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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art C 暑假,我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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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我同郑钧彦相约每周到市一中的羽毛球馆打球,在旁边的球场上意外认识了两个同校女生。其中一
个身材微胖,戴眼镜,留着微蜷的及肩长发。另一个短发利落,顾盼之间明丽逼人。我不由得多看了后者
两眼。
“谢欣如。”短发女生把拍子扛在肩上,左手向前伸出。“别的场都满了,不介意我们跟你们轮着场子打
吧?”
我们最终变成混双。她在打羽毛球这项运动上身法轻捷,移动迅速,而且击球的角度总是很刁钻。我觉得
有趣。刚开始时我和她是一组,后来发现双方分据两边反而更惬意。
喝水的时候,郑钧彦一条臂膀勾到我肩上,语气古怪地说:“昆哥,这下半场你们单打好了,你看我和另
外一个妹子都是干站着当裁判的。”
我轻笑一声,“没关系,我接下来专门对準你打,保证有球可接。”
“不必不必。”郑钧彦忙不迭摆手,“那姓谢的女生可厉害了,我又没憋着何必占坑。”
我把毛巾甩到他脸上,扭过头时发现短发女生抿着嘴笑。
“昆哥,快看,她对你笑!”
我望着女生微微眯起的细长眼眸,却不知不觉迷惑了。
两个月后,在楼下入门的梯口,在透过昏黄灯光辨认出那双眼眸的一刻,我已经可以假装不曾知晓她与男
生的事。她斜挎着包,外套松松垮垮。也许是昏暗光线的缘故,她显得眼神闪烁。
“我们,好久不见。”
最近学校在进行期末的分班试。那天下午考的恰巧又是我最不擅长的政治,于是满脑子充斥着辨析题解答
“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的三段式。
“哦。”
当两个人交集渐渐变少,我发现如今无论提起什么话题都显得突兀或者别有用心。她看我波澜不惊,似乎
有些失落,走上来想说话。铁门外忽然有人大喊她的名字。我们两个同时一怔,几乎同时扭头。我不喜欢
刚刚那种沉默无言的氛围,但更不喜欢这个人出现。
男生的呼喊很急切。我本来疲倦的大脑忽然又被刺激,变得躁动不安。下意识觉得,无论如何只要这个人
立即从跟前消失就好。
“你的朋友在叫你。”我冷淡地说。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包含着犹豫、不解,甚至些许慌张,脸色较之前苍白许多。我假装没有发现,打算从
她身边走过。
“你?为什么……”
“我觉得有点头痛。”我按了按右边太阳穴,“反正我们两个时常能碰面,你应该先去找你的朋友。”
“其实我……”
或许是触碰到我毫不掩饰的冷漠,她揪住栏杆的手突然握紧了。
“那,那我能打电话到你家吗?”
我迟疑了三秒后,终于点点头。
窗外挂着细密的雨帘。我将课本反盖在桌面上,摘下耳机。客厅的电话已经扰攘好一阵。我走出客厅,顺
手拎起话筒,对方的声音背后衬着一阵细碎的沙沙响。
“喂。”
我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正面交谈,没想到她居然会兑现承诺。往我家打电话还是第一次,奇怪的是,
她似乎用公共电话打来,我发现她喉头哽咽。
“丫头,你在哭?”
我皱起眉头。
“——唔。”
夹着浓重鼻音,我实在听不出这是承认抑或否定。她说想跟我聊聊。
我瞥一眼关上的房门,父亲今天加班,老妈却在房间里补觉。
“现在有点不方便。”
我尽量将声音压低,嘴唇几乎贴着话筒。
事情有些蹊跷。
“你到我的学校门口。”
“丫头,你怎么……”
“要帮我,帮我。有些话,一直想跟你说。”
我一个激灵,刚要回答,对面已经变成忙音。
我犹豫了很久。
白桦校道上,我和一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是你吧,我们见过一次,就在她家小区的楼下。”
不,三次。
我退后半步,拨开他伸来的手,却还是不由自主点点头,“嗯,见过。”
男生问:“你来找她?”
我狐疑地,“她难道不在学校?”
“你不知道么,她父母协议离婚。前不久她母亲找到我,说她自己跑了出来,问我有没想到她可能会去哪
里。”
我陡然一惊,她家的事居然发展到这种地步。
男生继续说:“我猜她可能躲在学校,就过来找一找。”
我拿不准是否应该告诉他所知的,眼睛往校门那边瞄了一圈。她没有遵照约定出现。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兄妹?”
他的语气忽然生硬得近乎于质问,我心里一阵不舒服,更懒得说实话。
“我是她堂哥,从小打打闹闹长大的,小时候她有事情总喜欢找我帮忙。只是最近很少见面罢了。”
“是这样子吗?”他看向我的眼神似带有几分狐疑。
“学校我去找。虽然现在是周末,你穿成这样也进不了校门。”
我以为男生会就此离开。但他刚迈出半步,忽然又停下,扭过头问我:
“你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吧?”
我不自觉地深深吸入一口气。
“——是的。”
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对她的重要程度,也许正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特地疏远她。期待她能在失去后
停下来,回头看看一直跟在后面的自己。
原来我竟是如此冷酷而懦弱的人。
男生离开后,我开始颓丧地往回走。
路上车子不多,又是下雨天,仅有的几辆也快速驶过。对面人行道上意外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不过的身影
。
我再也挪不动步子,呆呆站在原地。
我想弄清楚她在干什么。然而她只是一直游荡,总不离那个车站。我恍惚间回过神来,本以为她一定会出
现那个天台。但事实是,她知道我进不了学校。她坐在车站雨棚下,看靠站的公交车,也看那些骑单车的
人。如果她再看远一些,就会看到我。我站在原地没敢动,有些欢喜又有些害怕。
一辆公交车靠站。
她忽然扶着长凳站起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把我攫住。因为车流穿梭,看得并不真切。她倒退两
步。我从车上涌下来的乘客中认出她的母亲。她企图拉住女儿,逼得她背靠车站灯箱。
我与人行道上的自行车擦身而过,扭头回去时,她已经转身逃开。奔跑的校服在人流中逆行。路人纷纷停
步,用好奇探究的目光打量这个女孩。她低着头直到人行道转角。
“丫头。”
我们的目光瞬间交汇。胸口冰冷的东西逐渐融化,我觉得此刻连呼吸亦带上了温暖的气息,但双腿依旧无
法动弹。她踉踉跄跄地逃离人行道,把沥青路踩在足下。红灯闪动,或许三个人都太过专注于眼前。一辆
灰色小轿车呼啸着从路口鸣笛而过,刹车声撕裂开周末雨天的平静。
……
紧接着,空中传来女孩绝望的尖叫,“啊——!”
不是她。
幸好不是她。
幸好不是她……
然而,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母亲的血在车轮下蔓延,嘴唇触到从脸颊滑落的雨水,满是咸涩。
车祸后不到三个月,她就从那栋老楼搬走了。值得庆幸的是,她的母亲没有在车祸中失去生命,只是往后
必须在轮椅上生活。她父亲也因此萌生出某种责任感,决定把这个不幸的家庭维持下去。唯有我和她,被
一道血红的车痕所分割,彻底走上两条轨道。
高二,我陷入人生第一场恋爱。
无非是消磨青春的游戏。牵牵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尝试着碰触一下嘴唇。我的女朋友叫欣如,就是那年
盛夏,在羽毛球场上对我笑的女生。短发,和我同校,会跟我顶嘴撒娇的明艳少女。我们吵架以后甜蜜,
甜蜜以后吵架。半年多后,我将近厌倦她,我和郑钧彦之间也出现了一次几乎导致绝交的危机。
那天我本来和郑钧彦约好自修时候偷偷溜出去打篮球。结果当我兴冲冲地跑下操场,站在篮球架下的不是
郑钧彦,而是欣如。
操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欣如短发的侧面看起来像极曾经的某个人。
我有不好的直觉。
欣如慢慢扭过头,当她看见我,眼睛里渗出光。我的心更不好受,可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她给了我
一个拥抱,我轻轻推开她。
她狐疑的。我们没干过逾矩的事情,最多两瓣嘴唇轻轻一触,然后尴尬地分开。我们都不习惯亲密行止。
她是因着女生的矜持和羞涩。至于我,是接近时缺乏那种心跳的感觉。
欣如退开一步,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别的女生?”
我说不是,“我们性格合不来。”
她没说话。
欣如是个坚强的女生。所以我不会跟她说,要是她哭的话,我很可能就会拉住她。
“在我们的关系还不至于影响学习之前结束,不是很好吗?”
她忽然抬起手想扇我,被我及时抓住。
“骗人!”她抛下这一句后跑开。
女生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啰嗦呢?
我站在空旷的操场上。太空旷了,确实。
等欣如跑远,“始作俑者”才从篮球场边上那棵大洋紫荆树后面慢悠悠地走出来。
“哎呀,太可惜啦。不过你小子怎么这么有女生缘?”
郑钧彦似不满地狠狠拍一下我肩膀。
知道这小子想隔壁班女神想得发疯,我也没在意他那酸酸的口吻,随口问:“你说,还有谁?”
“就你那堂妹啊。”他抬起头,没发现我变了脸色。
“我三个月前在补习班遇到过她,才发现她根本不是你堂妹。她绕着弯子向我打听你的事,感觉像要跟你
再续前缘。唉,为了两颗少女纯洁的心不受打击,为了捍卫我的好哥们,就是你的恋情,我特地强调你和
你女朋友的关系铁如栏杆,千年不变呢!”
没等他说完,我一把揪住这个混蛋的衣襟,“妈的,你乱说个屁!”
郑钧彦显然料想不到我会是这种反应,他推我的手,“你今天怎么啦,失恋打击太大?”
“我的事情不要你对外乱讲!”我愤怒地。
“乱讲?老子讲的都是事实。今天还特地给你们制造独处机会,谁知道你们闹分手……”
“枉作小人。”
郑钧彦大闹,“谁做小人,你喜欢一个又一个,搞不定是你的问题!”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我的拳头落在他嘴角。很吵很吵,实在太吵了,我急于要他闭嘴。
洋紫荆雪白的花瓣溅上了一点血色。
明明决心要忘记。为什么还会这样不甘心?
郑钧彦抚着红肿的左颊,语调里充满戏谑。
“骗你的。”
“什么。”
我终于回过神来。
“我说遇见那个女孩是骗你的!”
我默默松开郑钧彦的衣领,突然鼻子一阵酸涩。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