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个跟他有直接血缘关系的男人。虽然奶奶和妈妈从来没有说过，但是他可以从眼神里明白她们恨极了他的爸爸——他是个来得不干净的孩子。
虽然妈妈生前不爱他，但奶奶特别疼他。
黑椒炒小瓜、凉拌蕨菜、大半碗蒜叶炒几片腊肉、水煮白菜，这些都是只有下地干活的时候才能吃到的美味。饱饱的吃了一顿之后，顾正南又带着叶子往山里去了。
叶子原本有个姐姐，可惜在四岁那年被大水冲走了，没找回来。现在有个刚出生的弟弟，爸爸半年前失足掉下山沟，叶子只知道爸爸被送上山了，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叶子喜欢跟小黑哥在一起，喜欢跟在他后面捡野生菌，捡鸡枞；喜欢跟他一起在山里刨土，听山涧里淙淙的流水声；喜欢在收工的时候跟他一起骑着大水牛回家。
大水牛在漫山遍野的大蒜花里踩出一条路，扇动着耳朵尾巴，悠哉哉的哞哞叫着走着。大水牛体温比常人要高一些，所以每每骑大水牛的时候叶子都觉得屁股和腿暖呼呼的很舒服。顾正南坐在她后面教她使唤牛，她有模有样吚吚呀呀的学。
在上学前班之前，叶子和小黑崽几乎形影不离。每天吃过晚饭之后，顾正南都会带着叶子到李伯伯家的楼板上占位置。李伯伯家有一台黑白电视机，这在那个捐了十块钱修路就能上村头功德碑前排的年代无疑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每到晚上，李伯伯家的楼板上都挤满了人，大家一起看《西游记》，一起哈哈大笑，一起说这说那。
上了一年的学前班之后，叶子开始读一年级。她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一边吃一边走。妈妈早起给她炒了米饭团子，用旧报纸包起来让她带在路上吃，这样就不用花钱在学校里买早点了。和村里的其他小朋友一样，下雨的时候，叶子的妈妈就用剪子把尿素口袋的防水层裁开披在叶子身上作雨衣。
与之相比顾正南没有上学的机会，他既要照管土地和牲口，又要照管年迈的奶奶。做苦力得来的钱也被他省吃俭用的存了起来。奶奶年纪大了，万一哪天生病，有钱才耽误不了。叶子经常利用闲暇时间教顾正南读书认字，基本上她学得多少字她就教顾正南多少字。顾正南家头一窝小猪就下了十九只，小猪满月之后他抱了一双送去叶子家，叶子的妈妈泪盈盈的。
叶子的妈妈叫王美珍，她会缝背絮，这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直到生孩子之前，王美珍都坚持每天去山里找棕叶子树割棕皮，然后把棕皮一捆一捆背回家。叶子会帮着妈妈一起扯棕丝，把棕丝横横竖竖的从紧密的棕皮上抽出来，理整齐缝进事先裁好的尿素口袋里。王美珍用大头针和封口线在包着棕丝的口袋上来来回回缝五道，再把口袋底下留出来的棕丝咬在嘴里用双手不停搓，把原本不相缠绕的棕丝搓成一条紧紧实实的像麻花一样的条.子。条.子越搓越多，王美珍的手也越来越粗糙，掌心越来越厚。
经过复杂的工序之后，一对背絮可以买五毛钱。在没有棕皮的季节，王美珍只能从这些钱里抽出一部分到市集上买人家从别的镇上背来卖的棕皮。
叶子上二年级的时候，王美珍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当年她是一个人在山里把叶聪生下来的，条件非常艰苦，也正是因为这样，年仅二十九岁就落下了一身病。
身体不好，劳动能力也跟着下降。在东拼西凑省吃俭用的情况下，她只能勉强供叶子读到三年级。
就这样，九岁的叶子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学校。回家的路上，她的脚步再也轻快不起来。
“妈妈，其实不能读书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我可以把读书的时间用来缝背絮，打猪草，这样就可以赚很多钱，再过两年弟弟就可以读书了！”她笑嘻嘻的扒饭，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因为从小就跟着妈妈学习，所以她练就了一手轻熟的缝背絮的技术。一天下来可以做五到七对背絮。
王美珍欣慰的点点头。晚上，她悄悄走到叶子的房间外面，房间里黑漆漆的，周围静极了，她可以清楚的听见叶子蒙着被子的哭泣声。
日复一日，又过了两年。九月秋收过后，天气渐渐转凉，地里的农活也少了。晚饭过后，叶子经常会带着叶聪去顾正南家。顾正南给叶聪做弹弓，做陀螺，把他抱起来放在脖子上让他骑大马。
小叶聪被顾正南逗得乐呵呵的，笑得眯起了眼睛。他抱着顾正南的头冲叶子说：“咯咯……姐姐快来，快来骑小黑哥哥的大马！”
叶子的脸唰的一红，不敢看顾正南。顾正南脸上没什么反应，带着叶聪到外面打陀螺去了。这一年，她十一岁，他十五岁。
早春，轻柔的白云在天空中慢慢飘荡，黄橙橙的油菜花随着风的亲昵摇摇摆摆，摆摆摇摇。田野里响起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孩子们在田埂上捉蛐蛐儿，找褐红色的小串小串的田埂苞。
春意袭人，冬天的寒冷已经慢慢褪去，万物复苏悄然生长，又到了大蒜花漫山遍野的季节。
每到这个时候顾正南都会带着一个竹篓子去翻螃蟹。山里流水淙淙，鸟语花香，空气清新。顾正南把二十多公分深的竹篓子系在腰间，脱了鞋袜轻手轻脚的在溪沟里走着。
螃蟹会躲在溪水里的石头下面，他得小心翼翼的把石头翻开，这样才能不惊动石头底下的螃蟹。被溪水冲开的土埂上有许多洞，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高有的矮。有经验的人会根据形状大小的不同来判断是什么东西的窝。因为除了螃蟹之外，蛇和田鼠都会在这种地方打洞。顾正南第一次翻螃蟹的时候就因为判断失误，从洞里引出来一条红脖子长虫，当时把他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所幸这么多年来他也跟着积累了不少经验，没有再判断失误。
顾正南把一根细长的棍子伸进土洞里探了探，木棍传来的触感给了他不小的惊喜。果不其然，他从这个看似不大的洞里引出了三只螃蟹。
一早上下来，他翻得了满满一篓子螃蟹。把螃蟹冲洗干净之后放进锅里炸至金黄，屋子里立刻香味四溢让人馋得直流口水。他把螃蟹分成两碗，一碗留在家里，另一碗用干净的塑料袋子扎紧了趁热送去叶子家。
每每有新鲜东西吃的时候，他都忘不了要给叶子家送去。不仅是螃蟹，还有野生菌，鸡枞，蝉，蜂子等等，叶子家没技术找这些东西，但在这些东西成熟的季节，也跟着顾正南饱了不少口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