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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离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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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学还有一个月,地摊西施也做过了,香格里拉也去过了,身心都没有办法继续承载旅游的疲倦,最要紧的是,在我青春最鼎盛的时期,不得不忍受囊中羞涩的窘迫时光。身边的人都已经工作,大部分都受家庭拖累,我飘飘荡荡十来天,终是寂寞难耐,对未来也惶惶不可终日,思来想去,原先痛恨至极的上班,竟成了我唯一的出路。因为忍受的期限是一个月,一切突然变得美好和珍贵起来,人人都对我客气,不免生分,因为,我终究是一个要离开的人。
所有的手续已完成,时间一下子变得很充裕,剩下的事情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工作和陆陆续续的收拾行李,这可是让人头痛的事!我一向不擅于收拾,除了有些洁癖喜欢洗洗以外,对于收纳之事,时常狂躁不安,所以,我生活的地方,可以想见是多么杂乱。
我想到了老母,自从上高中以后,我像一只独自翱翔的小鸟,晨起觅食,日落安息,早就忘了合伙族群的滋味,我甚至想,我是喜欢安静的,哪怕孤独也好。可我的老母,时常电话、短信外加写信倾诉她的思女之苦,每回我笑谈“敷衍”,都被她数落“生性寡薄”,她哪里知道,我内心有个火炉子,常常烫伤自己,所以只能在外面镀一层银装素裹似的冰,这样冷冰冰,谁也靠近不了,自然就不会情根深种,让自己不快活,连老母也不能例外。如今,老母在我的眼中,就像二十几年前的我在她眼中的感觉是一样的,我分明早就知道,我才是这个家里最大的那根顶梁柱,要拿出目空一切困难的魄力,指点江山。可我内心深处,不自觉仍是想当她的大幺儿,呢喃、撒娇,所以,让我又爱又恨的老母,我想念你,有时候不能呼吸,呼呼。
老母用了一个月时间才回过神来,关于我要做女doctor的事,她是这个世界上,我亲近的人当中最后一个知道的,为此,她抱怨了无数次,如果,我人生有什么转折令她不安的话,这件事一定是她喋喋不休的重要来源。我向来在小事上犹豫不决,可是大事上却从不含糊,当初决定考博,目的性并不存粹,因为唯唯诺诺惯了,也没有十分的把握,所以准备的过程,谁也没有说,不要工作的事也只是跟小军很短促地聊了一次,我的兄弟比我还要浪漫、激进、不惧世事,我们尽情的用年轻的激情勾画未来,老母早就无法掌控我们,现在唯一能制约子女的不过是温情的泪水,还好,这一招有效。
老母十万火急地赶来了,她大可不必这么着急,如今出租屋里只有我一个房客,被上班束缚着,她找不到地方拿钥匙,孤苦伶仃地坐在楼梯间,默默地守候,我从不耐烦等待,有时候回想起来,她在黑暗的过道里下眼巴巴望着通往远处的路,期盼在外的儿女早点回家的情形,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就算,我这一辈子不做母亲,也能体会一个母亲对孩子无穷尽的关爱和担忧。可惜我们一向吝于表达和回应内心对她的爱,还有,老母,我们前世一定是冤家,我们的刀子嘴很容易吵架,肆无忌惮地插向对方,心里伤痕累累,时时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好容易熬到下班,我巴巴地赶回去,这个火炉一样的城市,把每个人的脾气都烧得那么旺。老母满脸大汗,大包小包地坐在我门口,我一心疼,说出嘴的却不见得是多好听的话:
“哎呀,叫你来帮我收拾,还带这么多东西,怎么办?”
老母的脾气一向火爆,噼里啪啦对我就是一通:“这些都是家里带来的你爱吃的,吃完就好了啊,我到现在饭也没有吃,口干舌燥,眼巴巴赶来当你的佣人,不满意哇?”
“你知道我要上班,该坐下一班车。”我边开门边小声的嘀咕。
“又不是自己开车,哪里有那么方便。况且,这些杀过的鸡最好趁早上拿过来,气温这么高,容易坏掉,赶紧冻冰箱里。”她语气激动,一股脑钻进我的厨房,我的老母,大热的天,谁想吃鸡?厨房满是灰尘,我赶紧拿了两瓶冰水和一包面包,把她拉进客厅,打开风扇,盼能散尽她身上的热气和心中的火气。
老母的到来彻底搅乱了我平静的生活,出租屋是一套两居室的旧房子,之前,我一直独自一个人住,在学校里租一套这样的房子价格不菲,无数朋友叹息我奢侈浪费,唯有我知道,我需要在安静的环境下休息,更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吃喝拉撒随心所欲。在筹备考试期间,我完全可以让老母过来照顾起居,但是我没有,我害怕在优越的环境下失去斗志,并且嘈杂会扰乱内心的平静,无法专注自我。
老母的性急,从她的行为可见一斑。才休息一会,就起身开始为我的房子大扫除,厨房内经年累月的污垢让她彻底爆发了,这是我最熟悉的念叨,“一个女的,不能这样邋遢,”,“一个人住在猪圈里也那么开心?”,“哎,我这一辈子不要想轻松,两个娃娃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默默地走进卧室,打开电脑,漫无目的地浏览起来。风扇“呼呼”地旋转,没有空气对流,整个屋子像一个蒸笼,细密的汗水布满全身,有几滴从额间滑落——没有空调的日子怎么过?老母的拖把已经伸进卧室,我颇感不好意思,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妈,等晚上凉快一些再收拾,休息一下啊。”
“留到晚上也是我的活,还不如现在累个够。再说,在这样脏乱的房间里,脚步都迈不开,我实在躺不下去。”她头也不抬,使劲在地上搓。我接不上话茬,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杂物,不想挡住她进攻的路,走到窗台前,望着远方,很少放空的思维一下子飘远了。
“喏,你的眼镜,在桌子底下,全是灰,你不戴眼镜,可以看见?”老母举着我那副残废的眼镜在我面前晃。
“你看,一边没有镜片,一边架子也坏了,还把我眼睛划一道口子。”我漫不经心地说。
老母凑近看了看我的眼睛,果然看到那道隐藏在刘海中缝了十几针的疤痕,“怎么回事?摔的?”她不解。
“哦,值完夜班回来继续看书,很累,坐着睡着了,打瞌睡,一头栽在书桌上,摔碎了镜片,划伤了眼睛。”我假装若无其事,其实心里也很酸楚。
她默默地看了我许久,才轻轻叹气:“你这是何苦呢?”我嘿嘿一阵傻笑,东拉西扯地将这件事糊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