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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art D “昆布,今 ...

  •   “昆布,今晚去不去联谊!”
      昆布是我如今的花名,真不晓得他们怎么能把我跟海带这样生僻的别称扯上关系。
      头顶的小陈把脑袋挂下来,满脸兴奋:“这次不是隔壁班那种恐龙,有广院的还有师范大学的女生。”
      我想照平时那样拿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拍他,他敏捷地闪开。
      “喂,对室友暴力可不能上瘾。”
      我笑起来,“就是要拍醒你这个骚男。”
      小陈扒着栏杆,“告诉我,你是不是弯的。大学两年不找女朋友,我们几个里面算你长得不错。”
      “对不上眼。”我干脆说:“我要求高。”
      “通常要求过高就会弯啦。”
      “操,其实我爱的就是你!”
      我凶猛地扑过去,小陈似乎真怕了,马上缩回上铺。
      寝室里充满欢笑声。
      尽管热爱文学,为日后生计所虑,我还是选择理工科专业。人家说土木学院男生又土又木,其实不过普通

      大学男生,充其量看女生的目光热烈些罢。
      我掖了掖垫在背后的枕头,沉静下来。我想自己会不会真的有问题。自从跟欣如结束后,我就对男女关系

      失去兴趣,连家人暗示我可以找一个女朋友,我都装作不知。
      有时候,我会在梦里遇见那个人。在川流不息的天桥,行人都面目模糊,唯独面前一个背转的瘦弱轮廓,

      能让我下意识辨认出来。每当我尝试向她走去,就会发现她站在一汪血水之上。而我永远来不及看她的脸

      ,便会从梦中醒来。

      我答应去联谊,反正打发时间,顺道打消室友的顾虑。联谊选在一个提供自助餐的小餐馆。偏僻,倒还干

      净。不过大学城向来在城郊,整体环境之下,这里也算不错。我们原来吃的自助餐,但男生自发跑出去买

      了箱啤酒。我说你们小心酒后失态,把人家吓跑。没想到女生那边有更厉害的角色,单用手就磕飞酒瓶盖

      。
      大家基本上都结成对子,只有我坐在边角位置上。大家跑出去拿吃的时候,我却还想等。
      餐碟映出人的轮廓,上面掉了根头发。我把它捻起来,忽然碟子上我的背后出现了一个人影。我抬起头,

      认出她是师大外语院的女生,齐肩黑发,戴粉色粗框的眼镜,非常文静乖巧。
      女生垂下眼眸,刹那的青涩叫人心动。
      她把两碟菜放下,分量明显多了。
      女生眼睫毛跳动的样子确实好看。大概发现我呆住,她不好意思别过脸。
      “你?”
      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为她拉开椅子。
      “我平时就老发呆。”
      她扑哧一笑,我跟着嘿嘿傻笑,连小陈向我挤眉弄眼都没理会。她说她叫贞。
      “程昆,取父母姓。金庸小说里的成昆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反派。”
      她巧笑嫣然,弄得我一愣一愣。
      就在我准备起身往食物柜台那边,越过两桌的对面传来摔盘子的声音。
      餐馆本来就不大,这下子引起所有人注意。两个女人站在一张桌子边上撕扯。那桌上还坐着几个男女,年

      纪轻,打扮不像学生,似乎是本地人。脸朝向我的女人妆容浓艳,头发夹着金色,她锐声喊:“你放开,

      疯女人!”
      年轻的毫不示弱,不停说:“把钱还给我们,骗子,女骗子……”
      “是你那朋友要拿钱给我,你自己问他去!”
      年轻女人伸手想抓金发女人的脸,她穿的贴身牛仔裤又短又紧,露出大截长腿。
      她们穿的衣服一样少,推搡之间更加不雅。
      小陈跑回来在我耳边轻轻吹声口哨,“身材不错。”
      我糗他,“那请陈先生笑纳啊。”
      那边同桌几个人反应过来,他们纷纷站起,男的掏手机,女的按住年轻女人。年轻女人寡不敌众,身子一

      扭要坐到地上,忽然又受到刺激般大叫起来。七手八脚按她的女人吓得退开了,她慢慢滑下来,双手握住

      左脚踝,头发短短的。

      当她眼光无意识从我身上滑过,又狠狠瞪向那个金发女人。
      我心脏忽然冷到极点。
      这不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些女人见她没什么事,又戳着她鼻子骂。
      她撑着桌子椅子一摇一晃走出餐馆。我不忍看下去,扭过头。其他人倒是冷静,很快重新开始说说笑笑。

      我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说要上厕所。
      就是对普通朋友也不能这么不闻不问。我跟自己说。
      贞关切地看着我。
      难怪别人讲女生比较敏感而长于直觉。我勉强笑笑走了出去。
      外头很凉,我逮住每个我能拦下的人,问他们有没有看见脚受伤的年轻女孩。越来越多的摇头让我绝望。

      绕来绕去,我终于又转回餐馆前面,几乎没有任何知觉。隔着玻璃,我看见小陈正在拨手机,没多久,我

      的口袋开始震动。
      我默默按了通话键。手机里传出小陈焦急的声音:“昆布,你在哪儿?”
      “闹肚子,先回寝室了。”
      “这么倒霉,要不要我帮你问刚才和你聊天的那个女生的电话号码?”
      我想了想,“不用。”
      我直接把手机关机,心里乱糟糟。我偏执地往黑暗处走,好像那样可以避免让别人看到我的表情,又好像

      这样就能再靠近她一点点。
      餐馆后街污水横流,连我都忘记了自己是究竟怎样走到那里的去的。大概这就是缘分,我和她之间低贱的

      缘分。
      我先是被一只忽然窜出来的黑猫惊到,然后才发现通风槽下面缩着一个人。
      她勉强抑制哭声,全身发抖。我首先没认出她,只是走过去问:“小姐,有什么事吗?”
      她抬起头。
      我递过去的纸巾碰到了她的脸。
      她受惊地退开,像一只小猫。
      那个瞬间,我们都愣住了。过去这么多年,昔日的人骤然出现在面前,是喜,是痛?
      她早已哭花的脸庞渐渐笑开,我眼前似乎又出现光。
      “程昆。”
      她轻轻地低声地叫我名字。
      我压抑着心神激动,退后半步,故作惊讶问:“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丫头,居然还没忘掉我。”
      她拿着我给的纸巾,揉掉蓝色眼影,手势娴熟。我拉她从暗角站起来。
      她问:“你呢?”
      “我来上大学啊。”
      她想了一下,“恭喜你。”
      “什么跟什么,就是个一般的学校。”我格外臭屁,只是为了不让她发现我的心虚。
      “你这样多好啊。”她向往地说。
      然后我们同时发现我紧抓她的手,我尴尬一笑,连忙松开。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是女鬼。”
      “我的样子很难看吧。”
      她缩了缩脖子。我意识到她的单薄,忙把风衣脱下来披到她身上。她捏着衣角说“谢谢”。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路过,本来和朋友吃饭来着。”我掩饰地指着小餐馆对面的湘菜馆,说:“就是那家。”
      她漆黑的眼眸凝视着我。我从来没有发现,她的眼眸那么深,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失陷的我自己。
      那晚我们聊了十几分钟就分别。她说自己到这边上技校,现在寄居在亲戚家。我没有问她那个“朋友”。
      她一副赶时间的样子,把风衣一脱塞回我手里就走。好歹我们互相留下电话号码,我握着自己的手机,冷

      风中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回寝室后,小陈大呼上当,说我根本就是不知溜达到哪里去,亏他特地给我买了胃药。我的心情却已经变

      得很好,开始不停地笑。
      “找到恋爱的感觉了?”
      我笑。
      “哦,是那个师范女生。”
      他诱惑似地扬了扬我的《黄金时代》,书扉页上留下一串号码。
      他误会,可我不打算解释。
      我微笑着把书夺过来,顺道被他讹了一顿早餐一顿午饭。
      那段时间,我很开心,天天等她给我电话。还有,我真的打给了郑钧彦。

      一个月过去,她没主动联系我。
      事起家里汇来钱,老妈叮嘱我给自己买些好的行头,好拐个女朋友回去。我想有双球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

      ,又遇上周末,恰好应天时地利人和。其实我平时不大注重这些,只是想到随时有可能见到她,就希望自

      己形象好些。
      秋天中午的阳光很暖,大街上拥挤着中国特有的人潮。我一手提球鞋一手拿可乐躲到的街心公园。坐在长

      凳上,玩着手机,然后理所当然地又想起她那么久没给电话。
      大家说:幸福要自己争取。
      “喂?”
      有个女生在哭叫,背景吵吵嚷嚷。我怀疑自己拨错电话,连喊了两次。终于有个陌生女人开口说话。
      你哪位。
      是不是她朋友。
      我的心悬起来,“你们干什么,快点让她接电话!”
      女人讲了个地址,要我提三千块赶过去,不能找警察,后果自负。断了电话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发愣,任

      融化后的冰水漫过牙龈。
      他们说的地方其实在大学城附近,只是学生平时不会接近。盘桓的多数是城市向外拓展时被迫迁出去的一

      批人。小路七弯八拐,像蜘蛛网一样展开。钢筋混凝土的老房子上伸出防盗网、生锈的衣架、加建楼层,

      堆积木似的,看得我头疼。鬼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不牢靠。
      好不容意找到那个路牌。我给小陈打了个电话,跟他说假如我二十分钟内没再给电话,就往这个地址叫警

      察。
      小陈着急地问我怎么回事。我说这事要命,现在没时间说。
      女人指定了一间废弃的双层住宅楼,下面商铺。建筑外壁涂着大大的“拆”字。
      门锁已经掉落,用脚踢一踢就开。我从后门爬上二楼,屋子里放着落满灰尘的简单家具。沙发垫子被人取

      掉,露出弹簧,到处透出败落的气息。
      厅里没人,厕所没人,厨房没人。
      因为怕被偷袭,我拉开卧室门就闪到墙后。
      她蜷缩在床边角落,抬头发现是我,面容明显扭曲起来。
      “我打的那通电话。”我松了口气,“抓你的人在哪儿?”
      她摇摇头,双手摸索着支撑起身体,洁白的手臂上有泥迹,也有点点淤青。她遮掩似的把手藏到身后。我

      把她手腕拉出来,上面竟交织着七八道伤痕。
      “很久了。”她抽回手。
      目光相接,两个人都狼狈不堪。
      “你不是来这边上技术学校吧。”我实在不愿往某些方面想象。
      “我应该从开始就告诉你实情。”
      “不跟我交代无所谓,是老朋友就该在危难时候撘一把手。”我勉强笑了笑,“现在不是说话时间,快走

      。”
      她看我,而我看到破碎玻璃窗里某处被遮挡的反光。
      如果说人天生有避险的直觉,却被生活消磨至退化,那么它在这一秒又重回程昆身上。
      但相比起如果,我更相信这种敏感是出于酝酿已久的期待,相信倾尽生命便可以弥补过去某些遗憾。
      我只记得自己冲上前紧紧抱住她,然后背部的痛楚模糊了我的意识。我尽力将身体弓起来,她在我怀里瑟

      瑟发抖,跟着我倒在地上。
      我最后的样子一定很可怕,让她一直颤抖着,却不知怎么下手把我拉起来。
      “程昆,程昆……”
      她不停唤我,比我以往记忆中的次数加起来都要多。

      小陈向我转述,犯罪现场发现血迹五处,全部属于我。那两个男人用的都是附近工地偷来的架立钢筋,四

      十厘米长,两根一捆。
      “幸好他们没用捅的,不然你就不仅是重伤而是直接挂掉。”
      那天,我被打得很惨,一根肋骨断了,右腿折了,背部两肩肿胀充血,惨不忍睹。麻醉药发挥效用的那一

      刻,我真以为自己会死,忽然极度害怕起来。我想找一个人来,让他握住我的手告诉我你还能活下去。但

      眼前晃动的,只有医院白色的帘子。
      警察调查后发现,那□□的对象另有其人,他们挟持了据说是那个人的女朋友,却没想到我突然撞进

      去。可笑的是,他们跳出来,马马虎虎不等认清楚就先把人暴打一顿。
      事后,告知我被送进急诊室的一通电话使远隔千里的父母惊骇欲绝,撘高铁赶来。我在医院躺了足足一个

      月。室友轮番进驻医院,同校或者同处大学城的朋友都来探望我。贞也来了,结果同老爸老妈相识,我们

      是情侣一事似乎已经从大众舆论以及上级领导层面尘埃落定。
      医院,病房。
      “对不起,我爸妈就是容易误会。”我抓着后脑,背肌依然隐隐作痛。
      “没事。”她照常把整袋苹果放下,打开塑料袋口。“我会去跟你父母解释。”
      “这种事情应该男生来做。”
      贞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其实……我总在你病房外遇到一个女生,但她永远不跨进门。”

      经过这次意外,我相信自己的人生观发生了微妙的变异。原本以为仅仅属于自己的生命,却牵涉到几乎身

      边所有人。侥幸逃生,但我想自己已经偿还了欠她的东西。对过去的迷恋日少,我开始向贞身上透出那种

      平凡安稳的幸福靠拢。
      仿佛只是一块石头投进我寡淡如湖面的生活,激起阵阵波澜后又迅速恢复平静。
      “昆布,楼下有女生找你。”
      小陈的脸色有点深沉,欲言又止。我以为是贞,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晚上十一点后来找我。我拖着那条

      瘸腿下楼,刷卡出了公寓门。瞪大眼找了好久,才发现公寓侧面阴暗角落里的她。
      她坐在花坛上,双脚岔开,满脸通红,酒气扑面而来。
      我皱眉,撑着晾衣服的铁杆在她旁边坐下。
      “丫头,怎么来啦?”
      她很久都没有反应,像是醉了。
      “喝酒后别乱跑,出事怎么办。”如今形同废人,想扶也无从下手,只好陪着呆坐。
      夜风渗人,我没穿太多衣服。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冻成冰棍的时候,她转过头质问我:“程昆,你其实知道

      我以前的事,对不对?”
      我不想骗她。
      “嗯,是听过一些。”
      “装得真像。”她低笑,身子竟慢慢歪向我这边。
      再寒冷的夜风也吹不散暧昧的气氛。我不知她今晚怎么了,浑身上下透着哀伤。但我已决心从过去抽身离

      开,我必须成熟。
      我扶住她的肩膀,“趁现在宿舍没关门,我先送你回去。”
      “难道连你也不愿听我说一阵话了吗?”她醉眼朦胧,双眸反而湿润得出奇,“我们再聊一次,好不好。

      就像小时候上学,我说话,你训我。”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内心一阵酸楚。
      她忽又笑嘻嘻地推我一把,“骗你的。程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有男朋友照顾着,过得很好。以后

      别傻傻地跑来替我挡棍子。”
      “好。”我点头。
      “能再见你,我很高兴,我很高兴……你一点也没变。”她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没有分毫不纯的情愫。像

      在亲手确认小时候种下的那棵小树,发现它原来已经长得很高、很大。
      我说:“傻瓜,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那只小而冰凉的手终于从我脸上滑落,她摇晃着起身,“我的男朋友在外面开车等我,你看,我现在要走

      了。”她嘴角带笑,在我面前轻盈地转上一圈。她的裙子比先前略长些,像花一样打开。
      我低声说:“谢谢你,每天都到医院来看我。”
      像被什么刺激到,她的旋转硬生生停住。
      不知道眼泪是如何决堤而出的,或者她轻盈的一舞本来就是掩饰。昏黄灯光下,我忽然看见了她面上肆意

      流淌的泪水。
      她痴痴看着我。
      她呢喃道:“我真的怕你会死。”
      我踉跄地走上一步,她却已失控地扑到我怀里,仰头吻着我的嘴唇。酒气透过齿关钻进呼吸里,两个人都

      摇摇欲坠,却拼死不肯松手。
      分不清她是真正爱我或是醉后冲动,我总是要到最后才发现答案。
      那一刻,心如风暴中的大海。我只道,绝不要放开她,她就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我的瘸腿走不远,只好在宿舍区附近找了家商务酒店。我抱着她上楼。走出电梯时,有个猥琐的中年男人

      一直盯着我们。我感到一阵恶心,于是挪了挪脚步,稍微遮挡她倾颓的身姿。进房间后,我把她放上床,

      拉被子盖好,然后沉进椅子。
      我不是柳下惠,但我没胆量碰她。这仿佛是要在两个世界做出选择。一边是恋慕,另一边却又理性地意识

      到两人并非处于同一个世界。
      她酣睡时紧拥被子,身体蜷起,双手握成小小的拳头。
      我把椅子拉得靠近床边。挽起她一只手,将掌心打开、抹平,贴住自己脸颊。她先是不适地挣扎,继而安

      静下来,四肢放松,最后酣然入睡。
      我想我知道,这么多年来,她所求不过如此。
      我也趴在床沿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从窗帘缝投进来的阳光把我弄醒。睁开眼,她已然不在。
      上次挨打,我的手机彻底报废,我们最后一丝联系亦随之消失。我不知道下次见她会在什么时候。昨晚的

      事情发生后,我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忍受那种不知道尽头等待。
      床上落着四五根散发,粗的是我的,细的是她的。我将它们小心捡起来,缠成一卷。捏着这卷头发,犹豫

      良久,最终还是决定走进卫生间。
      我掀起盖板,往下扳动水阀。
      水声响起那一刹,原来我毕竟选择回到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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