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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Part E 最近学生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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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学生公寓区附近那家饮品店来了个新的女招侍,在雌性激素过低的土木二班竟然也能引起一番讨论。
很多男生评价她长得温婉可人,特别乖巧。论及女性这个物种,陈晓当仁不让。陈晓就是小陈的真名,其
实他年纪比同寝另外三个人都大,可惜名字倒过来注定他“小”的命运。
“昆布,我们明天下午专业课后去看女仆装靓女吧!”
鉴于现在寝室里只剩我跟他是光棍。要不然,他一直找我,我会以为他“弯”。
我边翻《中国文学史》边说,“老子要看书,自己一边凉快去。”
是的,我准备转去考语言文学专业的研究生,现在正在积极备考。尽管预料到父母知道我这个决定后的惊
讶表情,我还是想去试一试。
“书中自有颜如玉,你以后真想娶书啊?一块平板加四角,抱着都硌。”
我不耐烦说:“就是你这种人无心向学,用下半身思考。”
“上吊太久也得喘喘气。”
我放下书,冷笑,“陈晓,总要别人陪你泡妞,你还是不是男人?”
他厚着脸皮嘿嘿笑,“那总要有回头率还行,如果昆哥还念着我当年替你报过警……”
一提那件事我就完全没辙,总不能让别人说我连义助“救命恩人”寻求终身幸福都不肯。
“明天什么时候?”我没好气地说。
“四点半。你先去占位置。”他竖起两根手指作“V”字状。
天气晴好,我单肩挎着背包,随下课人流往公寓区方向走。
最近接到郑钧彦的电话,读商科的他已经在申请国外大学。巧合的是,他又在某类留学宣讲会遇到了我曾
经很熟悉的人——欣如。她打算升读美国大学。郑钧彦笑说:他们现在是一条战线上的同志。
我说:你考好G再跟我讲。
至于我和贞?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们始终保持朋友的关系。不,应该更进一步。她现在是我室友的女朋友
。假如他们日后结婚,我程昆应该可以得一封媒人红包。
成昆,程昆,一字之差。一个破坏人家庭幸福,一个却做了牵线月老。
我想着想着,忍不住自己笑起来。
红花檵木和桂花开得灿烂如焰火,年复一年,总会守候从这里经过的人。而我是不是也在守候那个曾经从
生命中经过的人?
我只能说我没有故意在做这件事。
推开饮品店门,没有怎么挑就选中了靠近马路的位置。来来去去的女招侍尽管都穿着整套裙装,却没能引
起我的注意。我翻开书,找到书签夹着那一页。
有个女招待把一杯绿茶放到我桌子。我看书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围裙,唯一特别的是她右腕上戴着红色护
腕。
“对不起,我没下单。”
我合上书,抬起头,迎上那个人异常灿烂的笑脸。
“这位客人,不知道你的口味有没有变?”
我喉咙梗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俯下身,在我耳边低声道:“赶紧说没事吧,要不然会被人怀疑。”
“我……”我眨了眨眼说:“那没事。”
她有些失落地瞅了我一眼,收起托盘转身离开。
“等一下。”
这话说得特别大声,站起来的动作又过于大,霎时间把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她很有礼貌转身,问:“这位客人还需要什么吗?”
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前面,鼓起勇气说:“听好,我想要……”
“——连奕欣,我想要你做我女朋友!”
一觉醒来,寝室里的黑暗依然浓稠黏滞。我掐了掐自己的脸颊,原来刚才不过是梦而已。
寒假结束,我从南方城市回到北边的大学,气温仿佛是突然从秋天跌进冬天的冰潭。街上到处是穿厚毛衣
搭围巾的人,情侣们携手相靠。
这个学期专业课相对比较多,我经常边翻专业书边考虑自己的出路。我们学校土木学院排名在全国靠前,
按理说找工作没问题。我想到外头闯一闯,但父母希望我能够回南方工作,照顾年岁渐长的他们。
我终于和贞走在一起。她喜欢读书,我也喜欢读书。我们经常约在图书馆见面,在正午温煦的阳光下说笑
。贞的未来计划是留校保研,我却已厌倦读书。未来会不会有结果还是未知之数。尽管如此,有人在冬天
里为自己织围巾,在寒冷的公寓楼下拥抱取暖还是幸福的。
至于那个人……
“茉莉花绿茶,一杯。”
饮品店女孩抬起头,鸭舌帽下的脸庞略黑,却比以前健康。
我愣愣看着她。
那个瞬间,我不知道该不该唾弃自己的命运。
“程昆,你女朋友呢?”
“外面等。”
“你总是不让我见着她。”
我嘿嘿地干笑两声,“茶送到她手上不就得啦。”
收好找回来的零钱,再接住发烫的饮料。
她若有所思,漆黑与眉毛齐平的刘海垂下来。
“真巧,她的口味跟你以前一模一样。”
作为她在这座城市资格最老的朋友,我们偶尔会一起吃饭。她找我推荐当地名小吃游玩的景点。随着时间
流逝,她似乎渐渐变回我记忆中的那个样子,单纯到不染纤尘。
我至今还不敢让她和贞正面相对。贞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她可能会看出我内心微妙的蠢动。我如此说服
自己。
她在那家饮品店刚工作满一个月。今天是距离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第四十三天。她说有事找我商量,让我
在校区球场等她。
我们刚刚讨论到小吃的问题。
“孤陋寡闻,你先前那一年都干啥去了?”
她只是笑笑,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没有回答。
我们坐在黄昏的操场边上。校区的三角枫树彻底变红,橙色、黄色、橘红色斑斑驳驳抹在树冠上。银杏也
是金黄的,坠落的扇形叶子堆积在灰白色树干下。
“嗯,说来要谢谢你女朋友帮我在附近找到便宜的房子。下周有没时间,想请你俩去旅游?”
“发薪水了?”我笑说:“你真有那么想见我女朋友,一副见不着誓不罢休的样子。”
“好歹一起长大,一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
我走神。
她合上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分别。”
应该是吧,我们之间除了故旧的记忆和同处一座城的乡里之情,还有什么足以牵住彼此的东西?
大概还有无人愿意提起的拥吻。
“……我也想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我有些心虚地说。
她留给我神秘的微笑。
“这座城市真冷。”她双手捂住耳朵站起来,“我已经决定要独立,做事业型女性!”
我冷嘲说:“最终还不是要嫁人。”
她瞪我。我拿出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给她列了个表。
“男性越成熟越有市场。可以先拥有事业,再以事业为筹码,追求条件更好的异性。至于女性,保质期有
限。你可以想象,奋斗十年,一旦失足跌落,女孩子不仅失去事业连青春也一去不复返。”
“性别歧视。”
“哪敢歧视你,只是作为朋友的一点参考意见。”
她扑哧笑出来,“特别想我嫁人?”
我干咳一声,“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而已。”
她捡起一片带瑕疵的银杏叶,折进我写过的那张纸里。小心翼翼的模样像对待珍视的宝贝。
一个星期后,我上早上第二堂课时,她在饮品店外发生意外。
我刚下课,就发现手机屏幕被新短信刷爆,满满都是“她在XX医院,快来看她”。
我掌心马上被汗弄湿了,不知道竟然还有这个城市冬季压不下来的燥热。
“喂?”
“我姓程。”
对面的女孩子急急忙忙说:“昆哥,你总算回电话。”
“她怎么样了?”
“那个,我看不见,医生把帘子拉上。”
身体还记得停在急诊室里的可怕感觉,我忍不住吼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受伤!”
那女孩子似乎被我异常的激动吓到,停顿两三秒,才说:“有个变态在我们开店的时候,开车冲上人行道
。那时候刚过上学高峰,幸好没什么人。但是她在外面收货,所以就……”
“妈的!”
尽管压低了嗓子,一起走下大台阶的学生仍然纷纷向我投来注视的目光。
我记下医院地址,打的赶去。医院人太多,我连电梯都懒得等。住院区在四楼,当我气喘吁吁推开门,她
正云淡风轻地倚在窗边。
心脏骤停一下,仿佛是演绎从高空落回地面的片刻失重。
门板扣在墙上发出极大的声响,惊动了她。她扭过头,怔怔地望着我。
“你呆站着做什么?”她若无其事地走回病床,盘起一条腿坐下。我的脸色肯定不好看。她也不笑,歪着
脖子问:“喂,程昆,谁欠你钱啦?”
“你欠我。”我脱下外套,砸到她面前,没好气地说:“记不记得你房租是我垫付的,那是我一个月伙食
费。”
轻松的笑意从她嘴边逐渐扩撒开来。我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笑。突然间她眉头微微皱起,似乎牵动痛楚。
我整个人都蔫了,忍不住向她伸出手。
“伤在哪里?给我看看。”
“伤在你不能看的地方。”她撇撇嘴挪到病床另一头。
她就像蝴蝶,总停在我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我只觉自己笨拙得可笑。
中途走出病房打热水。一个腋下夹包手拎大沓医院票据的女生叫住我。她就是给我发短信的人。我们坐在
走道长凳上,女生把那些单据逐张打开,给我解释每个检查项目。最后她总结说,我的“蝴蝶”一个月赚
来的工资全没了,还差五百。
“好贵。”我感叹。
女生盯着自己闪光的彩色指甲,两只手反复摆动,“没办法,不像你们,我们没有医疗保险。”
我一时凑不出五百人民币,只好拜托这个女生先垫付。她有些好奇又有些怜悯地看着我,“昆哥,你人真
好,说你只是她的邻家大哥哥我确实不信。你们以后小心,今天那变态跑掉了。我以前曾经见过他出现在
店子附近,估计是有企图的。”
我脊柱发凉,不知该如何接续下去。女生说她要回店里了,因为“蝴蝶”不在,现在只有两个人轮班。我
在凳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发现她手扶墙边,站在病房门前看我。
……
“你不是说想去旅游吗?我们去张家界,反正下周的课可以翘掉。”
她双手撑着雪白的床垫,从肩到手臂都绷得紧紧的。我把水杯送到她面前。
“还痛?要不要叫医生?”
她摇头,转而用一只手抱住另一只手。这是她每次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不了,我准备回家。”
我的面部肌肉起码僵住有十秒。如果不是她投以期待的目光,我根本讲不出话来。
“这么突然?”
“不替我高兴?我终于有勇气面对他们。”
“我担心你和你父母……”明明知道留不住,仍希望拖一天算一天。我低声问:“是不是因为今天发生的
事?”
她突然爆发。
她把枕头狠狠砸过来,“程昆,你以为自己有多了解我!”
这样的叫声足以惊动走廊上所有人。我一接住枕头,马上把门反锁。
她眼睛红红地盯着我。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把我当成什么?”
她仿佛受伤,话语中夹杂喘息。
我不知所措,又怕她继续说下去会戳穿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纱。
“你就像我妹妹。”我摊开双手,“所以我觉得照顾你理所当然。”
她用力呼吸着,像溺水后被救上来的人。
我安慰道:“你不要想太多,身体要紧,回家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有答话,颓丧地靠在床边。
夕阳勾出窗边人的轮廓,比我读过的诗都优美,亦更忧伤。
“——连小姐。”
我浑身激灵,意念被生生扯回现实中。
护士推开房门,发现我满脸窘迫杵在床边。
“下面还有一个检查,请问你们的话说完了吗?”
不等我回答,她抬手擦了眼角,微笑道:“好了,都说好了。”
我依旧去饮品店买六元一杯的茉莉花绿茶。无需找借口,吸管插上然后自然而然吮到嘴里。贞不喜欢绿茶
,她喜欢珍珠奶茶。有些事情仿佛生来注定,但如果这种设置是错误的,我们是不是还可以用往后一辈子
去学着掩饰?小陈说我最近上课老发呆,老师点我好几次名我都毫无反应。我想自己是累,上课外交作业
做实验挑两份家教。因为我不能挪用家里的钱帮她,只好自己更拼命。不过,如今这些都已经失去意义。
入冬后第一场雪在午夜无声降下。同先前的湿冷不同,现在能稍微感觉到一丝刻骨的滋味。第二天清晨,
寝室窗外的天空由于雪的反射格外明亮。小陈窝在上铺八斤重的棉被里,满身床气跟我说早。
“去哪里?”他呵欠连天,没等我回答就翻转身。
路面上到处覆盖薄薄的白雪。还来不及清扫,发光晶体踩下去咯吱作响。
我在路缘石上蹭掉鞋底的冰渣。路上没有多少人。饮品店招牌白底绿字,卷闸门紧闭。远远看见她拖着一
个粉红色小行李箱,站在招牌下面。她向我挥手,我小跑着过去。
“七点。”我缓了缓呼吸,扬起手表,“我很准时的。”
我们对视,忽然不约而同傻笑。她把我借给她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最后叠成一摞压到我手上。
“呼——”她嘴里呵出一大团白气。
她忽然说:“我看过你的女朋友。”
“哦?”
“特意到学校等来着。漂亮可爱,难怪你藏着掖着。”
我大叫:“没有这号逻辑吧,你又不是男的。”
“你怕我嫉妒。”
我仔细端详她受冻而通红的脸容。可能是最后一次,她面上每条曲线都异样生动。咫尺之间,我看得如此
真切;可双眼却偏偏像被湿气模糊,什么都辨认不清。
“嗯。”我啧啧道:“小贞确实比你长得好看些。”
她咬牙切齿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有异性没人性。”
当她的右手半举在空中,仿佛下秒钟就会像那一晚落在我的侧脸。
但,还是放下吧。我想。
“谢谢。”她倒退半步。
“我不值。”我吐了一口气,“希望你以后还能给我打电话。几点火车?”
“八点十五。”
“还有时间,我陪你走一段。”
“你要上学。”
“这是我听过最正直的理由。”我轻轻拽了下她针织帽的边沿,“这次真的说再见?”
她微笑得不着痕迹。
我趁她弯腰扳起行李箱的拉杆,突然问:“知道钢筋混凝土要过多久才能分解吗?”
漆黑纤长的眼睫毛在我颌下颤抖着。
我笑,已经分不出苦和甜的差别。“……数百年,可以肯定在人死之后。”
告别比我想象中轻松,因为早已在脑海中预演过百遍。我告诫自己绝不能回头。行人越来越多,一个急躁
的路人撞上了我,然后匆匆向前走去。我肘上一痛,她还过来的书也不经意散落一地。其中一本书里,夹
着她那天捡来的银杏叶。
她就像这片叶子,有最明媚的色彩,却在背面隐藏瑕疵,被风雨割断,于是在北风中徒劳地飘零。
我无奈何笑笑,打算捡起那片叶子,目光所及才发现袖口弄脏了。拿卫生纸擦拭,袖口的液体竟然粘稠深
红,隐约带着腥味。
刚才那撞到我的人。
我狐疑地,忽然觉得那人曾在哪里见过,或许是教学楼下,或许是园区附近的一辆小车上。
“我的男朋友在外面开车等我。”
“我以前曾经见过他出现在店子附近。”
“估计是有企图的。”
“挟持了据说是那个人的女朋友,却没想到昆哥突然撞进去。”
你不是来这边上技术学校吧。我实在不愿往某些方面想象……
“为什么急着找房子租?”
我站在房屋中介店外,傻傻地看招租广告。
隔着一面玻璃,她微笑对我说:“因为我想摆脱过去的阴影。”
我越想越恐惧,大脑近乎缺氧,连忙转身回去找她。一段本来不算长的距离,因人群的阻塞而寸步难行。
我忽然想,当所有阻挡我的障碍全部消失,我还会看到她好好的站在那里。她可能会哭,可能会笑,但那
都无所谓。我只要问她:你喜不喜欢我?其实我暗恋你许多年了,至今未有改变。
我有想象过四年前那个傍晚,站在操场等待的人是她而不是欣如,我肯定会充满幸福。
疯狂地扯开挡在面前的人,尽管他们都用惊疑的目光打量我。数不清的眼光从身上擦过。下一瞬,地面那
片鲜红色的雪已经占据我全部意识。
在报警、喧嚣的声音中慢慢越过围观的人众,仿佛回到了多前小学的那节体育课上。她抱着腹部在地上呻
吟,而我看来却是依然是抓住脚踝在跑道上哭叫的那个女孩。
我蹲下来,扶起她上半身,搂住纤弱的双肩。我不敢用力,似乎怀抱的温度会将那副躯体融化。
我垂下头,手背轻轻摩擦她的脸颊。
她被我唤醒,睫毛微微颤动。
她的脸庞此刻白得透明,比我这辈子见过的女子都漂亮。她身子极微弱的一挣,抓住了我的衣襟,笑容美
得叫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