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剧情系统》酱油粽

39、咱们聊一聊新政

　　贾珠此次便是到凤阳府乡间实地查看了一番，洋洋洒洒地写了几万字的一篇见闻录，自然会有人将它送到一些人的案头上。而他深信，他所写的这迥异于奏折的见闻录，能为将来的新政推行提供一些助力和参考。

　　然而贾敏的一番话让他先前的些许得意与飘飘然都不翼而飞，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姑姑可有教我？”

　　他能问出这句话实在难能可贵。这个时代的男子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无知妇人”。男主外，女主内，女子只需在内宅相夫教子，打理家务，不该过问外头的事。正如林如海从不会跟贾敏讨论官场上的事，若有什么，他说，贾敏照做便是。

　　难得有人跟她谈一谈外头的事儿，还是如此重要的政事，贾敏按捺不住，跟贾珠讨论了起来，毕竟看邸报也只是看了个大概，具体的事情还是没有贾珠等人清楚的。待弄清目前新政的具体思路后，她方才道：“王首辅的想法自是不错，可我有疑问四点：

　　其一，新政是想要少收或是不收人头税，而将这部分分摊到了具体的田亩上。只有人头税少了，百姓方能得到实惠。可如何分摊的比例可有规定？或是四六，或是五五，总该有个明确的说法，若是要让各个州县随意来定，若把人头税的比例定得过高，这新政的意义何在？

　　其二，既是税银统一交到县衙，那么原本朝廷所设的粮长一职便需罢免。可这粮长的职责不仅仅是征收税粮，尚有劝导耕种，丈量土地，编造鱼鳞册，甚至检举逃避税粮农户之责。更有些地方粮长的粮长还兼掌听讼理狱之权。这些粮长，皆是出自于大户人家，官职时代相袭。当年太祖为了笼络他们，还曾给了他们特权，即便犯了死罪，也能以银钱赎罪。新政推行对这些粮长们该如何安置？如何才能让这些地头蛇不找各种理由摊派杂税到百姓头上？

　　其三，原本百姓每年要服一些力役，或是开路，或是俢渠凡此种种。新政有意将力役免除，以银代役，再由朝廷出银雇佣人。可一些力役，比如管粮仓的仓官，解纳钱粮的解户，传递驿报的马户等等，也均是力役，均是被上官指派的大户充任，这些都只是名头上好听，一旦上任，便是贴尽家资，苦不堪言。这些人的力役是免还是不免？若是免了由何人替代？所费银钱如何供给？

　　其四，珠哥儿你可知贫寒百姓平日所使银钱为何？乃是铜钱，而非银子，若要纳税银，必先将手头的铜钱给兑换成银子。沿海商贸发达，自是不缺银子，一千枚铜钱正好能换上一两银子。可是西北各省，银子稀缺，便是一千五百枚铜钱也未必能换上一两银子。那边的百姓会不会不堪重负？收上来的碎银要重新熔铸成官银，必有损耗，这部分的损耗是算百姓的还是算朝廷的？若是推给百姓，岂不是又一项杂税？若归朝廷，损耗多少才是正常的损耗，而非是下头的官吏中饱私囊？”

　　接踵而来的问题问得贾珠冷汗涔涔，作为主张推行新政并身体力行的一员。他踌躇满志，只等着在新政推行时大展拳脚的，可贾敏只这般一听，便句句都直指新政的漏洞。他突然意识到，若按照王首辅的思路推行新政，或许在三五年内会有成效，但不出十年，定会成为一条害民之法，甚至祸国殃民，他一脸惨白道：“照姑姑这么说，这新政是推不得了？”

　　贾敏摇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乃是万古不便的至理。只是我天朝泱泱大国，牵一发而动全身。空有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若闭门造车，也是坑害百姓，祸国殃民。你能到凤阳府去瞧一瞧，这就做得很好。各地风俗不同，民情更是不同，同一项政令，可能在此处是良法，在彼处就是恶令了。”

　　贾珠起身，冲着贾敏深深地施了一礼：“侄儿谨遵教诲，不敢或忘，必行之终身。”若说先前他只当贾敏是个可亲的长辈，凭着贾敏今日的这一席话，便足以让他对贾敏发自内心的尊敬与仰望。

　　贾敏笑道：“好了，快起来吧。我们只是闲话家常，你这般，我倒是不知道要接下去怎么说了。”

　　贾珠点点头坐下，贾敏先前的几个问题实在太过犀利，句句振聋发聩，他觉得原先写好的那份见闻录已是不能用了，定要再到乡间再走一趟，再问一问走南闯北的行商，重新写出一份来：“我以往便是太过想当然，将朝政想得太简单了，果然书生意气要不得。”

　　贾敏道：“你才几岁？能有这般见地已是不易了，总归我比你长了些岁数，见的事情多些罢了。”说到这里，她心头有些发虚，什么多些见识，不过是她生在后世，瞧这古人，能跳出时代的局限罢了。

　　两人略略说了一句，贾敏又提起了她忧心的亏空一事，荣国府的男丁中拢共只有贾珠争气些，能者多劳罢了：“我思前想后，百万两的银子怕是要将咱们家的底子都给掏干净了，怕不止是老祖宗不答应，两位兄长也是不肯的。”

　　若是贾敏先前跟他提起要填亏空，贾珠怕也是将信将疑，可因为说起新政贾敏的见识，贾珠如今却是深信不疑了：“不瞒姑姑，咱们家一味地讲排场，外头铺子的收益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只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罢了。要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银子，怕是要折卖家产了。”

　　贾敏想了想她从系统那里知道的大概剧情，荣国府被抄家时宝玉业已成年了，便道：“倒也不至于那般着急，三五年内把银子给筹措出来也就是了，皇上也会给咱们留个体面，不至于一开始就催逼上了。眼下要紧的是咱们要先拿出个章程来，开源节流才是，可不能散漫地胡乱花费了。咱们老太太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她冲贾珠眨了眨眼睛，“找个机会跟老太太漏漏口风，便说是朝中要员透露出的消息，我再帮着敲边鼓。”

　　贾敏讲究排场讲了一辈子，怕是会有些不习惯，但为了家族前途打算，想来她也会答应的。

　　贾珠被逗得一笑：“侄儿稍后就写信给老太太透露一二。”

　　两人一番长谈下来，竟是不知不觉已到傍晚了。贾敏拍了拍额头：“瞧我，光拉着你讲话，你一路辛苦，快去客院休息梳洗下。”

　　贾珠笑道：“得姑姑教导，如饮甘澧，侄儿倒觉得越发精神了。”却是不推辞地先去客院收拾了。一会林如海便要下衙了，他要回去收拾一番再来拜见，方不失礼数。

　　林如海得知贾珠来了，自是高兴异常，得贾珠前来拜见，便拉了贾珠一起用晚饭。贾敏倒不好凑到一处吃饭了，心底有些怨念，明明是她的侄儿，她却不能一起吃饭，简直不能更心塞。

　　他对贾珠倒是一片爱护之意，考教了他几句经义，满意地点点头：“你的基础已是十分扎实，是打算明年参加春闱，还是等三年后？”

　　贾珠赧然一笑：“侄儿不才，想今年便下场一试，也算是攒些经验。”

　　“那也是极好的。”林如海点头道，“如今考官多好复古，倒不妨多读些唐宋名家的古文，于写作时文十分有益。便如张翰林的时文，颇有唐宋遗风，多读一读也是有好处的。”

　　这句话正是十分隐晦的提点了，贾珠知道林如海口中的张翰林如今任礼部尚书，会是今年秋闱的主考。荣国府在朝中尚有几分香火情，却到底是没落了，这样秘密的消息自是无从得知的。他是从睿郡王处知晓，而林如海作为天子近臣，自然也有他的渠道。他能提点上这么一句，当真是将他视作自家子侄的。

　　林如海越是待他亲厚，贾珠越是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

　　他一早就知道林姑父有一个父兄都为官的贵妾，十分得宠，若非如此，姑姑当初也不会生下表弟之后迟迟不愿到姑苏守孝。他本可以不来这一趟的，可知晓了姑苏有人污蔑林如海一案，着实是放心不下。就怕因为姑姑自作主张，林姑父对她生了芥蒂。如今看来，林姑父着实是个宽厚君子，姑姑在这后宅还是说一不二的，林姑父对姑姑也很敬重。

　　可这不足以让贾珠完全放心。林姑父不知是保养有方还是旁的什么，竟是年轻至此，瞧着比姑姑还年轻上好几岁。慕少艾乃人之常情，怕这对夫妻如今除了敬重，也别无其他了。他与林姑父言笑晏晏，却是下定了决心，定要平步青云吐气扬眉。娘家才是出嫁的女儿最重要的底气。

　　却说甄姨娘那边闭门养胎，俨然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姿态，就怕贾敏趁机害了她肚子里的孩儿，小心无大错，她就算有空间在，也是不敢大意的。

　　不过院子外头都是贾敏的人，这一关门她就真的成了聋子了。今日林如海本是要跟她一道用晚饭的，可她饿着肚子等了半日也不见人影。差了人去问了，才知道是太太的娘家侄儿来了，老爷陪客去了。

　　甄姨娘想了想，贾敏的侄儿？贾宝玉还是个奶娃儿呢，莫不是贾琏？那个绣花枕头，他来做什么？

　　“表少爷是什么时候来的？”

　　小丫头春草低声道：“晌午那会便来了，听说夫人跟这位表少爷聊了一个下午呢。”

　　怀孕的人本就是情绪化的，何况甄姨娘还饿着肚子，心绪更是不好了，当下冷笑道：“真是拿着把破扫帚当宝贝，就贾琏那样的德行，也值当夫人看重成那样。不过也是，荣国府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人出来了。”

　　若是机灵的大丫鬟自是劝了甄姨娘消气，先用饭也就罢了。可春草只是个在院子里洒扫的三等丫鬟，还是第一次在姨娘面前仔细回话，她傻愣楞地道：“可我听外头的人叫表少爷珠大爷啊。”

　　甄姨娘失声道：“你说什么？”

　　春草毕竟只是个小丫头，见甄姨娘瞪着眼睛，一脸厉色，一时被吓住了，愣在那里。

　　甄姨娘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晃了晃：“你再说一遍，那表少爷叫什么？”

　　春草磕磕巴巴地道：“我，我也不知道表少爷的名讳啊，只知道，只知道别人叫他，叫他珠大爷的。”

　　甄姨娘脸色惨白，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她自嫁给林如海后从未探知过外头的世界。反正她有剧情的先知，只要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后宅的小女人便是了，相信付出了总会有回报。

　　可是，这个时候，贾珠本该是死的了。一个死人为何会出现在林府？

　　是哪里出了错？到底是她记错了，还是剧情错了？

　　“不，不。”她使劲摇了摇头，喃喃道，“一定是我记错了，剧情没有错。他马上就要死了，就要死了。贾敏的儿子也快要死了，贾敏跟着死了。林妹妹进京，只说贾珠死了，没说他什么时候死的。对，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被她抓着的春草毛骨悚然，她听到了什么？甄姨娘不止咒小少爷，还诅咒太太和表少爷？她求助似地望向甄姨娘的大丫头，只见到对方同样震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