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成冰》守一于中

4、秉笔 次日，珠红

　　次日，珠红辰时才醒。家中已经都在各司其职了。几块点心过后，便匆匆奔了书房。
　　敲门。
　　“起得有点晚了。前几天不自在么？”元贞并未抬起伏案的头。
　　“还好吧。那个……”
　　“就叫元贞吧。会习惯的。”
　　“还是矢虞吧。”
　　元贞微微一怔，接着笑道：“随姑娘。坐吧芊凝。”
　　待她坐下，元贞又道：“我这名字，便是你父亲取的。”
　　“什么！”元贞的第一句话就芊凝差点从椅子上又跳起来。她以为她是被抛弃的。柳府的一些丫鬟，尤其是女眷的贴身丫鬟，很多都是从家里养不起的人家买来的。而她更是老爷外出之时，偶遇在街上的弃婴，瞧着可怜便收了做丫鬟。不多久，小姐出生，珠红就一直随着小姐，成了贴身的丫鬟。可是，若自己的父亲能给当朝国师取名，自然不该是养不起女儿的穷户。
　　“他在哪？”
　　“知道你为何要叫珠红么？”元贞不答反问。
　　“嗯？……不知道。”
　　“沧海月明珠有泪，这是珠。贵妃哀泣，泪血成冰。这是红”
　　芊凝呆站着。她有种不好的感觉。
　　“唐大人因为秉笔直书，惹圣怒，灭了门。”
　　芊凝如坠冰窖。十几年来一直是无家可归的人，就在听说了自己有一个父亲有一个家的时候，忽然又知道了这个家已经消失了，就这么没了。灭门。这两个字在脑海里打转，挥之不去。灭门！自己无依无靠了。没有一个亲人。甚至连朋友都没了。灭门诛九族。
　　天地忽然间就那么大，那么开阔，那么寂寥。无依无靠，孤苦伶丁。芊凝甚至忘了伤心。
　　“你是因为假传密旨才活下来的。”
　　“什么。”芊凝身上的每一寸都僵硬着。
　　“你是唐氏唯一的一人了。其时，有人偷传密旨，使你留在柳府作了丫鬟，名字就叫珠红。”
　　芊凝身子一软，颓跌回椅子上，一言不发。
　　“这次我把你要出来，是因为圣上决定对付柳氏。”
　　芊凝又是一激灵，冲口问道：“那小姐呢！”
　　“你可知圣上为何要对付柳家？”
　　芊凝摇头。
　　“宫内外盛传，柳琼要反。而这话，是来自柳渝。”
　　“那！那是大小姐啊！”
　　“那可是他柳琼的女儿！”
　　“这……”芊凝哑口无言。
　　此时，一男子忽然进来：“老爷，宫里来人宣。”
　　“嗯。芊凝不是外人。我去换衣服。”
　　“那我……”
　　“管家说，有东西要给你，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去看看吧。”微顿，“别太难受。”
　　元贞这便出了府门。

　　天晴好，日正高。夜雪正融，这寒意更盛了。
　　门并未掩。推。
　　管家不在。有些低矮阴暗的屋子里挂满渔具。桌上是一个信封——《珠红启》
　　打开，是几句诗：既做此间人，莫言他乡事。须知红尘里，中庸对上智。
　　笔法眼熟，隐约就是那东房“智”字的题者。然而芊凝并不懂书画，也就没再琢磨。
　　出屋，回房。
　　呆坐在床沿的芊凝，甚至没有眼泪。
　　“嗨，珠红？”
　　门启，是那个小丫头。
　　“什么事。”连芊凝自己，都被那冰冷生涩的语调吓了一跳。
　　“来帮忙吧！人手不够了。”
　　“啊？我不知道要做……”话没说完，芊凝就被拉走了。

　　后院的那一点积雪已然被扫走。白地上还有几棵枯草。
　　“嗯……什么事？”一路奔来，稍喘。
　　“我们捉迷藏，三个没意思。加你一个。你说是不是要你帮忙呢？”
　　“你们……”
　　“好啦珠红，开心一点。我们也都是没有家的人。蒙元贞收留，才在这里呆了下来。”说着，那丫头笑道，“而且元贞对大家都很好，从来为我们这些下人着想，大家都喜欢他。他也从来没有架子。”小丫头眼里闪过的期待，芊凝并未在意。
　　“我是这里最小的，而这里其他的姐姐哥哥们，大部分也都是没有家的。有的是被家里卖了的，有的是撵出来的，也有的是因为受不了毒打而离家出走的。我们知道你也不会太好。不过，”那丫头朝她一咧嘴，“很快你就会喜欢这里的。也会习惯这里。这就是家啊。”
　　芊凝心里一动。脸上虽然也笑了，可心里却知道，自己绝不可能让这些东西过去。她们不会懂得她的哀伤。
　　“珠红！你快躲啊！”原来，做鬼的已经开始数数了。芊凝微一踌躇，躲在了假山后。
　　鬼开始找人了。
　　芊凝躲在假山后，思绪却回了刚才。元贞或许只是因为怜悯。也许只是为了故人之情。总之，他救了我。还告诉了我我从来不知道的真相。
　　芊凝开始想象没有那灭门之事的自己，现在或许还可以在娘亲膝旁刺绣读书。也许还会有已经成家的哥哥对自己说，说她这样美而温柔的女孩子，以后谁娶了都会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或许也会有淘气的弟弟，叫着，说姐姐其实一点也不好看，还好凶，然后跑来跑去，让芊凝怎么都抓不到。
　　还会有父亲，叫她到书房，看了自己一圈后，说，我这个漂亮女儿，真是舍不得嫁出去！来和爹说说，你喜欢谁家小子？
　　也许，要是没有柳家的飞扬跋扈，也不会有现在。也许，她还可以看着小姐和梅家的少爷私会，提心吊胆。但看着他们开心，芊凝心里也会蜜一样甜。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不是了。虽然明白，知道也无能为力。但，知与不知却是全不一样的感受。
　　“芊凝。”
　　为何命运这样凶残？为何会是自己？还没出生就失去了亲人。好不容易有了柳府这个家，却也最后破灭……
　　“芊凝？”
　　报仇。对，我要报仇。
　　“芊凝！”
　　啊！是元贞。
　　芊凝走了出来。
　　“哈！抓到了！”做鬼的丫头高兴地大叫。
　　“元贞叫我呢。一会再玩。”
　　噗！边上的两个人都乐了。
　　“看你那痴样。那不是元贞。是馨筱。她呀，最会模仿别人声音了。”
　　“嘻嘻！反正我抓到了。”馨筱不算是好看，但让人看了也不会不舒服。瓜子脸的脸型却是一双小眼。不美不丑，却总是带着一点离世的飘逸感，倒也是她别具一格的特色，让人难以再可惜她的眼。
　　“这不是作弊么！”芊凝有点气。
　　“那么，”声音从馨筱背后传来，“我们要继续刚刚的谈话么？”竟是元贞回来了。

　　书房。
　　“好些了么？”元贞关切地问了一句。
　　“我要报仇。”芊凝只这一句。
　　“你确定么？”元贞似乎并未惊讶。
　　“嗯。”
　　“当年事主已无一健在。即使你……那也已不是当年决议的人了。你想要报仇，那你找谁报呢？”
　　“我……”芊凝忽然有点无话可说。
　　史官唐青，因秉笔，触怒龙颜，强项不改，宁死不屈史实，被夷族。那是惠祯三十二年，唐青入狱。至惠祯三十三年，密王霍乱愈，本大赦天下。但这赦令下达前，唐家却被一道密旨灭了全族。男丁皆死，家仆发配。女眷悉数为奴，或充了官妓。经月，竟又逐一杀了。
　　其时，负责灭门的是北府阁领。因钦佩唐青为人，遂冒死留下了小芊凝。那时的她，只3个月大。
　　惠祯三十五年，因得悉皇帝着人再查此事。已辞官的前北府阁领张凌风，为保住这唐氏最后的血脉，独自前往皇宫刺驾，故意失手被擒。狱中酷刑后，供出“同伙”一十二人，都是当年一起灭门唐氏的。旨下，腰斩。
　　“什么！你是说，我是十三个人的命换来的！”芊凝已跳了起来。
　　“其实又何止十三个？张凌风将你给了山里一户人家。那人家后来养你不起，才送了柳府。不然你活不到今日。”
　　“我……我……”芊凝不知说什么好了。只一个劲不停地重复着我字。
　　“所以我才说，事主已无一健在。”
　　“我要……”
　　“我会允许么？”元贞知道她要说什么。这话出口就是死罪。
　　“你……”
　　芊凝发现，事情往往都不单纯。自己唯一可能复仇的希望，就这样被这个给予自己仇恨真相的元贞堵住了。
　　“你是不是北府派来软禁我的 ！”
　　“北府神通广大，需要为了一个你而……”
　　“出过一个张凌风还不够么？你们当然要兴师动众。”此时，芊凝怒目对着元贞。
　　啪！一声脆响。芊凝一个激灵，腿甚至软了一瞬。
　　元贞。他拿起茶杯，放手让杯落在了地上。啪。
　　惊恐还残存在芊凝脸上。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半晌，元贞柔声道：“你还是年轻，沉不住气，也不会掩饰。”微顿，“你怀疑得对。想法也很好。可你的不足，就是你的不客观。你不能抽离，你就没有准确的判断。有时，那会是你唯一的筹码。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你全要凭自己思考。这宫廷正酝酿着灾祸。”
　　芊凝长久未语。
　　“去吧。”元贞站在窗前，看着后花园的小池道。
　　“你……你为什么姓张？”
　　元贞一笑：“北府之人都是自幼的孤儿，不可婚配。”他知道芊凝这么问的原因。
　　芊凝退。正推门间，手忽然顿住：“你想报仇么？”
　　元贞一愕：“什么？”
　　“你想么？”
　　“有些事不该你去想。我自幼在观中，早瞧穿了这些。去吧。我尚有些公事。”
　　芊凝回屋了。

　　这丫头，真是很不简单。唐大人，你若在天有灵，也应该感到欣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