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场游戏》伍柳

2、曾经

　　年轻的求婚者们，请耐心的等待我吧，
　　等我为英雄拉挨提织好殡衣，
　　等我为儿子织好婚服，
　　我的布料上会绣满紫罗兰的花朵，
　　年年岁岁盛开依旧，
　　我会织着紫罗兰等待，
　　等我传说中死去的丈夫归来。
　　————荷马史诗《奥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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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ycroft印象中的父亲沉默坚忍，带着典型的英国老派政治家的理想主义精神和学者的睿智风范，他始终都是Mycroft心里积极力量的来源。母亲开明坚强，时刻都给他具有远见的建议，和永远无条件的支持与理解，所以，尽管父亲早亡让他的成长带着些许苦涩，但基本上Mycroft还是过得顺理成章：被人期待，具有天分，承担责任，努力奋斗，最后不负众望。
　　相比之下，Sherlock就麻烦了些。
　　Sherlock从小就表现出非常明显的：即使是在福尔摩斯家也有些过于出众的智商，以及，即使是在福尔摩斯家也有些过于固执的执着精神。这两样无论哪个都会让一个人在同龄人中成为异类。Mycroft深知孩子们对于“异类”其实有着比大人更加天真残忍的排斥，以及这种排斥会对一个敏感的孩子带来怎样灾难性的伤害。
　　我会保护他，像曾经父母保护我那样。
　　他这么想，也一直这么做。
　　但是，所谓人总要自己去面对世界，15岁之后的Mycroft越来越忙，即便他尽可能想多和弟弟相处，但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而小Sherlly总是一副“我很好”的样子，似乎并不需要人照顾，。于是，他渐渐就放了心。
　　但实际上，所有懂事且敏感的孩子，都会故作坚强。

　　没有哥哥的照顾，加上在12,3岁的时候对于母亲天生的叛逆排斥和疏远，Sherlly越来越沉迷于自己那个丰富、庞大的，知识与精神的世界，只不过，偶尔，在他埋头读书的空隙，会透过窗户看到远处草坪上嬉戏的孩子们，并在心里想着：
　　我才不屑于和他们玩什么幼稚的游戏呢。我才不想。我才不想……

　　像每个孩子在童年都有自己的一片乐土，Sherlly很喜欢自家宅院附近小公园里的枫树林。因为人很少，只有一个陈旧的小型石砌广场，站着孤零零的苏格拉底雕像和喷泉，偶尔落上几只鸽子，加上铺地的落叶，有一种寂寥的美。他有时候去那里拉琴，有时候只是坐一坐。
　　某天下午，Sherlly去那里练琴的时候发现在小灌木丛旁边躺了一个小孩子。
　　一个非常瘦小的男孩子，皮肤很白，穿着像是有点过于大的T恤，黑色的短发有点乱糟糟的，虽然蜷缩着睡着了，但还是皱着眉头。
　　Sherlly当时的脑子里掠过去无数个想法：
　　“11、12岁，男孩，比同龄人瘦小一些，是死是活？谋杀？绑架？弃尸？虐待？…………”

　　这孩子嘟囔了一声，扭了扭，睁开了眼，正对上盯着他出神的Sherlly。
　　Sherlly始终无法忘记他的眼睛，大大的眼睛，黑色的瞳孔，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透出一圈奇异的光彩，似乎承载了某个人一生的全部感情，无比地深邃和宁静。他整个人全部暴露在阳光下，看上去干净，简单，脆弱的随时都会消失，如同——故事里受难的圣徒。
　　Jimmy看到这个男孩子站在自己面前，背对着阳光，他只能看到他卷卷的蓬松毛发，虽然是小孩子但已经稍稍显露出的，希腊雕塑似的轮廓和坚毅的外表，笼罩在阴影中让他显得气质有些过于严肃和阴暗，像是——故事里随意夺走人性命的魔鬼。

　　他们当时不知道，自己对彼此的印象，竟然会完全相反。

　　第一次相遇，他们透过一个命运的镜面，看到另一个失落的自己。

　　而当时两个单纯的孩子仅仅凭借直觉了解到：这可能是我的朋友。
　　“I’m Sherlly. Who are you”
　　“……Jim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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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Sherlock和自己的室友在调查盲眼银行家一案的时候，Jim正窝在自己家里上网。
　　是的，驰骋伦敦或者整个欧洲的犯罪头子Jim，正像个普通宅男一样，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光着脚窝在他昂贵奢华的、克拉斯牌红色丝绒单人扶手沙发里上网，“西比尔”——他的猫咪蜷在他脚边乖顺地睡着。
　　Jim有很多住的地方，这里是他最少来也是最喜欢的一个地方——一个位置偏僻，交通不便，环境偏差的单人公寓，他喜欢是因为：这是他离家之后第一个自己能租的起的地方。当然，现在这个小公寓已经被买下并且改装一新。Jim偶尔会来这里缅怀一下过去什么的。今天就是这样，阳光明媚，慵懒舒适的午后，他抚着猫咪柔顺的毛，端着杯大吉岭红茶。

　　“亲爱的吉姆，我怎样才能摆脱情人那个烦人的姐姐……”
　　“我亲爱的客户，对于一个爱美的女士来说，肉毒杆菌是一个不错的礼物，尤其是大量注射，会让她美到极致。——M”
　　“亲爱的文思莱斯小姐，只需要一个鉴定者和私人收藏家就可以让你拿到3000万英镑。P.S.你对J.W.M.Turner的《莱辛巴赫瀑布》了解多少？——M”

　　一封邮件，一条生命。Jim对这种“把握人性命的至高无上的权力”有那么一点麻木，他现在还在为前阵子发生的事情烦躁。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再遇到Sherlly，但，不会想到会是这种方式。
　　Jim随手在身后的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小王子》，陈旧，磨损的很严重，但保存的很完整，这说明主人曾经带着这本书很多很多年，虽然期间颠沛流离，但一直非常珍视它。Jim翻开它，看着熟悉的字句，越发黯然。

　　Jim合上电脑，决定在真正和侦探先生见面之前，先去试探一下。
　　“让我看看，是不是‘紫罗兰仍然年年岁岁盛放依旧’。”

　　(作者注：紫罗兰是《奥德赛》中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一直在织的布上的花，用来代表坚贞，执着的爱情，Jim这句话的意思直白点就是：我来看看Sherlly还记不记得当年大明湖畔过家家的小Jimmy~~~囧
　　西比尔：神话中被诅咒而永远不死的女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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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herlly认识Jimmy的第一天，两个男孩子坐在草坪上，靠在一棵枫树底下胡扯了一个下午。Sherlly觉得他非常有趣，因为从来没有人愿意听自己说什么，更别提听懂和补充了。当然，哥哥和妈妈除外，可是，一个同龄人的理解和注视其实多么重要。Jimmy虽然看上去瘦弱沉默，但是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看着他非常专注，Sherlly恨不得一个下午就把关于自己的一切得瑟完，以留下一个英明神武的高大形象。
　　所以当他唠叨了很长时间以后，才想起来要问问对方住在哪，在这里干什么，等等。

　　“我？在这里看书，然后睡着了。”Jimmy晃了晃手里的一本小书，《小王子》。
　　“你都多大了还看童话书？”Sherlly看着封面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这是写给大人们看的！——童话。”Jimmy显然是被鄙视了很不服气，他也看穿了对面黑色卷毛的虚荣心理，说：“想变成大人都会读的啊，显然你还没读过。”
　　果然卷毛恼羞成怒地脸一红————
　　然后Jimmy顺理成章善解人意地说，“我念给你听？”
　　Sherlly觉得他已经听自己唠叨了一下午，那么至少作为回报他可以勉强听完一篇童话故事——这书这么薄肯定用不了太久。于是点了点头。

　　“……小王子碰到了旅行者，告诉他自己是一个星球上的王子……”
　　“……他的星球上只有一朵玫瑰，他用尽自己的心力来照顾玫瑰，但是玫瑰非常的任性，终于有一天他决定要离开玫瑰独自去旅行……”
　　“然后他到了一个新的星球……Sherlly？Sherlly，醒醒啊，醒醒……睡着了会着凉的……”

　　“小王子来到银行家的星球，银行家每天都在演算，记账，他说他有很多钱，但是小王子不知道钱有什么用，那只是一堆无意义的数字而已……”
　　“钱是世界上最最毫无意义的追求。Jimmy，想不想去我家玩？妈咪肯定不会介意，但是千万别吃她做的布丁—”
　　“……不。大人们都不喜欢我。”
　　“？为什么？妈咪不会讨厌你的，她很好说话—”
　　“不去。这里就挺好，听我念完啦！”
　　“好……”

　　“小王子来到国王的星球，国王说可以封小王子做爵士，小王子觉得他也很无趣……”
　　“真应该让Mikey听一听，权力这种东西最蠢了。”
　　“那是谁？”
　　“Mycroft，我哥哥。他总是对这些事情特别热衷，搞不明白跟一群争权夺利的人斗争有什么趣味。”
　　“……他一定很聪明。”
　　“当然！继续读，有点意思了。”

　　“小王子来到歌手的星球，他最喜欢别人关注自己，小王子并不明白被人关注有什么意义……”
　　“……还是有用的吧。”
　　“比如？”
　　“恩……被人承认很开心啊。不过其实说到底，别人的看法也并不重要。”
　　“Sherlly，如果钱，权力，别人的承认都没有意义，那么什么才重要？”
　　“…………至少我觉得，肯定有比这些更有意义的追求……继续读吧。”

　　“…………小王子在沙漠里遇到一只狐狸……小王子听到狐狸说自己很难过，于是他吻了狐狸，希望能让他好受一点，狐狸说，现在你把我驯服了，以后当你快乐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快乐……”
　　“Jimmy，你现在难过吗？”他现在直接躺在朋友腿上了。
　　“？不，为什么要难过，我现在跟你在一起，我不难过。”
　　“那你平时很难过了？”
　　“…………不是。”
　　“Jimmy，说你现在很难过。”
　　“我现在不难过。”
　　“拜托，就说，你很难过~”
　　“……好吧，Sherlly，我很难过。”
　　Sherlly吻了他。
　　“现在好受了吗？”
　　“……恩。”
　　“继续读吧。”

　　“小王子对旅行者说，我要回到自己的星球去了，但是我要摆脱现在的身体，我会看上去像是死了，可是不要伤心，因为那不会是真的……”
　　“所以，他通过死亡回到了自己的星球吗？”
　　“是的，你觉得他真的能够回去吗，Sherlly？”
　　“……我不信。妈妈总说，爸爸现在一个更好的地方。但我知道世界上是没有天堂的。”
　　“……我相信一定会有，只是活着的人看不到。”
　　“那这么说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
　　“是的，没有那么可怕，也许还很美好。Sherlly，所有人都会死的。”

　　微风拂过枫树时，在地上留下斑驳而明媚的投影。少年青涩的声音，讲着一个流传百年的故事。美好的曾经。
　　================上段重点是这俩人的价值观，下段回到现实===================

　　Sherlock有点心不在焉的翻着报纸，金龙马戏团走私一案已经结束了，他在想另外一些事情。
　　前几天他们破解密码时在成堆成堆的书山里找到了一本《小王子》。1980年的老版本，陈旧，有很多磨损，但是有多次修补，可见主人保存的非常用心，却不常翻阅——

　　这是我的书。

　　扉页上明白的写着：Jimmy。
　　是那个时候，Jimmy送给自己的。
　　这么多年，他读公立中学，离开家，读大学，搬出来自己住，换过好几个住处，却始终把它带在身边，虽然从来不看。

　　就像是那段往事，即使他很少回想，却始终都记在心里。

　　===============我是Sherlock回忆的分割线=================================

　　Jimm是班上最小的人，不管是年龄还是身材。Sherlly就读的是另一所公立学校，相隔不算太远，但是差别其实很大。虽然邀请了几次，但是Jimmy一直不肯去他家里玩。一起读书，胡扯，教Jimmy拉琴是他们玩耍的主要内容。那本《小王子》作为纪念送给了Sherlly，而作为回报，Sherlly回送了另外一本。他虽然不常去看，但仍然非常郑重地摆在自己的书架上。

　　“Jimmy，你手上又有伤了。”
　　“恩。”
　　“……我在问你怎么弄的？”
　　“卡尔·鲍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这样。”
　　“……Jimmy，哥哥说过，打架是不能让别人替的。”
　　“我知道。谢谢你。”
　　“……今天起不练琴了，我来教你截拳道。”

　　“Jimmy，你真的不来我家吗？我房间里有成套的实验设备和百科全书哦~~”
　　“…………”
　　“如果你不想让大人知道，可以晚上偷偷来，从院子里那棵橡树爬上去，正对着二楼的窗户就是我的房间，你可以在我那睡到早上。啊，提前告诉我，可以把晚餐的甜点留下给你~~~不然肯定会被Mycroft抢光= = ”
　　“……谢谢你。我不能去。”
　　“……那我能去你家吗，Jimmy？”
　　“……妈咪会不高兴的。”
　　“………………”

　　“Sherlly，我现在知道有什么对我来说很重要了。”
　　“恩，什么？”
　　“你。”

　　“Sherlly，8点钟，你该回家了。”
　　“不想动啊……为什么你几点回家都可以，我就必须有门禁……”
　　“……因为你妈咪担心你。”

　　“Jimmy，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包括你妈咪和哥哥吗？”
　　“包括！”
　　“……Sherlly，我很难过。”
　　“啊？为什么？”
　　“你有办法让别人好受一点吗？”
　　“…………”
　　“Sherlly，我看电视上别人不是这么亲的。”

　　只属于孩子的单纯快乐和依恋。转眼就是一年。但无忧无虑的时光总是会到头。
　　Sherlly得知明天就要搬家的消息时非常震惊。
　　Mycroft也有点震惊，他本来觉得Sherlly不会太过在意这些的，只能徒劳地解释：“我现在也不能告诉你要去哪，上面的要求我只能服从。”
　　“我要留下来。”
　　“……没有人照顾你，你必须跟我走。”
　　“我13岁了！我能照顾自己！”
　　“Sherlly，你知道再怎么闹都要离开吧！现在可以去收拾东西吗？”
　　Sherlly直接跑出去了。Mycroft叹口气，认命的到弟弟的房间替他收拾行李。

　　他在阳台上看到，Sherlly在远处的草坪上跟一个黑色短发的男孩子说话，似乎情绪很激动，Mycroft知道这是Sherlly的一个朋友，或者说唯一的朋友，尽管弟弟从来没有提过，但是他偶尔露出的傻笑完全暴露了真相，——依他的想法来说，这个男孩已经完全超越了朋友的范畴。Mycroft很担心，他知道所谓“把感情的天平都压在一个人身上”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他也很担心这个男孩子，家庭破裂缺乏管教自闭坚忍而且过于聪明，太容易出现行为偏差以至于危害社会。
　　他私下里非常希望他们能够分开，就算Sherlly会为此难过一阵子。

　　那天晚上外面下了很大的雨夹雪，Sherlly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他本来无所谓换一个地方读书，新的环境，新的人，没有什么大不了。他下午甚至说了带Jimmy走这种傻话，他当然知道Jimmy在家里和在学校都过得很不好，他想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客厅里的古老挂钟告诉他已经11点了。外面仍然是雷雨交加。他隐约的听到似乎有人在敲窗户，很轻的声音。
　　是谁？
　　Sherlly迅速从床上窜了起来，还能是谁？他拉开窗帘吓了一跳，闪电一晃，照得外面那人如同惨白惨白的幻影，Sherlly毫不犹豫的拉开窗户把Jimmy拽了进来，他头发上还都是雪花，薄薄的衣服已经被雨湿透了。
　　“你等一下。”Sherlly跑去找了毛巾、热水还有自己的另一套睡衣，一把扒光了冻得发抖的Jimmy，拿毛巾给他擦干净换上自己的衣服，又跑去泡了杯热茶给他。Jimmy一直任由他摆布，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Sherlly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本来有很多想拿给他看的东西，以前说过的试验成果，自己的标本收集，新的唱片书籍，过去的照片，但现在显然已经没有时间了。明天9点，会有辆车来把他们接到另一个地方，他现在连那是哪里都不知道。
　　“Jimmy，在我这里睡吗？”
　　“Jimmy，我会给你写信的。”
　　“…如果有人欺负你就直接打回去，我已经教过你截拳道了，你学的很好。”
　　“……其实我真的可以把琴送给你，但你一直不肯要。”
　　“…………”
　　两个孩子挤在单人的小床上，Jimmy一直瞪着大大的眼睛专注的看着他，像他们刚认识的那天一样，他一直安静的听，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Sherlly，我喜欢你。”

　　雨还在下，有时还夹着雷声，但掩盖不掉少年声音里的颤抖。
　　试探的决心，悲伤的告别，小心翼翼的珍惜。

　　Sherlly什么都无法回答，任由他抱着自己，一整晚，如同，拥抱着世界上唯一珍贵的东西。

　　第二天很早的时候，Jimmy从窗户走掉了。上午他们收拾好东西上车，Sherlly还在不停的张望，他看到Jimmy站在远远的一棵树下，他挥挥手，但是没有回应。Mycroft把自己的弟弟塞进车里，然后离开了。
　　Jimmy就在远远的树下看着他们，一个人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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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herlock，”一个声音打断了他，John一边上楼，一边说着：“你有个新的委托人，詹姆斯·瑞密提先生希望你帮他解开一个密码。”

　　=======第二章：曾经(完)===========非正式会面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