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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庄公寤生 ...

  •   贾敏院子里的粗使婆子郑婆子是姑苏本地人,小儿子两口子都在林家的茶楼做事,姑苏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就没有她没听说过的。一听贾敏问起,半是炫耀,半是邀功,竹筒倒豆子般道,把李元亨的事情给扒了个干净:

      “李大善人是长子。李家那老婆娘生产时遭了罪,就很不喜欢这个儿子。后来有了二儿子,三儿子,更是偏心得没边儿了。”郑婆子努着嘴,嘲笑道,“这妇人生产,第一胎艰难些,那是常有的事儿,偏她那般矫情。现下可好,两个小儿子都是不顶用的,还不是要靠着大儿子养活。”称李元亨是“李大善人”,李元亨就是“老婆娘”,这郑婆子倒是爱憎分明得有趣。

      这恐怕又是一起“庄公寤生”引起的家庭矛盾了。贾敏接了一句:“虽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可到底都是亲子,也不好偏颇太过。”

      郑婆子连连赞同道:“谁说不是呢?李老太爷在外头行商,也照管不到家里头。李大善人三岁那年发了水痘,高烧差点烧没了。他亲娘竟是怕过了病,只在门外过问几句,还是老祖母在床前守了几日才把人从阎王爷那抢回来。可怜见的,才十岁出头,祖母也没了,受不得亲娘苛待,他一气之下离了家。”

      锦雀笑道:“这事儿,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就跟亲眼瞧着似的?”

      “嗐,这事儿姑苏城里头谁弗晓得?”郑婆子急忙道,“这还是李老太太边上的人亲口说的。要怎么说商户人家就是没规矩呢,多放个屁都能传到大街上。”

      贾敏被逗得一笑,倒不介意她说话粗:“那后来呢?”

      “后来李大善人就求学去了,小小年纪就考了个举人回来。”

      秋霜啐道:“你这老货,打量着太太和善,越发地胡嗤了,商户人家怎能参加科举?还考个举人?”

      郑婆子急了:“哎呀我的好姑娘,我有几个胆子敢在太太面前胡说?为着这事,李大善人还被下了大狱呢,可巧赶上那年皇上大赦,那也是吃了几个月牢饭的哩。”

      这几年皇上可没有心情大赦天下,最近的一次也是在十来年前的了。若是真的,那这李元亨倒是真有些才华。

      不止是有才华,还胆大包天。这时候的科考的“准考证”上没有照片这个东西,冒名顶替倒也行得通。可一旦发现,便是大罪,这可不似现代的行政拘留或是取消考试资格这般简单,那是轻则流放,重则杀头的。这李元亨倒还真敢,若非是被人发现了,许是凭着他的胆色,真能平步青云了呢!

      “这李大善人的婆娘,还是教他念书的进士老爷的女儿哩。家里头仿佛还有人是做官的。”郑婆子有些幸灾乐祸,“那个老婆娘很不满意这个儿媳妇儿,几次嚷嚷着要休了她。可她媳妇儿是个官家小姐,能嫁到她家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李大善人又护着,哪是说休就能休的?”

      官家小姐嫁到商户人家,这也算是一桩奇事了。李吴氏风采过人,家里必是精心教养,李家再是富贵,也不符合择婿的标准啊。

      只隔了一日,李家的一位婆子拿了帖子拜见,说是要谢过太太的救命之恩。本也不必贾敏亲见,可巧她对李家的事儿有几分好奇,便见了见。

      来的正是李元亨的奶娘,带的礼物竟是两株一人多高的十八学士。此时正是花时,真当是层层叠叠,尽显风姿,饶是贾敏这个不怎么爱风华雪月之人也一时看住了。

      这李家奶娘说话十分谦卑:“不敢拿金银那些阿堵物脏了您的眼,送些个字画也是徒惹您笑话,只这两株花开得正合时,望夫人不要嫌弃。”

      贾敏笑道:“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府上客气了,这礼也太过贵重了。”这样一株茶花千金难求,有市无价,难得的竟是两株。

      那婆子说话十分有条理又不卑不亢:“昨日能遇到夫人,实在是我家太太几世修来的福气。不说亏得您调派得当,才不至于叫我家那些蠢笨的慌了手脚,叫她伤上加伤。便是头上破的那个大口子,就连大夫都说止血是千难万难的,多亏了夫人慈悲,赐了灵药。那药也定是十分珍贵,轻易不能得的。您举手之劳,于我家太太确确实实是救命之恩。只送了盆花供您赏看,已是我们轻浮了。”

      东西送到,那婆子也不多留,千恩万谢地去了。

      林如海也听说了此事,到贾敏院中,叹了一声:“这世间有这般巧之事?”

      贾敏奇道:“什么事儿巧?”

      林如海摇头苦笑:“这三皇子的外祖周老大人六十大寿在即,据传这老周大人生平最爱侍弄花草,曾万金求一株十八学士而不可得。”

      看来这两株花是保不住了,贾敏有点心疼,这可是她拿了500系统积分换来的:“如此老爷搬去便是。”

      林如海见她有不舍之色,调笑道:“夫人果然贤惠,可是要为夫拿什么来换?”

      贾敏一阵不自在:“一家人老爷说什么客气话?我倒也觉得奇了,这莫非真是巧合?”

      林如海摇头道:“哪有这般巧合之事?不过是算准了我必去周家拜寿,想要投其所好罢了。李元亨,倒也是个人物。”周家是江南大族,周老大人曾官至吏部尚书,门生遍布。林如海要想在这做点什么,明面上都该跟周家打好关系,去拜访倒是自然的。

      贾敏一笑:“若非玲珑机变,他年纪轻轻怎能做上这两淮盐商之首?既是老爷要用,搬去便是,放在我这怕是没几日就要让豚豚给祸害没了。”

      林如海点头,这两盆花自是搬去贺寿了。倒是补偿了贾敏不少钗环首饰,贾敏望着一盛了满满一大盒的满目琳琅,毫无负担地收了起来。

      不几就到了林家除服之日,林家以往的故旧,姑苏城里的大小官绅都送了除服礼过来,一时间府上热闹非凡。

      贾母自是也差人给贾敏送了东西。想是赖嬷嬷年纪大了,来的是个管事媳妇:“姑奶奶您瞧,这四套衣裳都是老太太亲自盯着针线上的人做的。出了孝您少不得要应酬了,怕您针线房里一时赶不出这般精细的活儿。”不独贾敏,黛玉和豚豚也各有两套从头到脚的新装。

      莫说这料子精贵,便是这上头的纹绣,没有三两个月是出不来的。怕是她还没离京,就已经吩咐做上了。布料绣娘难道林家没有?可这都是老太太的一片慈母之心,如今女儿远在千里之外,一衣一饭,老太更是挂心着。

      贾敏摸了摸上头精细的花纹,笑道:“这衣裳我很喜欢,到底母亲选的,再没有比这更合我心意的了。告诉她我在这一切都好,两个小的也好,叫她不要挂念,好生保重身子才是。”

      “老太太身子硬朗着呢!大老爷的邢姨娘月前添了个哥儿,老太太喜得赏了阖府上下一个月月钱哩。”

      四丫头颂春出生的时候,府里也是赏了一个月月钱的,颂春乃是嫡女。可是这邢姨娘的所出的儿子是庶子,贾母可不至于真昏聩到这个地步,将庶子跟嫡女一样看重。

      待得第二日,贾敏方才问胡嬷嬷:“老太太那里可都还好?”这倒是惯例了,贾家的奴才们为了在她面前讨个吉利,大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反倒是对她底下的心腹嬷嬷和大丫头会说出实情。

      胡嬷嬷脸色不太好看:“前几日琏二奶奶小产了。”

      “怎么回事?”贾敏惊道,“凤丫头的身子素来好好的,怎会小产?”

      胡嬷嬷叹道:“说是邢姨娘难产,她在产房外受了惊吓。”

      贾敏皱眉:“虽说是凤丫头管家,可是姨娘生产,要守也是大嫂去守着才是,怎么会叫儿媳妇去?”

      胡嬷嬷接着道:“这也算是阴错阳差,那天赶巧四姑娘出乳牙发烧不停哭闹,江夫人就没心思过去。接生的婆子是早就找好的,按理是无事的。不曾想邢姨娘竟是难产了,婆子来问要不要请太医,找不到江夫人,琏二奶奶少不得亲自去瞧,未生产过的新媳妇碰到这事本就心里头慌,不想走到门口就见到婆子端了好大一盆血水出来,正好撞上了,给泼了一身。琏二奶奶当即就吓厥过去了。”

      愣是谁突然被泼了一身血水也会被吓着的,贾敏一时心里头也不是滋味:“那邢姨娘如何了?”

      胡嬷嬷道:“邢姨娘生产时也伤了身子,躺在床上起不来。江夫人原本是想将这个哥儿抱到自己膝下养的,被老太太给拦了。说是勋贵人家最重的就是嫡庶尊卑,这个哥儿没得越过琮哥儿的道理。因着琏二奶奶要坐小月,老太太便命王夫人管家。四姑娘也养到了老太太的跟前。”

      贾珠和贾琏都是在老太太跟前长大的。因贾琏不如贾珠,贾赦不止一次埋怨过老太太偏心。王夫人也因大儿子跟自己不亲近怨恨上了老太太。是以底下的几个孩子都是养在各自亲娘下头的,只怜惜二丫头小小年纪没了生母,才多管顾些。自从江氏嫁进来之后,看她待二丫头不错,也渐渐丢开手了。

      老太太也跟她说过,只管颐养天年,孩子们的事就由他们自己操心的。怎么突然想到要养四丫头了?

      贾敏怔了一怔:“莫非这事跟大嫂有关?她可是个聪明人,何至于此?”这两年她也渐渐历练出来了,倒不至于像刚来时对内宅之事一无所觉。江氏这人虽则心有算计,可瞧她对迎春的态度便可知,她是最适合在内宅生存的“贤惠人”。她生的是个丫头,便是抱养了邢姨娘的儿子以后也不可能跟贾琏争家业。何至于要害王熙凤小产呢?

      胡嬷嬷压低声音道:“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反正祸已酿成。我听说,老太太这是恼了江夫人了。邢姨娘难产说不得就是这位的手笔,想来是要留子去母的。”

      留子去母?也是了,邢姨娘若真去了。这个哥儿少不得就她亲自养大了。如今贾琏贾琮都大了,跟她也亲不起来。若将这个哥儿记在名下,少不得以后多分份家产,老了也有依靠。只可怜王熙凤遭了无妄之灾。

      贾敏按了按心口,似是这般就能压住那“砰砰砰”的声音,手心里凉凉的,都是冷汗,她喃喃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早知今日……”

      “太太,您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

      贾敏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我没事。”

      当初她认为邢氏不堪,难为宗妇,才提议让她做妾。自以为钻了个系统的空子,沾沾自喜了几日。可邢氏再不堪,也不至于心狠到谋害人命,她也没有江氏那样的心计手段去害人。她是不是做错了?

      “嬷嬷,你说,是不是当初大哥娶了邢氏为妻,凤丫头就不会有事了?”

      “太太您胡说什么呢?邢家那样的破落户,让邢氏进门做妾都是咱们家可怜她了。她还想要做妻,那是痴心妄想了。”

      “是吗?”

      胡嬷嬷人老成精了,贾敏的心思岂能瞒得了她:“太太您别胡思乱想了,这孽都是江氏造的,与您何干?就是没有江氏,大老爷就不娶亲了不成?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江氏瞧着温温柔柔的,谁能料想她有这般狠毒的心思呢。再者人又不是神仙,又有谁能猜到后头的事儿?安安稳稳地过好眼下,那才是正经。”

      贾敏苦笑:“是我一时想左了。”大错已成,也只能尽力弥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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