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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行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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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刚用完晚饭就见到了等在外头的李嬷嬷:“老爷,您快去瞧瞧吧,姨娘她像是中邪了。”
林如海急忙起身,跟贾珠略略说了几句话便走了。贾珠在后头眉头紧锁,他的父亲贾政也是个宠爱姨娘胜过正妻的。可他再怎么宠爱赵姨娘,也没到把客人丢下的地步啊。
林如海疾步行到甄姨娘院中,只看她愣愣坐着,桌上的饭菜也没动多少,见到他倒是笑了:“老爷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说有客人吗?”
林如海拉住了她的手,有些凉,责备道:“怎么这时候还没用饭?可有哪里不舒服?”
甄姨娘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心里头一阵又一阵地发慌,也没什么胃口。”
李嬷嬷方才在路上就跟他说了,甄姨娘突然之间胡言乱语,说完之后她自己都不知道先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还问小丫头芳草怎么会在她房里,把满屋子的人都吓着了。因甄姨娘怀着身孕,李嬷嬷也不敢跟她说实话,只好把林如海给请了过来。
林如海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只是先前太太生产时因为巫蛊邪物难产,由不得又信了几分。他如今刚刚上任,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莫非是得罪了什么人,让他们把脑筋动到了他未出身的孩子身上?
他按捺住心思劝甄姨娘用了几口饭,准备陪着她歇下时,甄姨娘抿着唇笑道:“我这没什么大事,孕妇哪个不是这般,想一出是一出的。老爷不必太过紧张。听说太太家的表少爷来了,老爷该多陪陪客人才是。”
林如海玩笑道:“我过来太太是晓得的,这个时候正院的远门都该落锁了,你再赶了老爷,老爷该上哪歇去?”
甄姨娘半真半假地嗔道:“不是还有陆姐姐那吗?我身子不方便,一晚上来来回回地起来好几趟,折腾得老爷也睡不安稳。以后老爷白日来瞧瞧我跟孩儿便是,晚上却不必歇在这儿了。毕竟……是不合规矩。”一面说着,一面温柔小意地帮他换上了寝衣。
林如海摇头失笑:“我晓得分寸的,早些歇着吧!”
甄姨娘甜甜一笑,小鸟依人地靠了过去,搂着林如海的胳膊不一会功夫便睡着了。
第二日林如海早早便起了,甄姨娘揉了揉眼睛也要跟着起床,林如海按住了被角:“你接着睡吧,有丫鬟们呢。”
甄姨娘坚持起来伺候他洗漱更衣。
林如海一面整理着衣袖一面道:“这宅子不是咱们自己起的,住着总有几分不舒坦,我跟太太商量了,请个和尚道士净一净屋子。你若是有兴趣,到时也去看看,就当是解解闷也好,别整日地闷在院子里头。”
甄姨娘点头应了,笑道:“说的也是,我本想跟着太太去庙里烧烧香给咱们孩子添盏灯,只是这身子不便,越发地懒得动弹了,找了人来,我也好趁机添点香油钱。”
贾敏每逢初一十五都是要出去庙里的,说是烧香,也就是找个借口带着两个小的放放风。外头的人都以为她是个常年吃斋念佛的,就连林如海都以为太太转了性子。
姨娘们都是乖乖待在家里的,不说她们没有那个资格,贾敏也不会傻到给她们这样的特权。
林如海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高兴就好,再有几日便是七夕,爷带你出去看花灯。”
甄姨娘当即兴高采烈地应了。高兴是真的,自打进了林府,她除了几次搬家,都没有正经出过门。头一回能出去还是在七夕这样的日子,能不高兴吗?不过心里头也有点遗憾,她本以为那样说林如海会答应她也能在平日出门,就算是用礼佛的借口也好,谁想到竟是避重就轻,只字不提。
她一直都以为做妾也没什么,只要林如海心里有她,她就不会觉得委屈。刚进林府时确实是如此,她上头有老太太撑腰,贾敏也奈何她不得,老太太过世时,林如海迁怒贾敏,自然偏着她。后来到姑苏守孝,她更是在后院一人独大,她心底已然是将自己与林如海当成了夫妻。可是贾敏跟着来了,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贾敏是妻她是妾,贾敏是嫡她是庶,贾敏位尊而她贱!
一重重一道道的尊卑规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无时无刻都有人在提醒着她屈居于正妻之下的事实。就算是林如海,再宠爱她,在乎她,也不会为她坏了规矩!
她唇角含笑将林如海送出院门,转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忍忍吧,再忍忍,这样的日子不会长的,她很快就能熬出头了。
林如海特地到了贾敏院中一趟交代此事,贾敏自是爽快地应了。至于说什么甄姨娘中邪,她会信才是笑话了。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叮,发布主线任务,请一僧一道进林府。时限:三个月内。任务奖励:积分1000分。”
主线任务,就是说奖励再低也得咬牙做了,不然会受到惩罚。贾敏叹气:“那一僧一道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在不在扬州都未可知。你找他们做什么?莫非他们真有什么神通?”
系统卖了个关子:“宿主见到了,自然知晓。”
贾敏暗自翻了个白眼,没有马上派人去找那一僧一道,先吩咐人去找了个给小儿收惊,帮人招魂颇有名气的道姑过来。那道姑闻弦歌而知雅意,绕着甄姨娘的院子转了几圈,烧了几张黄表纸,喷了几口符水之后,便说邪祟已除。
甄姨娘的这个“中邪”也趁势好了。贾敏找人问了问,虽不知道甄姨娘中邪之事具体如何,倒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就是不小心说漏嘴了,只好装无辜吗?她也真够可以的,莫非以后说漏一次就要装一次?也不怕被当成不祥之人给关起来?
甄姨娘那边却是不能平静,她以前从不过问自己院子外的事,经此一事,不免有些惊疑不定,旁敲侧击地打听贾敏院子里的情况,当得知贾敏的儿子身体康健时,不免又愣了楞。没道理啊,书上说贾敏这个儿子不到三岁就没了的,现在虚岁也有三岁了,莫非说的是周岁?
她不免唾弃自己怎可怨咒一个无辜的孩子。可这心底怎么都静不下来,如果这一切都与她知道的不一样,她该怎么办?她一辈子都在贾敏之下,她的孩儿处处低人一等,她真的甘心吗?她嫁给林如海的意义又何在?
南方文风鼎盛,贾珠少不得去参加一些士人社集,以文会友,顺便提高自己的知名度的。
其间他见到了不少士人所出的诗文集子,不乏有一些是十分精彩的。这些大多是冲着明年的春闱去的。
从举人到进士,这一步何其艰难,数百人中方能有一人得中,一些有真才实学的人被遗漏也不是没有的事。
是以一些生员,拿出得意之作或是刊印成书,传之于士林,或是递给朝中的一些文臣,以期获得声望,此谓之为行卷。一个有些名气的考生,主考官罢黜他的卷子之前,总得谨慎些不是?
贾珠倒是不怎么需要做那行卷之事的,也从未往这方面想。他是荣国府的长孙,老太太这个超一品的国公夫人还在,皇上尚记得几分香火情。便是睿郡王也会想办法暗中相助的,只要他表现不差,中个进士的几率是比旁的人要大几分的。
他去凤阳府,自是想促成新政之事。将民间百姓因为旧法所受的疾苦历历记载,到时候会有人将它送到内阁几位大人甚至是皇上的案上。
等他参加完几个集会之后,他便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操之过急,先前他也自视过高了。
朝中是忌讳生员干政的,这些文人的集会有都有“不得干扰官府行事”的宗旨,若有违犯,是会被革去功名的。
他面上荣国府的长孙,又结交了一些权贵子弟,只是荣国府早已没落。他只是个小小生员,身上并无官职,他又凭什么认为自己是不同的呢?他不是简宁,乃是圣眷正荣的英国公世子;不是顾均,乃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嫡孙,靖远侯世子;更不是端亲王世子明琰,天潢贵胄凤子龙孙。
而他原本写出来的这份东西,目的性太过明确,就是奔着新政去的!这不是干政是什么?即便目前投了皇上和王首辅的喜好,他们在事后也会认为他过于轻浮功利,不堪大用!何况新政的阻力众所周知,它得罪的将是满朝文武世勋大族,那些人动不得皇上,动不得王首辅,还动不了他小小一个贾泽英吗?
他便自己关在客院之中,埋头苦写了一个来月,几经修改之后,方才拿着成文找到了林如海:“侄儿想以此游记为行卷,恳请姑父斧正,另侄儿不才,想请姑父帮忙写一篇序。”
林如海原只是随意翻了翻,待翻完几页,便收起了随意之色,凝眉往下看去,这一看也才过了半个多时辰,贾珠也不催促,静静地在一旁等待。
林如海缓缓吐了口气,脸上也带了分笑意:“笔力不说是无可指摘,也是上佳了。你这本书既然是作为行卷,由我作序,倒是不妥,不若我拿去给一位老先生看看可好?”
贾珠恭声道:“劳烦姑父操心了。”
林如海满意地点了点头,二舅兄养了个好儿子。
三个月后,一本《南行记事》在江南士林中名声大燥,一时竟是洛阳纸贵。
这一本游记,竟得了于老先生亲自作序,更是在序中赞叹“慷慨之处得子建遗风,澄澈洒脱之处又追苏子”。于老先生是谁?他虽则从未出仕,天下文士却无不仰望,乃是文坛的泰山北斗,能被他如此盛赞的文章,哪怕是瞧着不太高大上的游记,也定要去读一读。
而这一读,便放不下了,因为它实在很精彩。
京郊雪中围猎的意气风发,济南月下听泉的幽思神往,秦淮两岸的风流逶迤,姑苏的夜半钟声,江阴的烟雨楼台,西湖的淡妆浓抹,风物历历如在眼前,无不令人心向往之。漫看人间富贵景,闲敲棋子落灯花,这只是一个贵公子肤浅的炫耀。
可文中偏偏又有小舟在夜间行于激流险滩的胆战心惊,风雨夜躲在破庙中的饥寒交迫,有对贫家百姓的悲苦同身受的悲悯同情。大字不识一个却睿智的老农,家贫无济在街头卖艺的可怜少女,在乡间耀武扬威的里正粮官,在他笔下无不活灵活现。
夜航船时诸人撇开身份轮相讲故事,市井百态,民俗乡情使人惊叹;寄宿乡间,下卧稻草,被硬如石,半夜起身捉跳蚤的场景令人莞尔;被杂税逼得卖女儿,人牙子走后母亲捧着几吊铜钱嚎啕大哭的场面叫人鼻酸;不过是一场小小灾荒,鱼米之乡却是十室九空,狐狼绕村的景象催人深省。
令人时而心生向往,时而拍案叫绝,时而抚掌大笑,时而辛酸落泪,时而又愤慨无奈,这就是这本游记的魅力所在。
甚至有人感叹读《南行记事》可三月不食肉矣。
一时江南士林无人不知贾泽英,作为行卷,它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