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君子无常

6、【战士军前半死生】

　　落满在睡梦中突然感到腕上一阵别扭，她慌忙抬起手腕，却看见原本腕上的同心毫无征兆地碎成了几段，她直勾勾盯着那几块残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打湿了一片被褥，玉镯沾上了泪水，显得更加温润。

　　第二日，杨府少夫人大病。

　　杨竹一觉醒来，便发现玉镯已碎，惊怒的他坚信这是有人故意为之，当即命人整顿士兵集合，挨个盘问是谁趁夜潜入失手打碎了镯子，但盘问了一番，却无人承认。

　　杨竹一整日心神不宁，坐卧难安，倘若不是有人失手打碎，难道便是妻子......

　　若非有军命在身，他真想日行八百里，立刻赶去落满身边。

　　这样的焦躁不安，止于当天的一封飞鸽传书。

　　傍晚时分，一只赛鸽扑腾着翅膀停在了军营前，杨竹认出那正是平时府中用来传信的那只，当即取下它脚上绑着的信筒，打开来看只有寥寥几字，说少夫人昨夜暴疾，情况危急。

　　杨竹手上的信筒啪一声落在了地上。

　　信应该是今早写的，难道妻子已经......

　　杨竹只感觉天地一片混沌。

　　皇宫中，太监呈上一杯开春新茶，低声道：“启禀皇上，辽国军队已经在雁门关外了。”

　　一身明黄的宋太宗高深莫测地一笑：“他们果然上当了，蛮夷，果然就是蛮夷！”

　　“是，皇上英明。”

　　与此同时，萧太后大营，诸多将领围坐其中，静等着面前这个衣饰华美不怒自威的妇人开口，司寇月跪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心思飘忽。

　　“龙脉，我们脚下踩着的，便是这大宋的龙脉。”萧太后闭目微笑，语气有些嘲讽。

　　辽景宗身旁的一位术士躬身道：“大宋疆域的龙脉图就在他们振国将军手中，待攻下雁门关，太后可以亲自查看。”

　　“罢了，信或不信，都已经走到这里来了，哪里还能回去，今晚便发动总战罢。”萧太后侧目对一旁辽景宗道。

　　“是。”耶律贤起身应下。

　　“得雁门而得天下。我倒想看看，等我攻下这雁门关，是不是真就能端了赵光义的江山！”萧太后喃喃道。

　　公元980年初春的一晚，辽国大军向驻扎在山西雁门关的宋朝军队发动大规模战役。

　　此战血流千里伏尸百万，是宋朝历史上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之一。

　　佘太君镇守城墙，振国将军携子杨竹自侧面出城与辽军直接交战，黑暗里，只看见火把连绵成无尽的海，天边都闪现了红云。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司寇月率兵又一次站在了杨竹的面前。

　　杨竹静默片刻，将脸上面具摘下，同心镯碎，显然落满已经出事，他亦心如死灰，此刻策马立在滚滚风沙之中，图的就是以身报国，让尸骨掩埋进尘沙之中永不见天日。

　　不多时辰，司寇月踩过一地的尸体朝杨竹走来，手下的明轸枪挽出一朵漂亮的花，枪头上殷红的血液尚未干涸，那皆是大宋男儿的血！此刻她脸上半点表情没有，只僵硬到：“大辽先锋官司寇月，请教了。”杨竹恍惚了一下，有些拎不清前日里那个有些任性的灵动女子同眼前这个杀伐傀儡究竟是不是同一人，或许真如她所言，她首先是大辽的将士，然后才是她自己。

　　杨竹提出芦叶枪，在心中暗叹一声，摆好了架势。

　　簇拥着他们的士兵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二人的双眸，两人脸上此刻是同样的悲凉悲壮。

　　三招过后，明轸枪准确无误地指向了杨竹的咽喉，司寇月皱起眉：“你故意输给我，你难道想做叛徒？”

　　杨竹微微有些失神，他不知道是司寇月的枪法有所长进，还是自己真的心不在焉，眼前是你死我活的战场，他却好像根本没当回事。

　　“不是认真的，杀了你也胜之不武，重新来！”枪头下移，停在了他手边，就像他们第一次交战的时候。

　　杨竹微微苦笑：“你当真光明磊落。”

　　他伸出手借力站了起来，弄了一手的鲜血，全是他同胞同族的血。

　　这一次，杨竹好像找回了状态，两个人真正到了你死我活的状态，司寇月全力以赴，招招刁钻，杨竹招架之余，不放寻找她的软肋，好像在这一刻，两个人都忘记了曾经的交情，全力投身到为国效命的箴言中来！

　　杨竹不免悲凉地想，倘若宋辽不战，倘若司寇月不是辽国将士，倘若这些都没发生......或许他们能成为朋友，但造化在那里，命运已经既定好一切，现实的战争杀伐没摆到眼前时，两个人还能够自欺欺人地坐一会儿，但等到一切开始，便只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将是将，卒是卒。

　　最后，杨竹的芦叶枪穿过了司寇月的战甲，没入前胸。

　　当啷一声，明轸枪摔落在黄沙之中，溅起些许烟尘。

　　“你是第一个赢了我的人，我真的很喜欢你......”司寇月声音低低的，就像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天空中星子闪耀，她在他面前悄悄地表达心思，她仿佛看不到杨竹悲凉悔恨的神色，仿佛看不见自己胸前没入的枪头：“但是你说你有妻子了，夺人所爱这种事我司寇月从不做。”

　　“司寇姑娘，算得上光明磊落。但杨某已有妻，我与落满当生同衾，死同椁。”杨竹嘴唇颤了颤，一字一顿道。

　　“生同衾，死同椁......？”

　　周遭是士兵们的惨叫和兵器碰撞的尖利声音，但杨竹充耳不闻，司寇月也置之不理，她看着他，嘴角缓缓攒出一个笑：“我刚刚还在想，这一次咱俩故意打个平手，然后谁都不用死，等到战役结束，我就辞了兵符去找你，我自小在辽长大，还未见过宋朝的都城是什么样子，父母说那里繁华富庶，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可是我已经去不了了，真是遗憾。”司寇月嘴角泛红，脚步不稳，装作愠怒道：“你这人下手怎么这么狠，可真疼啊——”话未说完，她已经吐出血来，杨竹踉跄上前想要抱住她，却被她躲开：“我是辽国的将士，你若是这么做了，被有心人看到，告你一个私通外敌的叛军罪名都是轻的......你走罢，待这场仗结束了......你一把火把我烧了，然后撒到大江南北......最好是撒到大宋的疆域上，我真的很想看看......”她声音越来越小，眼眸渐渐失去光辉，最终是死在了滚滚硝烟的战场上，最终是成为了一名将士，而不是一个女子。

　　杨竹颤抖着手自她胸口拔出芦叶枪，策身上马，朝远处火把密集处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