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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似锦} 忆 {往昔} {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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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锦}
“你这么闲?”周予揉了揉太阳穴,把画笔放在一边,扔给赖在旁边的孙策一个白眼。
“嗯。”孙策立马露出一个正人君子般的正直微笑。
“你失业了?”周予对于这个又在石沉溪洞赖了一周的家伙已经没什么好气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收买了viki,连viki都帮他说话,周予的烦躁值显然已经濒临爆发了。
“没有,年假。”孙策依旧保持着正人君子般的笑容给周予递上一杯水。
“这么闲去找事情做啊!”周予没接水杯,反而皱着眉看着孙策,显然是下决心要把这个总是跟在自己身边的家伙解决掉。
“我有正在做的事情,我在认真地追你啊。”
又是这种直截了当不设防的回答,周予觉得自己简直没法回。隐隐想起了之前听孙策讲得一个笑话:
火车站排队取票,有一个人直接插到了前边,后边的人愤怒地问:“你为什么不排队?”那人悠悠地回道:“因为没素质。”提问的人一瞬间竟无言以对。
周予恨恨地想,这个没素质的家伙一定就是孙策本人,这种说话的风格简直如出一辙。
周予不知道孙策究竟是真心的还是闹着玩的,不过对他而言,真心的能怎样?假意的又能怎样?反正都不会有什么结果,所以,所以他现在到底在烦躁什么呢?
周予不知道,之前来石沉溪洞的人大多都是好聚好散,已经很久没有人如此执拗地要来在他的生活里掺一脚了,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背负着另一个人的生命沉重而寂寞地活着,可是现在,却有个人大大咧咧地闯进来,不由分说地扯开了这种习惯。
“小予画得真好。”孙策迎着周予嫌弃的眼神,依旧正人君子地微微一笑。
周予转头看了眼因为孙策的捣乱,一副景物画只勾勒了一个轮廓,什么内容都看不出的画作,彻底败给了孙策的厚颜无耻,把笔一扔进酒吧去了。
孙策悠悠闲闲地帮周予把笔和画板一收,也跟着周予进了酒吧。
其实他也不是随便夸的,周予的画真的很棒,第一次来石沉溪洞,墙上挂的那几幅让他惊艳到的作品就是周予自己画的,色彩的搭配很是亮眼,作为一个纯理科生,孙策对于画作的流派风格什么的其实是不大懂的,只能纯粹地从感官来欣赏,大概是爱屋及乌?
孙策把周予握过的画笔放在嘴边轻轻一吻,勾起嘴角一笑。
所以说,小予真可爱。
“小予学画学了多久?”孙策跟周予并排坐在靠窗的桌子上,吃着从周予那里顺来的姜撞奶,一脸惬意地问道。
“很久,大概有十六七年了吧。”周予低头吃甜品,回答得漫不经心。
“能给我画吗?”孙策饶有兴致地继续问。
“不能。”周予回得依旧冷淡。
“小予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无情呐。”孙策硬是挤出那么点委屈的神色,可怜兮兮地看着周予。
“这表情你做着太恶心了,认真吃你的姜撞奶。”周予瞟了孙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孙策闻言立马收回装出的可怜表情,转为一派正人君子的微笑模样。“小予的画这么好,为什么不送去画展让更多人看到呢?”
正在吃着姜撞奶的周予顿了一下,为什么呢?曾经他也是那么期望着自己的画作能被更多的人看到被更多的人认可,自己的导师那样一脸肯定地说着周予你的画一定可以惊艳世人,
“没有为什么。”周予低头垂下眼帘把目光定在手中的甜品上。
周予说的轻描淡写,可是不知为什么,孙策听着却有点心疼,明明听到来石沉溪洞的人夸奖他的画都会露出浅浅的笑意,却又执拗地非要把自己禁锢起来,就好像借此来惩罚自己似的。
真是别扭又让人心疼的性格啊,孙策摸着下巴想着,挑眉笑了笑:“小予送我一副画好不好?就当是我照顾你的报酬。”
周予点了点头,意外地好说话,甚至都没有多问孙策一个对艺术绘画一窍不通的人要他的画作干什么。
果然,孙策觉得自己都周予似乎又了解的多了一些,周予总是带着些许的厌世味道,对什么都无所谓,不会主动去做什么,但别人为他做他也不会拒绝,就好像……一个被困在泥沼里的人,不会自己去喊救命,也不会自己去挣扎自救,但如果有人要拉他出来,又意外地不会拒绝。
这分明就是一副水晶棺里等待被王子吻醒的公主姿态嘛。孙策被自己的脑补逗乐,一个人捧着小勺子笑得意味深长。
作为公司顶梁柱之一的孙策终究没能完整地休完自己的年假,被boss一个夺命call召回了北京,临走没忘记从周予的画室里顺走一副画。
孙策看得出周予其实是期望自己得画能被更多人欣赏的,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周予自己却选择了不作为,甚至是带着自暴自弃地把自己禁锢在那个小镇。既然周予不愿去做,那么孙策就代替他来做,即便最后周予会有怨怼,他也希望周予能做自己想做的。
孙策自己对于艺术一窍不通,不过孙策家里倒是艺术氛围浓厚,他的奶奶是全国钢琴协会的前任会长,小姑也走的是艺术这条路,在绘画这方面颇有造诣,是中央美院的名誉教授,小姑家的表妹莫小艺比他略小几岁,在中央美院学油画,她知道孙策的性向,一直对于这个不知名的让孙策花心大萝卜收心的“嫂子”充满憧憬,这副憧憬之情在得知“嫂子”也是画画混艺术圈的时候不断上升,终于在看到孙策带的那副画作时攀上顶峰。
“啊啊啊啊啊啊!画得好美啊!这色彩搭配简直神了好吗?水面的短小笔触简直不能更赞,技术流,绝对的技术流!我练莫奈式的水面已经快一年了,越练越觉得难,可是这副画的笔触好自然,虽然一看就是印象派的,但是明显没有那么繁复,反而还有点写实的意味……”
孙策在听到莫小艺巴拉巴拉的一大堆不知道是什么的评价时明显目光放空了三秒,然后马上反应过来这绝逼是夸奖,迅速摆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自豪表情。一脸微笑地看着莫小艺对着周予的画跪舔一边点头表示很赞同。
“表哥,酷爱把周美人介绍给我!”莫小艺对着周予的画来回陶醉了几遍之后,扒拉着孙策要周予的联系方式,莫小艺这个颜控在看了孙策当时传到微博的和周予的合照之后就一直心心念念着周美人,现在看到画作之后更是惊为天人不依不挠。“把周美人介绍给我介绍给我吧!”
孙策表情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废话,我都没把人追到手,怎么介绍给你,“说正事,你帮我把画带给小姑,小姑她们协会最近不是在组织什么青年画家优秀作品展么,让小姑帮忙加上这幅画呗。”
莫小艺白了孙策一眼,“什么青年画家优秀作品展,是双江画展好吗?你造美院有多少学生心心念念着自己的画送上去么?你造有多少大师都会去看么?要不是周美人的画这么有好我连问都不帮你问。”
孙策摊开手冲着莫小艺挑挑眉,笑得一派笃定。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我家小予这么完美,怎么有人会不欣赏他的画。
从小玩到大的默契让莫小艺顺利地接受到了这个信号,鄙夷地看着孙策:“你吃错药变成爱妻狂魔了么?哦,我忘了,你可还没把周美人追到手,人家还算不上妻呢,就你这种流氓品性,周美人是脑袋被门夹了才会看上你吧。”
孙策整了整衬衫,悠悠地开口道:“莫小艺,没记错的话,你三天前才被你的第六个男友甩了吧。”
莫小艺瞬间炸毛:“靠!你怎么知道!哪个混蛋告诉你的,老娘要宰了他!”
孙策回以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想知道?那去帮我送画去啊。”
{往昔}
孙策刚浏览完上周的财务报表,把几处有疑问的打回财务部重做,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就嗡嗡振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表哥你怎么不告诉我周美人居然是路教授的弟子!!路教授诶!!路琛微大师啊!!难怪周美人的画那么好,名师出高徒啊!!”接起电话就是莫小艺入耳的魔音,分贝高到孙策把手机拿开耳边还震耳欲聋。
“……谁?”
“路琛微路大师啊!!已故油画大家徐达先生的唯一的弟子,前几年差点拿了亚历山大卢奇绘画的金奖啊!!要不是因为国籍的原因,那个奖一定是他的啊!不行,大师跟我说话冲我笑了,我要窒息了,路教授真的好温柔啊,一点都看不出已经是四十几的人了!”
孙策没有听说过路琛微,但听说过徐达,一位去世的时候国家领导人都去送花圈,上了新闻联播的著名画家,这么算下来,周予就是徐达的徒孙了。
连孙策自己都小小地惊讶了一下,没想到周予居然这么厉害,不过不到三秒钟就淡定了下来,反倒是觉得本该如此,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嗯,我也才知道,怎么了?”
对面莫小艺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一下子淑女下来,在另一端不知道跟谁说了两句话,才重新对孙策说道:“表哥?路教授想跟你聊聊,我把电话给他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表现好点啊。”
跟他聊?孙策倒是没料到,但他隐隐有预感可能跟周予有关系,而且说不定他也能知道周予为什么明明那么喜欢画画却又不愿意把自己的画作拿出来,语气也严肃了许多。“路教授吗?你好。”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孙先生好,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的事,您找我是跟……周予有关吗?”孙策疑问道。
“是的,”对面温和的声音叹了口气“说来有点好笑,我想找你要一下周予的联系方式,从三年前我就再也联系不到他了,他三年前受了很大的打击,辍学离开,我也没有刻意去找他,希望他能自己想明白,现在看到他愿意把画作再次拿出来,我想跟他聊聊。”
三年前?孙策隐隐觉得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才让周予这么冷漠伤颓,“路教授,我可以给您小予的联系方式,但我想问一问,三年前周予到底出了什么事?您方便告诉我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告诉你也没关系。三年前周予最好的朋友为了保护他车祸身亡了,本来出事的应该是周予,但他的朋友推了他一把,自己却没跑开,周予因为这件事很受打击,学业也耽搁了,再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最好的朋友?孙策凭直觉肯定,所谓的最好的朋友,大概就是周予的恋人吧,只是旁人并不清楚他们的关系。孙策心里有种遏制不住的酸涩,原来曾经有一个人离周予那么近,甚至为了周予而死。一个活着的人,他有千百种办法去打动周予去拆散他们,可是一个死去的人,他永远也无法动摇那个人在周予心中的地位,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不感激着那个人救下了小予,让他能遇到今天的周予。
“喂,孙先生,你在听吗?”路教授的声音让孙策从自己的思绪中脱出。
“嗯,我在,我这就把小予的联系方式给您,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等三个小时再给他打电话。”孙策一边握着手机,一边打开电脑订了最近的去古镇的机票。
周予坐在窗边吃点心的时候接到了路教授的电话,他来到古镇之后就换了新的号码,过去的通讯录全部都被清空,这个眼熟的电话号并未让他想起对方的身份。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周予的身体却猛地一僵,“喂?是周予吗?”
周予辍学之初是精神状态太差,被直接送去心理医生那里治疗,根本没有机会与导师解释,而后来却是周予自觉自己放弃学习,无颜面对厚待自己的导师,也从来没有勇气给导师打电话。而现在却意外接到了导师的电话。
“是……是我。”周予干巴巴地回道,他很紧张,紧张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电话那端的导师轻轻地笑了一声,“别紧张,周予。我在双江画展上看到了你的画,找人要到了你的联系方式。”
双江画展?画?周予听着有点懵,但还是小声地应着。“嗯……”
导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我很欣慰,周予,虽然这几年你并没有跟着我学习,但我能看得出,你的技术并没有退步,相反,你那时最不擅长的风景画现在已经很吸引人了,会展上有很多人都被你的画作而惊叹,我想,你一直擅长的肖像画一定更优秀。周予,你是个有天赋的画家,当年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的不辞而别,你是我最欣赏的弟子,这么久没有联系你也是在等着你自己想通。我很高兴你能走出过去,迈出这一步。那么现在我想问你,你愿意继续跟着我学习绘画吗?”
周予听着导师温和的声音拿着手机一瞬间泣不成声,导师依旧如同过去一样对他寄予厚望,肯定他的天赋和作品,然而他现在已经再也画不了肖像画了,导师说他走出了过去,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依旧是那个背负着另一个人生命沉重跋涉的人,“您…….您让我……再想想……”
导师听到电话那端明显的哭腔,声音愈发的温和:“周予,不管你愿不愿意继续跟着我学习,你都是我最骄傲的弟子,如果你考虑好了,就给我回个电话吧。”
“嗯……我会的,路老师……”周予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挂断电话的嘟嘟声,却仍然举着手机,眼角还带着泪呆坐在原地。导师的殷切期望,自己对绘画的真挚热爱,和过去的阴影交织在一起,让他一瞬间有些喘不过气。
为什么……要接到老师的电话呢?不接到电话他就不会想起自己曾经有多么热爱绘画,不接到电话他就不会想起导师曾经对自己给予多少厚望,不接到电话他就不会想起自己最经常描画的爱人,和那个人就在自己面前大口大口吐着血沫合上眼睛的梦魇。
铺天盖地的回忆让周予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甚至撑不住自己的身子沿着座椅慢慢滑下去,突然,一个携带的风尘的怀抱拥住了自己。
孙策一进门就看到周予从座椅跌落,瞬间心都揪了起来,大步过去抱住周予,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抚摸着他的后颈,衬衣的前襟很快就一片濡湿。
周予紧紧地抓着孙策的衣襟,身体轻轻颤抖,直到很久之后才平静下来,在孙策的怀里睡着。孙策站在原地抱着周予直到他睡着,良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