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时》斛斯扇

11、佳人吟咏夜未央

　　跋涉山水的将军身披霜雪，坐下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长嘶一声，载满了不远万里回归故乡这一路上的急迫与折磨。
　　正当此时，啪地一声，整座戏楼的灯火全都熄灭了，唯有星星点点的月光透过窗棂漏进来，一时间偌大的楼里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坐在戏台附近的熟客早已不见怪，全都屏息静气地专心注视着舞台正中位置，而初次来此的客人都三三两两地惊呼出声，继而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因为楼里充斥着嗡嗡人语声，舞台上那盏小小油灯刺啦一声被点亮的声音，便也只有近前的数人听得分明。握着油灯的手纤长洁白，缓缓举起了这地方现下唯一的光源，全场登时都噤声看向戏台。
　　灯火摇曳下，是一张天容玉色的脸。
　　这一豆稀薄的光亮迫得全场的目光不得不集中在这张脸上，而事实上，即使再多灯光也难比上这一双眼眸的耀眼。
　　他眼角画了些桃红色的油彩，顾盼之间便有无限风情流露，似乎在寻找些什么似的，扫视了全场一圈，直看得每个人都心神荡漾，才含着些痴怨与哀伤转向了舞台一侧。
　　而随着这动作，全场的灯光倏地重新亮起，人们几乎都因这忽然间改变的刺目亮度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再度睁开时，风尘仆仆的将军与夜半无眠的佳人端立于戏台两旁，不过咫尺之遥。
　　佳人举高了油灯，目光中似有万千期盼与万千情怯，他水袖一甩掩面转身，甫一开口，便是金玉坠地之声。那歌声如从四面八方而来，却又如在人耳畔低语：“不知明月几千里，照得君恩清如许。不敢问来人，妾身千万意，怕只怕犹在梦中东风予我一场好戏！”
　　收了腔台下便是掌声如潮夹杂着无数的叫好声，将军待众人欢声渐歇，抖了抖披风，在急促的弦乐声中大踏步上前走到了佳人身侧。
　　春是荆棘遍野，江水呜咽，日月黯淡，阴云低垂，在这一切最险恶中，有人在等。

　　“既然你已考虑清楚，那么一切就按照规矩来罢。”黑衣男子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这上面有地址。”
　　叶孤桐接过他递过来的信笺，看也不看就放进了衣服里，摆了摆手道：“十日之后我会到贵地拜访，请放心。”
　　男子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道：“九转轮回阵也会在那之前安排好，恭候大驾。”
　　叶孤桐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这个僻静小巷。男子透过面纱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目光中带着些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也转头离开了。
　　拐了几个弯，街上逐渐热闹起来，叶孤桐放慢了脚步，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正在这时，道旁忽然伸出一只手向他抓来。
　　叶孤桐未及看清便自然地出手如电掐住了这只手的腕部，随即便听见一声哀嚎。
　　被扭了手腕的人痛的浑身颤抖，一迭声地喊着大侠饶命，叶孤桐定睛细看，忙松了手道：“原来是位姑娘家，多有得罪。”
　　那女子被放开以后在原地抱着手腕绕着圈跳起来，一边倒吸冷气一边断断续续地指责道：“我，我看你一表人才，怎么，怎么对女人出手！”
　　叶孤桐无辜道：“练武人多是敏感，姑娘你忽然出手袭击，我当然不可能没反应。”
　　“嘶……”女子好容易停下跳脚，甩着手腕道，“本姑娘那是袭击你吗？不过拉你衣服一下你就这么狠，实在是，实在是……”她忽然想不起措辞，重复了好几遍也没接上下面的话。
　　“实在是怎样？”叶孤桐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姑娘你好端端来拽我，到底有何贵干？”

　　莫道我沙场男儿到死心如铁，刀痕箭瘢怎比子归那声声啼血。春风早知佳人念我心焦欲裂，便送一程关山更长河，倘无故里如斯月夜，谁人又敢战边疆积雪？
　　英雄佳人重相会，鼓乐声至此骤停，箫声恰到好处地接了进来，全场的人声早已如鼎沸，一个个声泪俱下地尖叫着，挽留着台上人的退场。
　　伶人退场的同时，后面便出来了一队壮汉来台前阻拦想要冲入后台的情绪激动的观众，上台来打扫的小厮们眉开眼笑地收拾着台下人扔上来的银票，习以为常地看着场中又是闹成了一团乱。
　　过了小半个时辰，火凤小心掀开帘幕一角，看了看戏楼内的状况，总算是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便回头招了招手。
　　戏班的老板温如晦凑过来也看了看，道：“我看你还是再等等，外面挤着的人还多呢。”
　　火凤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道：“大好的灯会不去看，在我这戏楼前挤什么，都是吃错药了不成。”
　　温如晦失笑：“还是莫要这样说为好，若是没这些人，你我可要流落街头了。”
　　火凤白了他一眼：“说笑了，温老板怎么可能流落街头？”
　　温如晦摸了摸唇边胡须道：“我只是教你不要造口业，为后世积德些。”
　　火凤正要反驳，忽然楼外喧哗声中隐约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外面几乎在转瞬之间便安静了下来。
　　火凤脸色变了：“你说该不会……”
　　温如晦的表情也僵住了：“恐怕是。”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叹了一声。

　　叶孤桐老大不乐意地跟在女子身后，抱怨道：“姑娘，我真的还有事在身，你究竟有什么要求就直说罢。”
　　“我说了啊。”女子把玩着自己的指甲，健步如飞地走在前面，“想找个人一起去看看花灯嘛，我姑娘家的一个人不便去。”
　　叶孤桐：“那你可以找你的家人啊！”
　　女子：“我没有家人。”
　　“呃……抱歉。”叶孤桐低头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这女子衣饰考究，身上脂粉气虽重却并不腻人，也显然是上品，虽然举止略失风雅，却也不像毫无教养之人，便道：“那不知姑娘以何为生呢？”
　　女子坦然道：“来自烟花之地。”
　　叶孤桐有些不自然地转头咳了两声，道：“姑娘你真是……嗯，大方得很。我听说，那地方是不允许你们随意出入的罢？”
　　“是啊，所以我是逃出来的。”女子回头瞥了他一眼，“被抓回去打一顿，然后再跑，再打一顿，周而复始。”

　　戏楼的门口跪了满地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看上去蔚为壮观。孙寒星熟视无睹地跳下马，随手将马缰递给旁边的护卫，推开门就踏进了戏楼。
　　温如晦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疾步赶了上前，脸上挂着笑欠身：“不知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孙寒星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余光瞥见旁边桌上摆着果盘，便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殿下使不得啊！”温如晦大惊失色，“这方才演出完后下人们还未收拾干净，太子千金之躯怎可……”
　　“哎呀有什么大不了。”孙寒星摆手制止了他，挑了张干净点的桌子坐了上去，翘起腿，“我就是来找小朝露玩儿，你们都随意啊，该忙什么就去忙。”
　　火凤正从后台慢悠悠走出来，闻言开口道：“孙寒星，你来干什么？”
　　孙寒星见他出现便粲然一笑，干脆在桌上盘起了腿：“小朝露，好久不见我就说来看看你，怎么如此生分。”
　　火凤道：“不是前几日祖父寿辰刚见过？”
　　孙寒星嚼着苹果，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隔得那般远，是人是鬼都看不清了，怎能算见过。”
　　火凤慢慢走到他身前站定，道：“你这一来沿路百姓又要遭殃了，看你每次骑着那马横冲直撞，行人被吓个半死不说，临了还要给你下跪，可真是没有道理。”
　　孙寒星浑不在意地继续啃苹果，道：“我哪里比得上你，把整座楼都唱塌了。”
　　火凤：“……”
　　孙寒星见他不搭话，又道：“哎，听江雪说你近日身子欠妥，是怎么回事情？来给本殿讲讲。”

　　两人从城西一路逛过来，月光如同被剪成了千万片散落在城市的各处，灯火相映间路人的欢歌笑语从未断绝，女子见了此景兴奋异常，讲起了她从小看花灯的各种趣事，叶孤桐被眼前美景所感，也不由听得入了迷。
　　“所以啊那条路上的灯历来都是最好看的！”女子说到激动处便比手画脚，“去年我也偷偷跑去了，可惜那时正值火凤演出，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别说灯了，连街对面有些什么都看不清，真是扫兴。”
　　“火凤的演出啊……”叶孤桐笑笑，“那确实是一向都场面盛大。”
　　“再去那里看看如何？”女子兴高采烈地提议道。
　　叶孤桐应道：“好啊。对了，说了这么久，我们还不知彼此姓名，在下叶孤桐，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道：“我名唤陆琼，不过恩客们一贯是唤我玉琼的，你随意罢。”
　　“……”叶孤桐顿了一下道，“陆姑娘，前方就是戏楼了，倒是奇怪，今日怎么一个人也无。”
　　陆琼抬眼望去，惊讶道：“今晚说是也有火凤的戏呢，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来到近前方才看清门口已被全副武装的侍卫看守起来，前面有人想要靠近戏楼却全都被喝退，因此楼前此刻是门庭冷落行人稀少。
　　这里发生了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叶孤桐拍了下脑袋：“有了！你等一下。”说罢吹了个口哨，伸出手便不知从何处落下来一只羽毛剔透莹白的鸟儿来，他对着鸟儿耳语了一番，扬起手，鸟儿便飞上了天空，又钻进了戏楼上一扇半开的窗户。
　　陆琼道：“想不到你还会驯鸟。”
　　叶孤桐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静待片刻。
　　楼中，火凤正闲闲地靠坐在桌边，听见鸟鸣声抬起了头，看清了那只飞下来的鸟儿便伸出手，只见一只体型小巧的白鸟落在了掌中。
　　“哦？这是什么，你还养鸟？”孙寒星饶有兴趣地伸出手想要去逗，立刻被拍开了。
　　火凤摸了摸白鸟的羽毛，道：“放门口那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