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成冰》守一于中

5、突变 芊凝丑时便

　　芊凝丑时便醒了。她知道，对柳府的行动一会便要开始。
　　起身，穿衣。
　　她懂得失去所有亲人的痛苦。她自幼便懂得。而当元贞在书斋之中说出“灭门”二字时，芊凝更是深一层地领略这种天地寥阔，空无一物的恍惚。柳如眉待她半仆半友。而在芊凝心里，早当了柳如眉是她半个亲人。当其他丫鬟都有假期回家探望时，芊凝总是会觉得被世界抛弃。那时，柳如眉却总会找事情分散她注意力、安慰她，甚至带她出去玩。
　　小姐虽然对别的丫鬟多少有些颐指气使，但对她珠红，却从来没有一点架子。情如姊妹。
　　思忖间，已到了后门。开门、闪身、关门，之后便带着十二分小心发足疾奔。

　　“这不便是你要做皇帝的证据吗！”
　　“在下日前刚得此宝，正打算择个吉日入宫进献。”
　　“柳大人选的是怎样的吉日呢？为何竟几年都没有合适的日子？”
　　“你……你……你竟然监视我！”
　　“不错！我们正是监……”那高个子的头领话到一半，竟然就停住了，一动不动。正是朔日，没有半缕月光。而这柳府也静若无人。只有在近处才能听到猎猎火把的燃烧声。
　　“大家看到，今日我不得不反！我得此玉玺，本待王上大寿之日进献。谁想这小淇王竟然贵人多疑，监视我柳琼！今日更是以此为借口，想要将我杀人灭口！这玉玺未能进献，说明这天意要我做王。今日，我便反了！跟着我的都能得封侯！”
　　柳琼说着话，手下亲兵都已经把来人全部围起来。而一个年轻人正指挥两个亲兵把那头领抬走。芊凝这才知道，那头领已死。而那年轻人，正是柳琼的心腹——柳铭。
　　柳琼挥了挥手：“带下去。”
　　看来小姐还没事。芊凝这样想着。虽说老爷这么做有些糊涂，可看起来也怨王上太多疑，老爷也是忍受不了才反了的。芊凝哪里想到，这全是柳琼振奋军心的幌子。这玉玺前后两个说法，分明都是假话。可这升官发财，倒实在有效。
　　可就在芊凝松了一口气时，东房屋顶传来人声：“柳琼谋反，事已坐实。你去禀圣上。”一十三字，字字清朗洪亮，如同有意让柳琼听着。
　　听起来只有四个人，还有一个要送信。就是说他们只三个人。芊凝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敢这样不怕死地出声说话。她却没注意，柳琼的脸色已经发白。
　　说话者，正是北府来人。
　　“去！小姐！”柳琼给柳铭的命令简短而急促。
　　“是！”柳铭一干人众，领命欲走。
　　东房三条人影飘下，闪过一片银光，柳铭外的那队人便都已倒下。柳铭则捂着右肩，不敢再动。
　　“很好，很聪明。你这样不动，还能多活半个时辰。”黑衣人说话不快，手底下却在第一时间从腰间抽出软鞭，手腕一抖，直取柳琼双目。
　　柳琼下意识地偏头闭眼，鞭梢打在他眼眶上，竟把他打晕了过去，而且留下一道血印。
　　周围士兵一下都乱了。
　　“结阵！围攻！”柳铭大喝两声，士兵才逐渐镇定下来。毕竟是柳家亲兵，结阵井然有序，把三个人围了起来。对方只有三个人，谁会怕他们呢？
　　士兵开始进攻。
　　三个黑衣人组成一个品字阵，不露背后的破绽。一人使蝴蝶双刀，一人使□□，另一人用三截棍。双刀专克枪。这兵刃与空手交战不同，尤其是刀剑这类有刃的东西，只要打到你，你就疼，就失去战斗力。所以那拿双刀的专砍随枪而来的手指。□□软而长，又可作飞镖，扯平了长枪距离的优势。而三截棍专门打腿。兼且三人身上都内衬特质甲胄，经生牛皮浸泡特殊的药液，只要微一侧身，就能滑开刺来的刀枪，极难伤到。万一真的遇到危险，就触动身上机关，释放毒针。因此虽只有三个人，却在一顿饭的功夫里把七十人杀到不足四十人。
　　芊凝开始担心起柳如眉来。她于这些打打杀杀，丝毫不懂。她只希望小姐安然无恙。虽然一下看到这种死伤几十人的战斗很害怕，但芊凝还是因为对柳如眉的担心而壮着胆子跑来。绕到侧门，过望舒阁，找到了小姐房间。
　　名柳轩中，烛火微曳。丫鬟一个不见，只有柳如眉，还躺在床上做着什么梦。
　　“小姐，小姐！”芊凝摇着柳如眉，“快醒醒啊！”
　　柳如眉却如不知。
　　灯火忽灭。芊凝下了一跳，险些坐到地上叫出声来。可她明白，这样必死无疑。芊凝紧张地护在柳如眉窗前。
　　风声微响，芊凝也失去了知觉。

　　耳边是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芊凝恍惚醒来，感觉脑袋剧痛。一个黑衣人背对着她，坐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周围是浓重的潮气。是一个山洞。
　　“这是哪？”
　　“梁城外。”那声音似曾相识。
　　“那……你是谁？”
　　“救你的人。”
　　“为什么带我来这？”
　　“救你。”
　　“嗯……啊！小姐！”芊凝身子一颤，忽然清醒过来，忙询问柳如眉的情况。
　　“不知道。”
　　“啊！张平！”芊凝一下子想起来，这声音正是元贞府上的仆人，张平。
　　“是。”张平也不再遮掩，转身对着芊凝。
　　“你……怎么会在这？是元贞……”
　　“不。”张平打断道，“我也是北府的人。北府御卫。”
　　“你是说，那三个人也是？”
　　“是。”
　　“你为什么救我？小姐呢？”
　　“因为我执行任务的时候看见你在柳府。事后若发现你是元贞府上的丫鬟，那元贞的处境就危险了。圣上最信任的，也就是圣上最忌惮的。”
　　“那……那就是说，矢虞她是北府……”
　　“不是。作为国师府，圣上有必要布人监视。而这个人就是我。”
　　“那你……又为什么救我？又为什么这么帮矢虞？”
　　“你还不了解，元贞实在是个有魅力的人。他府上没有贵贱分别，都与他平等，张府真的就像是一个大家。”张平说这些时，很柔，“北府的人，自幼都是孤儿。被接到秘密的地方，整日都是杀人的训练。”
　　“矢虞知道你是北府派去监视他的吗？”
　　“我去后第三天他就发现了。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告诉我，这府上没有主仆之分，除非有外人来访。我不管你是哪来的，在我府里想待下去，就要遵守规矩。就这一条规矩。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被他的气度折服。我当他是亲人。”
　　芊凝听到这里一动。
　　张平续道：“去年，圣上得报，说有重臣谋反。于是圣上命令我们彻查各个府邸。元贞就在此时，竟奏请圣上，回观中探望师父师叔和各位同门，顺便闭关修行。府上全部交由我打理。他特意给我的方便。”
　　芊凝听到这里也吓了一跳。这国师的气度胸怀，实在不凡。要知道，圣上也完全可以认为他是心虚或者要把什么情报传递出去，必有北府护卫一直跟随着元贞。而元贞却丝毫不在意，怕令张平难堪，也怕府上人怀疑张平。这份气度，足以令人心折。
　　“你可知，元贞这种人格，使得大家死心塌地地愿意忠于他。这是圣上的威胁所不能比的。”
　　“你禀过这些么？”
　　“除了第一次。他这种魅力，圣上没有。”
　　两人都静默了。
　　“你可知，圣上要我们去寻柳如眉。”
　　“什么！”芊凝不禁失声叫道。
　　失踪的柳如眉，晦莫高深的国师矢虞，真假难辨的张平……还有这陌生的环境。芊凝忽然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了。甚至，不知道怎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