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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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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汀是难得的风雅之所,最上等的厢房并非一般的显贵可以随意涉入的。这园子里最正央有个小池子,名叫千清。自新人群居的北苑到正院还要经过一片林子,前头引路的小厮带着两个人一路经小路去。
远离大道,黑漆漆的只瞧那一盏孤零零的灯在那人手里摇晃着。如因害怕,又不知为何。殷元逸也奇怪,问那人,他说是李芙安排。略一沉,殷元逸随手将梅树上的雪挑下,笑嘻嘻说“妈妈是觉得咱们见不得人呢”
小厮汗颜,连忙恭请,慎慎道“不敢,也就是太见得人。。。”他仿佛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又急忙说道“您两位是要有大出息富贵的,可莫要再这样说了”
草汀的人果然是知情识趣,殷元逸想到,这话分明是跟自己说的。殷家不愿意这些事坏名声,所以李芙是知道的。
草汀时候久了,也有他会百般逢源的缘故,否则辗转权贵,少不得得罪人。这背后的人不言而喻,否则,若非是自己一人收拢了那些急色之人,草汀也必定是每年都源源不断的送出人去的。
殷元逸想到这儿笑了,果然,李芙是不愿意得罪自己的,果然,自己的确是从一开始就逃不过的。千清池那儿,早已经高高挂起了灯笼,彩绸连天,莺歌燕舞,丝竹之声从池央的小舟上传来,又见方才建起的小楼却是烛火昏暗,殷元逸看着那团哑火不由的楞了。
他有些怕了,自己是否真能在傅不愁面前镇定自若?真能面对那副可怕的皮囊麽?时隔多日,再见,相同的时间场景,不同的人心。他真的是恨,因为,那个人将他的脸刻在了自己的骨头上,一百年也忘不掉。
殷元逸一时间驻足在了灯火之外,身后如因抱着琴推了自己一把,一时间越过自己去,又留恋的回了头,终究也离去了。
李芙围着千清池摆了一溜儿矮桌,搭上棚子,里头是春色满园,那边站了黑白分明的两对护卫,大约是廉王陈王在此。
傅不离果然来了,殷元逸一瞥看见了在傅不离怀中的上荛,对面也是三两作陪的傅不悔面色铁青,不由得好笑。
小楼那边过来了两个人,身后跟着青鸾,不由分说将自己罩上了帷帽,架进了厢房。
“你们这样待我是为何?”殷元逸看着身边的两个将自己胳膊紧紧锁住带走,不拖走的男人
“为何,唔。”
他再说不出话了,因为一块不知道哪里来的乌漆墨黑的白娟就塞进了自己嘴里。
直到按着殷元逸记忆里的路,走到了厢房。自己被丢在地上,揉了揉腰,半天才堪堪起身。
这里灯火通明,窗前却拢上了价极贵的细纱才晓得朦胧。堂里一片彩珍漆雕的美人屏风,桌上琉璃烧七彩的万花茶碗,地上是七八片银狐整皮拼成的地毯,一切一切不显示着主人的煊赫。
前世,自己来到这里,几乎是惊掉了下巴。殷家再怎么富贵,都不及这里,而傅不愁的别院比这里更雕梁画栋,美轮美奂的多之又多。傅不愁不是不懂享受,只是处境不容他扎眼。
另一边,红拂帐内香烟袅袅,空旷的琴声漏出。是如因在弹琴,这一曲,是他毕生之傲。
殷元逸正在慌神,一阵脚步响起不容他回头,清冷而未染丝毫温和的声音如同珠玉碰撞,缓缓刺入他的耳朵“你便是殷元逸?”
男子从黑暗中褪色,容貌渐渐清明。殷元逸心中一沉,似乎有人将他的心掐了一下。这声音似乎比记忆中年轻,浑厚。可这声音的主人,他就是进了地狱再轮回十次八次,也绝忘不了。
“你就是殷元逸?”身穿裘袍的男子打玩着手中的玉珠,略带笑意,他没有注意到那个百般示好的男孩儿,而是一眼看到了他身后熟悉的脸庞
“是”怯懦的少年不敢抬头,只能由着那双手在自己脸上游离,缩了缩脑袋“从今日起,你便唤玉奴”
少年狐疑的偷偷看他,咬着唇说“我叫,殷元逸”
殷元逸看着他的眼睛,站直了身子却望不到他的头顶,那双寒若冰霜的眼睛,就像是枯井深潭,只要陷进去,就再也出不了了。第一次见面时,也是如此。
傅不愁笑着看这个胆大的孩子,他的容貌,自己早就见识过了。而不似身旁的侍女一样目不转睛的飞红脸颊。
殷元逸心中却闪过了无数念头,嘶吼着,叫喊着,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这个负心凉薄的畜生。他们活的这么好,自己怎么甘心,而无数的诅咒终究化作的殷元逸脸上的一抹笑靥,他那是冷笑。
傅不愁楞了,继而转身坐在椅子上看他,殷元逸也想对他笑,可真的太难了。殷元逸,他分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却在下一秒改变了,摧毁了自己的骄傲。彻底,抹杀了他。
他不是玉奴,他是殷元逸。殷元逸轻轻的念出来“殷元逸,他们只知道奴婢名唤元逸,姓?对,我姓殷”
殷元逸说起来得心应手,因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怎么和傅不愁说话。哪怕是。。那屈辱的奴婢二字,他也说了八年。
傅不愁合上香炉鼎一愣,指他,故意问“那个殷字?”
殷元逸回答“殷鉴不远的殷”
傅不愁笑了,招他来身边抱入怀,殷元逸如坐针毡“哪里的殷鉴?”他看着这个男人,竟觉得同他呼吸都是脏的,冷眼看着他,怅然指了指天“天上的殷鉴”
琴声戛然而止,朱弦断声。
其实有的人的好运气,实在与别的无关,有时只需生来的上天眷顾,可有时候你却不知道,这运气是福是祸。殷元逸瞧了他一眼,逃命似的起身躲进了帘子后头,如因理所当然的被屏退,红着眼,出去时还哀怨的看了一眼里头,关上门。
傅不愁哑然,与传闻中的他,似乎不大一样。帷帐后琴声又再次奏响,殷元逸努力回忆着傅不愁喜欢的音色,前世殷元逸之所以艳名远扬是因傅不愁传出的男妾之事。而见过他的,无非都是慕名而来的浪荡公子。傅不愁之所以将自己雪藏,一是为了那绝俗的容貌,二,他便也笃定了自己是能派上大用场的。所以,最终压垮太子的一根稻草,由自己放了上去。
殷元逸嘴角流出一抹轻笑,空洞的眸子藏于长睫之下,只偷偷露出半分死寂。拂弦,动容的重播着昔年傅不愁喜欢的小调,那首侗泉乐由元逸弹起来,似乎更娴熟些。座上的男人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狭着眼睛“残琴何奏?”
殷元逸笑,瞧着在毕方鸟雕座上的男子,又低下头去,自贝齿之中浅声道“明月尚缺,弦断何恐?可惜月明清辉独自垂怜,听说,千清池中看月最好”他顿了顿,又咧开嘴笑说“今日是十五”
贵族豢养男宠这事儿已经不算是秘密了,大约都是有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拘在府中。傅不愁不是没有见过美貌的男人,只是像这样风华姿色的人,傅不愁不愿意这么早献给别人。他长久不说话,殷元逸极力忍耐着,眼前的人,作践自己,羞辱自己,早已经是不死不休的仇恨。他却还得端着笑意,竭力讨好与他。
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殷元逸早已经看腻了,他多想啊。对,这熊熊的斗志与怒火,正在这绝色男子的心中沸腾,这灯火的朦胧绮霓之间长时间静谧,只有几个琴声,传递着一种耐人寻味的潜台词。殷元逸唇角一勾,笑着看他,语气悠长“奴婢听说,昌国公府的小公爷也极爱赏月,又有小宋玉之称。比起奴婢还好看麽?大约,是奴婢也同样见不得人吧。”
宋明晖,就是那个傅不愁早早害死的傅不离的表弟,大周国都之中,贵族鲜有如宋明晖一般寡廉鲜耻的公子哥儿,养小倌到了不避讳人的地步。最后却因怕事情被父亲获悉,夜里准备送走了一院儿美人,却刚巧给人堵在了门口,竟吓得失了禁。事后,就算国公府屡禁人舌,也还是有闲言碎语传了出去,如此孬货,一时间成了京城的笑谈。殷元逸一笑,傅不愁面有愠色,良久后他嘴角一动也笑了。
殷元逸早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气,傅不愁看似极重意气,却极其自负。是断不会将眼前这个年少的孩子放在眼里的,如此,他说的话也就顺利成章了成了玩笑话。
满院子的魍魉魑魅,傅不愁大概不愿意的就是把这难得的美人过早的送给别人,最不愿意的就是傅不离看上殷元逸。人常常说,白狼大爷,罗刹二爷,灵猫三爷,狐狸五爷,鬼阎九爷,可惜都是些瞎了眼的,论狐狸谁比得上傅不愁?所谓罗刹,也不过是说他铁面无私罢了,不讲人情反而让傅不悔和皇帝放下了戒心。
懂节制,知进退,心思细密,方能长久。
谨言慎行了多少年,可今日他却被这小小的男子激起了好胜心,刻意拖了大半个时辰,等着下头的人散了,才携殷元逸往千清池去。
一叶扁舟涉水而去,可堂堂的皇子行走,单一柄小小的灯挂在船梢,怎么看怎么像做贼。傅不愁瞅着那人,笑“真好看”殷元逸浑身一抖,觉得不自在。
“皮囊不过是皮囊罢了”
年节刚过,一场大雪才席卷整个大地,这时候即使是出来也都是手炉暖炉一个不少,披着貂裘赏雪。殷元逸却因单薄的衣裳冻得颤抖,牙齿不由得打颤,傅不愁眸子稍一动容,解下自己的外裳给他披上。
殷元逸刚要阻止,伸出的手却被他握在手中,一时间身子暖了回来。殷元逸将厚重的衣服填在自己脖子里,又低下头去掩去冰冷嘲意。
就是这一夜,殷元逸被傅不愁抱上了床,不过一个时辰,却传来五皇子落水的消息。也就是在陈王抱病这个时候,关中大灾,傅不离成了灾星,一系列行动快速的让人害怕。不过半年,便铲除了昌国公府与傅不离一干人,殷元逸的确佩服。
算起来,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殷元逸蹲下去缩成一团,就是这个楚楚可怜的样子,稍吮了一下鼻头,傅不愁轻笑。
忽然“嘭”一声,两个人齐齐向岸边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