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剧情系统》酱油粽

34、一起受累

　　除服不过半月，吏部的任命便下来了，林如海果然迁任两淮巡盐御史，不日便要到扬州赴任。

　　这消息一出，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巡盐御史虽不好当，但不能否认它确是个美差，盐商们的四节八礼能收到手软，这还都是上头允许的，所以说这个差事还是很叫人眼红的。

　　上一任巡盐御史还没被皇上给撸了下来。早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就开始活动了。这些人中当然包括各位皇子，盐务上漏漏手就是金山银海，若能叫自己人坐上这个位置，自当财源广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想要坐上那个位置，缺不得钱。

　　林如海被皇上钦点，大概叫很多算盘落了空的人恨得咬牙切齿。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林如海是清流直臣，除了皇上是谁都拉拢不得的。

　　不过贾敏想，听到消息后才恨得牙痒痒的人不是最可怕的。毕竟真正有能力的人怕是早已知道皇上想叫林如海肃清盐政。比如李元亨那十分巧合的两株十八学士，再比如，林如海这个在家丁忧的官员竟然会遇刺。

　　接到任命的那天晚上，林如海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日破天荒地对贾敏歉然道：“以后太太恐怕是要跟着我受累了。”

　　嗯，受累，受累。刚住了没几日，又要收拾东西搬家，贾敏也是没了脾气，着人打点行礼便是了。幸而姑苏与扬州路程不远，走运河水路也还方便。

　　一切就绪，就待启程，不料贾家的几个下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找上了门，直道姑太太救命。

　　珠大爷丢了。

　　贾珠自小没单独出过远门，在这么远读书，家里人到底是念叨的，趁着给贾敏送除服礼的近便，自是要叫人给他送些东西，顺便也瞧一瞧他在书院住得惯不惯。

　　可是这些下人们到书院里头，却是扑了个空，那书院前几日便已放了假，贾珠也不见人影。

　　贾敏奇道：“好好的书院为何要放假？”

　　那管事哭得狼狈，说话倒也还算清楚：“说是个天下闻名的书院，却只是在半山腰上起了几间屋子。读书的学生连个住的地儿都没有，还是租赁在附近的农舍里头，一应东西都是要自给自足的。听说好多地方遭了灾，上万流民窜到余杭那头，有些整日围着书院不说，还伤人抢东西。书院里怕伤了学生就放了假，叫进城里避一避。我们几个连着找了几日，好不容易寻到大爷的几个同窗，却说大爷竟是往南昌府那边去了。”

　　“那些流民可大都是南昌府来的，您说他是去做什么？且不说他人生地不熟，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流民里头可有不少亡命之徒哇。小的几个分作两路，一路追着大爷去找了，一路回来求姑太太多派几个人去寻。”

　　贾敏也是一时猜不着贾珠到底是要做什么，莫非是被家里拘得狠了，一出了门就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可他也不是这般不知轻重之人啊。

　　贾敏也只好叫几个人也跟去寻，幸而南昌府那边家里也是有两间铺子在的，地头也不算陌生。

　　林如海也是烦恼：“这人海茫茫的，要找人哪有那般容易？我有个同年正好在南昌府那边任职，拿了我的帖子上门，想来他们也能帮衬一二。”

　　贾家的下人大喜，他们正是想着林姑父官职高人脉广，若能帮个忙，可比他们这些人在下头跑断腿有用多了。

　　林如海也是尽心尽力的，奈何朝廷对上任时间催得紧，也只能匆匆赴任。贾敏实在是担忧，且先留下来等等消息，且晚几日再北上。

　　林如海不太放心，留下了大半的人供她使，轻车简从地先往扬州去了。被留下的甄姨娘暗自怨恨贾家多事，总是连累林如海。

　　众人遍寻不着，正急得烟熏火燎，隔了几日贾敏倒接到了贾珠报平安的书信。只说他在南昌府一带，安全得很，不必挂念，具体在何处，做些什么倒没说，只托贾敏将一封书信送到贾家，想来是知道家里头找他的事了。

　　找人难，想不被人找到还不容易？贾敏无法，只能转告贾家的下人，叫他们把书信带回家去。

　　贾珠这个熊孩子，真是欠教训，他要出了什么事，不光是王夫人，便是老太太也要怨上她了。

　　这头一波未平，那头又起了波澜。

　　林家庄子上的雇农跟隔壁村的人械斗，竟是打得人一死一伤，尸体都抬到林府的大门口了！一群人披麻戴孝地在林府门口哭天喊地，引得围观的人堵了半条街。

　　贾敏脸都绿了：“叫庄头管事过来！”

　　管事的庄头早在外头候着了，一开口就道冤：“太太，这事儿实在是怨不得咱们。乃是那些刁民们故意寻衅。”

　　贾敏脸色很不好看：“你在我面前喊冤也没用，事情究竟如何，且一五一十地说来。”

　　那庄头道：“说起来还是为了引水灌溉之事。咱们庄子的上游乃是莲花村，村里的人都姓胡，乃是同宗的。浇灌农田的事儿，依着太太的吩咐我也是跟他们的族长分配好了的。可是近日他们村里有几个刺头儿不服气，说是他们是在上游，自然是要先浇足了他们的地再轮到咱们的。昨日他们竟是将整个水渠都封住了，咱们的农户们当然不乐意，就跟着起了争执，两边就打起来了。”

　　贾敏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且不说林家是官家，百姓对官员总是有着天然的敬畏。江南民风淳朴，既是与胡家族长商议好的，族长便应该好生约束族人，怎会出现这等出尔反尔的事？

　　“死的是什么人？”

　　“那人叫胡招财，这本没什么可说的。他弟弟胡进宝却惯是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狗憎人厌的。只他家兄弟六七个，不讲理又护短，附近一带就没人敢惹他。昨日就是他弟弟胡进宝起头闹的事。”

　　“那胡招财当场便死了吗？”

　　庄头想了想摇头：“这倒是不知，当时闹哄哄的，只看到胡进宝额头上出了血，叫他家里人给拖回去了。”

　　现下林如海不在，他惯用的外院林大管家又跟着赴任去了，贾敏少不得要挑起担子，找了倚重的陈管事吩咐了一番。

　　陈管事也是个伶俐的，一番安排之后竟是不知从哪找了个大锣当当当地敲了起来：“我乃是林家的管事。你们在我林府外头哭闹，何不说说前因后果？”

　　他这一出现，自然引得人人侧目。

　　胡进宝兄弟几人在乡里本是彪悍人物，谁见了都要让三分的。可陈管事通身的派头，周围又围着家丁健仆，倒也不敢十分放肆，只哭喊道：“什么前因后果？分明是林家仗势欺人，我兄弟被你们林家的奴才活活打死，你反倒是想要恶人先告状？”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眼见着胡进宝几人披麻戴孝的哭得那般凄惨，那尸体也确实是做不得假的，而陈管事被一帮子家丁健仆护在身后，一时都倒向了胡家那头。

　　“都说民不与官斗，不是被逼得狠了，哪会闹到这个地步？”

　　“是啊，这林府势大，这些人可着实可怜。”

　　陈管事冷笑一声，从怀里拿出一张契约：“分明是你们莲花村出尔反尔！我林家有上百倾田地在莲花村下游，这引水的沟渠本是我林家花钱修建，我林家老爷太太仁善，允许附近的村民共用。今年春旱，我林府怕因为灌溉之事跟你们起了争端，是以跟你们族长商议好了各自引水的时间，这可是请里正做保人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立马有人喊道：“这是假的，我们没见过。”

　　“这契约一式三份，我们林府一份，你们胡氏族长和里正各一份。”陈管事接着道，“在场的可有哪位愿意读给大家听听，也好叫诸位得知我林府有没有仗势欺人？”

　　“我来。”一个中年文士出来接过了契约，朗声读了出来。

　　听了内容，倒是叫众人目瞪口呆，林家竟是厚道至此，跟莲花村一人占一半的引水时间？

　　胡进宝眼睛转了转：“大家都听到了。这林府是官，就是他们多占了几分利我们也是不敢多说什么的，竟然对着我们升斗小民退让到如此地步，这不是明摆着是假的吗？”

　　陈管事厉声道：“我林府在姑苏有大小田庄八个，每个都与周围的村落结了这契，只望和睦乡邻，守望互助。到底是真是假，有没有实行，一问便知，岂容得你诋毁抵赖！”

　　这话当真是义正言辞，掷地有声！

　　当即就有人喝彩道：“好一个和睦乡邻，守望互助！”

　　胡进宝冷笑：“你再说得怎样天花乱坠，我哥哥被你们打死，那是事实，你们还想抵赖不成？”

　　一时倾向了林府的人又开始犹豫了，是啊，毕竟是林府杀了人，这光天化日之下，林府也是赖不掉的。

　　陈管事正色道：“此事究竟如何，你我心知肚明。我家主母时时告诫要与人为善，不与民争利。反倒是你们出尔反尔，道莲花村是在上游，自当是要等你们灌溉完了才轮到我们，昨日里竟然堵住了沟渠。雇农找你们理论，却是你，冲上来伤了人，那孩子才十四岁，叫你戳瞎了一只眼睛！雇农们是出于义愤才反击！”

　　双方你来我往，倒叫围观的人不知道向着哪边好了。

　　方才帮着念契书的中年文士轻声对旁边的人道：“这林府的管事倒是个能干的。”

　　胡家的一个男人跳起来就要骂人，却被胡进宝给拉了回去：“你满嘴喷粪，那小子是你们自己戳瞎的，就是为了诬赖我！”

　　“谁是谁非，这林府门口，也不是衙门。我林府受此无妄之灾，实在是冤枉，已经在衙门敲了鸣冤鼓。是非曲直，自有青天老爷给个公断！”

　　这，这才是恶人先告状吧？胡家众人目瞪口呆，明明是他们家人被打死了，反倒是林府先去敲了鸣冤鼓？

　　胡招财的婆娘哭天抢地：“杀人了，巡盐御史杀人了也没人管啊。还有没天理王法了？”

　　贾敏不好亲自出面，便在大门后听着，对陈管事是越发满意了，果然是个举一反三的聪明人。

　　猛然听到这声哭喊，巡盐御史杀人？不是她瞧不起人，这时候的村妇大字不识几个，见识也十分有限，哪路当官的在他们眼里都是一句“大人”，谁知道具体官职为何？不说是她，就是林府自己的雇农们也是不很清楚的。

　　怎么就清清楚楚地喊出了林如海的官职呢？

　　她总算是明白林如海说的那句“一起受累”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