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博士日记》君生于世

11、十一 一个人需要

　　山顶上是有名的黑脸观音，据说有求必应，菩萨救苦救难，可是人世间的纷争太多，人的欲望太多，她该安排怎样的劫难和业障？大家各怀心事，老母们藏在里头的白发在微风中散乱，行程仿佛更加遥远和艰巨，我想起仓央嘉措的诗：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这佛光闪闪的高原 ，三步两步便是天堂，却仍有那么多人，因心事过重，而走不动……
　　“菩萨，保佑我女儿家庭幸福。”一人心里默念。
　　“菩萨，保佑我的孩子们平安、健康，事业有成。”另一人也默念，给菩萨许愿得藏在心里，这些内容纯属我个人猜测。
　　“菩萨，你一定要显灵，等实现以后，我们一定会来烧高香、放鞭炮。”她们异口同声地说。我看她们手里拿着香一副虔诚的模样，不由得好笑，原谅我对菩萨不敬。我一直觉得周遭的人所谓的信仰不过是和菩萨作交易而已，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总有人花大把、大把的钱，买来各式祭祀用品，来求菩萨，满足各式的愿望：“升官发财”、“早生贵子”、“身体健康”，到最后都不忘给菩萨许诺：“你若显灵，我必怎样、怎样”，恨不得把庙踏平了，仿佛菩萨只能在某一天显灵，过了那个时辰便会生气，怪罪下来，不但不灵，还会招来灾祸。普度众生的菩萨若是俯瞰芸芸众生，不知作何感想？作为芸芸众生的一员，迄今为止，我也没有少许愿，也从没有仔细算算，有多少美好的愿望最终变成真，又受过多少苦难，再执着地恳求菩萨保佑？佛在心中，一切只为自己心安理得而已。
　　静琬偷偷告诉我，她很头疼，陈母乃一介奇人，当初静琬初次去她家，她做了两菜一汤，暗地里还留了一份给陈爽前女友，吃饭的时候，开始发问：你是不是正式的医生？工资奖金是多少？如果和陈爽结婚你爸爸给多少彩礼？我惊讶到不行，只问：“既然这样，你怎么会还义无反顾？”“哎，陈爽说他妈就是这个脾气，性格直爽，我心里虽然不舒服，但看在陈爽面子上也就忍了。给前女友打包菜的事是她后来不小心说漏嘴的，这些话你不要说给我妈听。”我充满同情地望着她，世界老母千千万万，这朵稀世奇葩她也能遇到，到底是宿命还是选择失误？
　　回家的路上，老母有很多感言，我在心里嘲笑她的世故，她突然问我的选择，我的选择？想想，如果有这样一个婆婆，我可能会打退堂鼓；如果那个男人不是按照我的标准来爱我，我可能会打退堂鼓；如果，我们一穷二白，以我快三十的高龄来看待现实，我可能会打退堂鼓；如果他只是一往情深却胸无大志，我可能会打退堂鼓；如果他专注于事业，忽略我和家庭，我可能会打退堂鼓……竟然会有这么多如果？老母摇摇头说：“你要求太多，一看就是分不清状况的糊涂蛋，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要是缘分到了，就没有这些如果了。”我诧异地望着她，务实的那一代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浪漫主义情怀了？或者，我们的确已经成长为时代的顶梁柱，冒险和特立独行的精神不复存在，不知不觉继承了传统——包括精华和糟粕。老母总是时不时冒出一些看似粗浅却意味深长的话，如果记录在册，指不定也能出一本名曰《老母的话》之类的语录。
　　如果一个家里有一个桀骜不驯的二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老母们最最关切的问题是什么？没错，就是：你谈恋爱没？什么时候结婚？当我二十五六岁时，这样的话就开始出现在耳边，我内心竟然有一种小小的自得：哼，你们不是从小教育我们，好好学习，不准早恋么？我现在不恋，看你们怎么办？做了一辈子听话的孩子，只有这一刻仿佛才找到一点报复的快感。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够说服一个人，除非那句话恰好落在心底，对于这件事，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表示很无奈：世间所有的事都可以计划、安排，唯独一个人的缘分就像弥散在身边的空气，无处不在，却无处可寻。
　　我耳朵起茧，内心麻木，早就无所谓了，但寻思：老母来到我身边，一不熟悉环境，二没有朋友圈子，每天除了做饭、打扫卫生，就是看电视，着实无聊之极。我应该带动她，理解生活，热爱生活，与其去抱怨代沟还不如去改善现状，只有走进彼此的生活，才会少一些误解。
　　老母生活单纯，老实巴交，所以当我第一次带她去健身房时，她显得那么别扭，我一直安慰，不用怕，咱是花钱来锻炼身体的。她喃喃自语，也没几个年纪大的，看我穿得土了吧唧的。我心领神会，原来老母内心觉得自卑——衣裳不够洋气。可是她的审美永远不可能太快越级，每次我们挑的衣服，风格和基调都大相径庭，她想要改变，又瞻前顾后，这个时候的我永远是简单粗暴的，直接按照自己的愿意替她做了决定，不管怎样，总算把她带进了健身房。我把她甩给了三楼的瑜伽老师，自己跑到二楼去做器械，刚慢跑了5公里，老母就下来找我，看见我趴在地上做伏地挺身，忍不住惊呼起来，“哇塞，你一口气可以做二十个？”我被老母的语气逗笑了，只得站起身，她上前捏了捏我的肱二头肌，有点担忧：“女孩子还是不要太多肌肉，不然看起来多粗鲁啊。”
　　“我只是小小练一下嘛，为了以防长肌肉，运动后一定要多放松，拉伸运动。”我边说边开始一、二、三位手，小小秀了一段民族舞，老母看起来心情不错，渐渐放开，跟着我笨拙地舞动。后来我们两个都觉得身心轻松，内心愉悦，每周总是要抽出两三天的空档去健身房度过，运动后也不胡吃海喝，尽量吃得清淡，生活得相当健康。
　　一天，我们刚从健身房出来，正要去逛超市，碰到静琬和一个中老年妇女一并走了出来，看样子气氛并不愉快，我们上前打了声招呼，经介绍才知道，此人正是陈母。我赶忙行了个“庄重”的注目礼，陈母皮肤白皙，唇色鲜红，绣过的眉毛和眼线清晰可见，她态度倨傲，不像张母一样和蔼可亲，只是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哼，我老母面子上挂不住，直拉着我想要躲开。
　　“天，那副德行，我看着都难受，难怪张姐姐会生气，静琬这个媳妇有得熬啊。”老母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大有洪水过境的气势，我只好和她探讨食材来转移注意力。老母生活经验丰富，对于蔬菜、水果、肉类的挑选都很精准，但是对加工食品类及相关营养学常识却相当匮乏，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因为这其中牵涉的营养学及医学知识很多，人们在享受科技发明所带来的便捷的同时，也在为一切破坏生态平衡的恶果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