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时》斛斯扇

12、星雨夜放花千树

　　叶孤桐领着陆琼进了戏楼，正要同火凤打招呼，身后的陆琼先炸了锅，一把推开他就冲上前去吼道：“你，没想到你这个臭不要脸的登徒子也在！”
　　叶孤桐和火凤见状俱是一愣。孙寒星从桌上跳了下来，抱起手臂饶有兴味地看着陆琼道：“我道是谁呢，这不是琼姑娘！”
　　火凤感觉到气氛不对，默默掩住脸努力降低存在感，后退了几步绕到了叶孤桐旁边。
　　陆琼上前几步逼近孙寒星身前，架势咄咄逼人：“你这厮得罪本姑娘几回了，今日算是逮着你了，你不给我道歉，我跟你没完！”
　　孙寒星也不躲，反倒低头凑近了陆琼，语气悠然自得：“琼琼啊，我劝你不要自不量力，乖乖服软罢，本殿是不会得理不饶人的。”
　　陆琼整个人火星四迸：“你休想！你还扯谎说什么你是城外砍柴的樵夫！你骗鬼啊！要不是街上碰到了，我还真不知道堂堂太子还能满城乱窜呢！”

　　“吓！”叶孤桐吃了一惊，捅捅旁边作壁上观的火凤，“这人是当今太子啊？”
　　火凤沉默地点了点头。
　　叶孤桐摸了摸下巴：“这么说，这就是那个天天晚上梦到你说是神女降临的太子了？”
　　火凤瞬间拉下脸来：“那是他的恶作剧，谁曾想大家都信了。”
　　叶孤桐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
　　火凤怒从心头起：“假的啊！那个是假的！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少时曾是他的伴读，那时他就爱搞这种无聊的把戏，真是毫无体统。东宫夜夜火光冲天，我去唱几曲就能不走水了这种事你会信吗？”
　　叶孤桐：“会。”
　　“……愚昧。”火凤瞪了他一眼，“话说那女人是谁？”
　　“啊，方才路上碰见的。她自称是从青楼跑出来的。”叶孤桐又把目光转回正吵得不可开交的那两人身上。
　　火凤若有所思道：“真不知孙寒星怎么招惹上的，该不会……”

　　两人旁观了片刻，只见陆琼和孙寒星两人完全没有歇战的趋势，反而愈加剑拔弩张。通过只言片语，勉强能拼凑出那二人的一番恩怨，总之是偷跑出宫的太子殿下走错路撞上了偷跑出院的陆琼姑娘，太子玩心大起扮作身世凄苦的樵夫，前后骗了陆琼不少的同情心外加银两。
　　火凤评价道：“此人实在令人发指。”
　　叶孤桐：“……这个国家以后真的要让这个人来管吗？”
　　孙寒星倒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边吵还能边分出神来对着这边厢两人辩解：“我怎么会想到这京城还有人认不出本殿的？她上当完全要怪她自己啊。再说，我也暗中托人送了不少赔偿过去了，这可算两不相欠了罢？”
　　“什么？”陆琼讶异道，“你还托人送了东西来？我怎么不知？”
　　孙寒星得意道：“本殿认识几个常去那地方的富家子弟，不过让他们顺便送你些上好的衣物饰品，你又怎会察觉。”
　　火凤凉凉地在一旁道：“按你的性子，到应该自己直接去送，免得人不知是谁的好意。”
　　孙寒星哼了一声道：“我若是真去了还不被父王打断腿，我才不会做这种蠢事。”
　　“你办的蠢事还少吗？”火凤揶揄道。
　　“你！”孙寒星伸出食指点了点火凤，又气恼地收了回来，不同他计较。
　　陆琼咬牙切齿道：“好啊，你还偷偷送些东西来羞辱我么？我回去就把那些都扔了！”
　　“你可不要不识好歹，我告诉你……”孙寒星气势凌人，一副今日不说清楚不罢休的姿态呛声回去。
　　火凤和叶孤桐左右看看，交换了个眼神，便迅速转身推门出了戏楼，给这两人留一个空间充足的战场。

　　叶孤桐出门便扬手放飞了小白，笑着问道：“今日可是难得的机会，想不想去看花灯？”
　　火凤道：“会被认出来。”
　　“啊，这倒是。”叶孤桐露出苦恼的表情，“说来，你平日出门未免也太过麻烦，如此岂非什么热闹集会都是去不得的。”
　　火凤低着头沉吟了一会道：“我倒也不喜去那熙攘之地。逢了佳节盛景，也总是自己一个人过的。”
　　“这样啊。”叶孤桐抬起头，指了指上面，“既然不能在灯会里仔细赏玩一番，若能将这城里花灯尽收眼底也是不错。我看，这戏楼顶上便是再好不过的地方。”
　　火凤也仰头看了看，的确在方圆几里内，这座楼便算是最高的建筑了，在上面看这京城的上元灯市夜景，必是别有风味的。
　　二人这便不再多话，先后施展轻功飞了上去。

　　高楼之上，灿烂星汉便离得更近了些，天河之中仿佛隐藏着神祇未开的双眸，随时都会绽放无限光华落于俗世。脚下的整个城市光彩流转此刻也不过是璀璨星空的倒影，宝马香车和掀起的轻尘如同云雾穿梭其中，天地互相映照着熠熠发光的彼此，在这无人寂寞的节日里温柔相拥。
　　这景象即使在金碧辉煌的京城里，也是极为难得的。叶孤桐打小成长的地方莫说是绚烂的彩色灯影，连一点黑白之外的颜色都很是稀有，偶然被师父允许出去，盯着天空绚烂晚霞便移不开眼睛。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也格外地偏爱这样颜色多姿的城市。
　　就算京城再怎么鱼龙混杂，再多繁文缛节，再令人束手束脚，只要能看见这样的画面，那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
　　叶孤桐四下环顾一番，甚至能看清楚河流上那一盏盏载着美好希冀的莲灯漂流着远去。在这一天，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未婚女子也都获准出门赏灯，这往往都使年轻男女们更添了几分兴致。没有人不希望趁这难得的机会在满河灯光中为自己书下一番平生抱负、未酬壮志或是闺中思绪、儿女情长。
　　今夜这城市的灯光实在太过绚烂，令人感觉呼吸中都带着暖意。
　　火凤着迷般地伸出手，想要试试能否触碰到恰在头顶闪烁的星辰。
　　叶孤桐总觉着，他的眉眼间即使在笑的时候也总衔着点悲切，连睡梦中的双眉也是微微皱着的，偏在这个时候头一次不见了那素有的戚戚之意，如卸下重负，更显得整个人舒朗俊美。
　　春是诸神一次又一次的恩惠，昼夜轮转，每一束星光里都酝酿着无穷的变化。

　　半晌，火凤才恍然地收回手，喃喃道：“我在这楼里唱了三年的戏，却竟从未想过要来这楼顶看一看。”
　　叶孤桐：“我倒是来过的。”
　　火凤讶道：“当真？你几时来过这里？”
　　“咳……”叶孤桐一手握拳挡住嘴干咳了几声，末了道，“就是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在这里站了很久才潜入楼里的。”
　　火凤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叶孤桐想了想，又道：“梦泽，其实我该感谢你那天开口同我说话。那是你改变我人生的开始，在那之前我从未想过，生命里真的有很多‘两难’的存在。”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无垠夜空，又道：“坦白说，是你教会了我的生命的定义，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火凤垂下眼眸，好像在思索着什么，没有做声。
　　叶孤桐依然仰头看着天，继续道：“你告诉了我人性并非只有一面。以前，因为我的无知，我很可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不过正如你所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再也不会有无辜的人死在我的剑下了。一个初相识的人就改变了我的看法，按理说这很奇怪，但，我真的总感觉我们对彼此熟悉得如同相交多年一般，这也算是你我有缘吧。”

　　“叶孤桐。”火凤忽然开口。
　　“怎么？”叶孤桐低下头，正撞上他的凌厉视线。
　　“你上次为什么不回答我，如果你不按照约定取我的命，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叶孤桐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
　　火凤咬了咬牙：“你刚才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跟我告别？你要去哪？”
　　“我只是说我的心里话，你怎么这样激动。”叶孤桐撇过头。
　　火凤道：“你想说心里话，那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叶孤桐偷瞄了一眼，见火凤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只好举起手道：“好罢，我的确因为这件事要离开一阵子……不过我想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所以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
　　火凤眯起眼：“什么离开？说清楚。”
　　他的目光虽然素来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却常常只是虚有其表的。很少见到如现在这样看到人眼底去的模样，饱含着极具洞察力和精明的色彩。
　　叶孤桐觉得实在蒙混不过去了，也深刻地感觉到此时任何谎言说出来都是无用——事实上他也根本不会编。
　　于是他只好选择了坦白。
　　“和他们毁约便只有两个选择。”叶孤桐道，“留下自己项上人头，或是闯过这个组织创始人当年在深山摆下的九转轮回阵。最后我选了第二种。”
　　“九转轮回阵，那是什么阵法？”
　　“我不知道。”叶孤桐摇摇头，“只是小时候听师兄提过，武林高手有前去一试身手的，无一人回返。”
　　火凤心头一紧。
　　叶孤桐又道：“不过我倒是认识一个闯阵的生还者，据说也是迄今唯一一个。”
　　火凤忙问：“是谁？”
　　“我师姐。”叶孤桐道，“不过她已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