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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三日,很快到了元宵,殷元逸也从重伤中缓了过来,渐渐有了生色。好歹李芙顾念自己的死活,没有太过苛刻。

      又因元逸在李芙面前露了一手琴,所以理所应当被引给傅不愁。

      那一天,他在廊前看落雪,支了个暖和的椅子。殷元逸隐约记得,这一年大概是在七月,五皇子傅不离与她母亲宋惠妃的母族被料理干净的时候,廉王傅不悔被立为太子。

      从前,他只是觉得傅不愁聪明,审时度势才能在夺位之中隐忍到最后。却不想见到傅不悔后,竟发觉其实他才可能是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傅不离何以会成为预言里那个亡国妖星,而数年来一切错漏却在一夕之间被御史台查了个底掉,宋氏一族也应声倾颓,无异于给傅不离心口插了一刀。表面看起来,是傅不悔容不下庶弟,最终到底给陛下心里存下了疑影。而搜集一切要紧的短处呈给傅不悔的人,恰恰是傅不愁。

      陛下是先帝的十七子,年少登基,所以子嗣昌茂。嫡出的是文德皇后的皇长子,和仪懋皇后的皇二子,皇七子和皇十八子。傅氏皇族正统的兄弟数多达二十一人。

      而活到成年的,唯有七人。

      前世,太子何以逼宫?那是因为,傅不愁将他做刀子,戕害弟弟的证据统统呈到了皇帝老儿御案上。傅不愁就是这样,杀了人,却还不脏手。他却在皇帝面前,装了十几年的纯良无害。

      原来,他回京后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有宋氏和昌国公府支持的傅不离。

      一个人影进了视线,殷元逸呈茶的手抖了一下,眉毛一扬,眸子懒懒的抬起。迎面来的是年少的如因,来人大约十五六岁,围着出落的极好的兔毛围脖,合着胭脂色粗绣的棉衣,从月亮门里闪了进来。看起来白净漂亮,如因一笑,散披着长发唯高束一绺儿髻用冠簪了起来,显得闲逸慵懒。

      殷元逸年纪小,并没有他高,只是立在他身边,总显得方才踏雪而来的男子实在俗物。

      殷元逸也一笑,轻轻的唤了声“如因”将他让进了房里

      他怕冷自己知道,殷元逸故意缩到了被里,如因只好端坐在桌子旁烤火。

      如因看了他一眼,眸子发亮,又惶惑的低下头去生冷咽下口水。殷元逸付之一笑,看着他的困窘之态,自己似乎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哥哥带上我去,可好麽”

      当年草汀里,如因是在元宵夜献艺的角儿,自己只能凑个数。因为他嘴甜,李芙大约也有打压自己的意思,便让他去。如因弹了一首琴,叫侗泉乐,众人赞好,傅不愁却看上了一旁惶恐的自己。

      后来如因被带了回去,自己却不肯就范,所以如因也曾得宠一段日子。后来,殷元逸入府,如因的风头就被比下去了,后来就丢给了孙家永乐侯的儿子,死生未卜。这个人,其实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印象,只是当年沈妃对他颇多关照,所以格外厚待。会做人的漂亮男孩儿,大概就这么
      多。

      殷元逸看了他几眼,如因的确在这草汀的莺莺燕燕之中颇有几分出挑,可论才貌,殷元逸是并州出名的浪荡公子。所谓孟浪,是因他书不读几本,却上赶着学闺阁女子的琴乐,甚至讨问风尘的倌人做舞,读诗吟词,策马看花,那里像个大家公子。若论容貌,那就更是天上地下。

      如因的眼神却越发殷切,殷元逸一笑,拉过他的手“你长于我,可不敢说哥哥二字,你若想,我自然不会拒你。但哥哥只唤我元逸就是了”

      如因点点头。

      从前,这个人其实明里暗里给自己下了不少绊子,只是傅不愁往往不下重手,所以最后也算是善了了。秦王府的人,他算是自己相交最早的,只是两人都私下里都不大痛快。傅不愁也说,如因面盘如玉美貌如斯,却不比玉奴出尘之色若谪仙倾世,但也温柔可人,可见这个如因是比自己会讨傅不愁欢心的多。

      他在傅不愁身边多少年,再得宠的玩意儿也都是玩意儿。这个如因,的确有意思。

      如因对这极美的男孩儿存了敌意,仍旧千叮万嘱的郑重关切了好些话,才娓娓退去。殷元逸摇摇头,笑着看他背影,一动辄挪动仍旧扯疼了腿伤,脊背又是一阵冷汗。

      外头雪地里人影渐渐去了

      殷元逸其实这几夜日日被噩梦缠身,梦中那个男子的面庞透净若白玉,被另一个华服男子抱着在镜前,一朵桃花落在眉心,他大赞美丽,由此衍生出了红面妆与水袖折腰舞,鱼肚白轻纱下映着熠熠烛辉,高高的金色殿堂中他被剪去羽翼,关在笼中。

      殷元疏殷今昔姐弟朝着自己笑,灵犀朝着自己哭,黑暗之中恍若只剩下了自己,和对面华彩朝服的男子,明黄色仿若超越了所有光辉,照亮了自己。他艳逸的容貌开始腐烂枯朽,手上身上全是血。

      这样的梦,做了好几晚。每一回,都是被惊的冷汗连连。

      有那么一次,青鸾在自己身边,拿着湿帕子蘸着热水擦了一遍又一遍,浑噩中他茫然挤开眼睛,一把捉住她的手,沙哑的唤了声“瑾之”这是傅不愁的字

      青鸾一愣,又将他翻了过去睡了。

      那一回后,殷元逸再没有说过一次梦话,青鸾也渐渐忘却了。可殷元逸扪心自问,绝不对那畜生再存半分情分,可自己到死时也只恨他啊。若非爱,又怎能恨至深。

      傍晚时,李芙破天荒的叫青鸾来给他挑几身儿衣裳,殷元逸看不上,

      没法子,李芙瞧着的确没有搭得上殷元逸的,便叫青鸾带着他到外头成衣铺子去挑。元宵事忙,殷元逸又乖觉,李芙也放下了戒心。说是去,自然也派了人跟着,五六个彪形大汉尾随,别说跑,就是他跟不相干的人说句话都是没有的。殷元逸也不想跑,一架孤马架上棚子行脚,这时候人流已经熙熙攘攘。青鸾好奇的扯来棚子看着大周宫皇城的烟火,叫卖声此起彼伏,殷元逸静静颌上眸子,他不喜欢热闹,极其不喜欢。

      青鸾看着眼前这人,自己素日沉稳,也不似他如此,不觉点了点头。笑着开口“你倒是安静,今儿该着你得脸,别苦哈哈的了。”

      殷元逸一笑,自己只是想看看,傅不离今日的热闹罢了。果不其然,马车走了不过两步,便从林水口里停了下来,青鸾掀开帘子,嘟囔着“不知道前头做什么呢”

      殷元逸一睁眼,果然,人潮里果然是一对王府的侍卫跟另一波人顶上了。

      轿子里里不耐烦的男子正是傅不离,瞧着高头大马上的人,一勾嘴角“大哥,你不是拦路要寻我打架吧,那今儿我可是陪不上了。快些让开吧,否则可真要在街上丢人了”

      这两句话飘进了殷元逸的耳中,眉心一跳,傅不悔!那日,逼迫傅不离来草汀的人是傅不悔。殷元逸冷笑,怪不得早死的是他,傅不悔好歹有个嫡长子的身份,他陈王又算那个人物?半点脑子不动,还敢这样倚仗人势为所欲为。

      傅不悔噙笑,扬了扬马鞭“五弟啊,你这陈王府的架势是愈发大了,撞了人不说,还敢拦在本王
      马前?”你娘不过是宋家的庶女罢了,还在我面前充什么大?

      傅不悔倨傲,他是有倨傲本钱,他母亲是太祖皇帝在世时就钦定的皇太孙妃,他又是长子。人前人后也不曾吃过亏,又有傅不愁撺掇,今日的性子是意料之中。傅不离性子再好,也禁不得人这样羞辱,立时反口“哼,大哥,你我同是嗣王,何来谁压谁一头的说法。且,大哥不也是一品廉王麽?怎么,大哥何时已经入住东宫,须我下轿行礼麽?”

      傅不悔面色一冷,猛得抬头,恶狠狠的盯着那人。不错,这的确是他心头的痛,凭什么他身为长子嫡子,已经弱冠却还不封储?从前他以为父皇是在试探,可眼看这底下多少个弟弟让人害怕的一节节长了起来,他怎么能不怕。傅不悔眸子渐渐黯淡,果然不错,不愁说这家伙是祸害,果然是个祸害。他一把按住马鞍,一跃而下,从身后的轿子里牵出一个芊芊袅袅的女子。诸人一阵骚动,这两位傅氏皇族的男子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看,纵然青鸾已经觉得殷元逸美丽无匹,这个女子比起来虽不及,也是别有一番风情。

      看直了傅不离的眼睛

      只见那女子一身海棠色的珠绣石榴罗裙,梳着高高的灵蛇髻,打扮清雅寡淡,却独成一股清郁的风韵。身姿袅娜,纤长美丽,一抬头便是三分绝色,傅不离三魂七魄已然被摄去了。殷元逸一笑,果然,还是她。

      当年,就是这个容貌清淡的冷美人亲手结果了傅不离的性命。殷元逸一直很好奇,傅不愁究竟使了什么法子,找到了这么一个人来。

      廉王怀着笑意看着傅不离,三分挑衅七分得意“五弟啊,东宫我不敢占,只懂得与美人谈诗作画罢了,今儿是好日子,我不与你相争。上荛,咱们去草汀”

      傅不离在轿子里险些要笑出声来,这样一个人居然还妄想当太子。今上成年皇子之中,傅不离文武最佳,心思却不缜密,可就是再不缜密,这廉王的浪荡话今天传了出去,也只会让人说傅不悔不务正业。自然,傅不离是庶出,不受待见,自小都要与兄弟们争一个高下,刚才的话,大了是两个皇子不和互相拆台,小了也不过是拌嘴而已,倒是傅不离断不会轻易让人拿出大错处。

      除了一个好色,傅不愁也算是知人善任了,遣了这么一个绝妙的美人来引他。

      殷元逸搁下帘子,外头乌泱泱的人群又哄散了。青鸾说着“咱们今日也见识了,快走吧”

      等回到草汀里,天已经黑透了。马车只照着原路返了回去,里头已经是人声鼎沸,高高挂起的红灯笼一直连绵到林子里,楣簪精致,景观雅致,美人穿梭,又恍若仙地。所谓不夜就是如此了。

      殷元逸一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李芙就已经来请了三回,催命似的。殷元逸开门,外头的小厮脚一滑,险些栽到殷元逸怀里,他一让,由着他跌了个踉跄。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那人回过神来,险些看呆了去,殷元逸来扶他“怎么还有窥门的习惯呢,你扒在我门上算什么?”

      此刻他身上不过是寻常的细绸烟青色的长袍,后摆却俨然绣着密密的梅花泼墨纹,只搭着殷元逸头上那根鹅卵石带子,头发随意绾了个髻松垮的从冠后抛了出来,再加上那副美得不像话的皮囊,莫说女人,男人见了也要酥八分。

      殷元逸一笑,这些年多少人露出这神色,只可惜,他最年轻美丽的时候,被傅不愁雪藏。除了拉拢人,从不轻易示人,所以,大多数的对他容色的惊艳,都是傅不愁而已。殷元逸去叫上了如因,由着人领着他去厢房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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