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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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更簌簌，新霁何皑皑。
柳絮二月暮时铺地般纷至杳来，而第一场雪永远在冰天里婀娜纯白。日月不曾变，容颜与昔殊。所见的柳树年年生出新芽，所等的初雪岁岁归来，而人却逐日衰老，两相对照，难免唏嘘。因此，古往今来多少人穷尽一生都在渴求那长生之术，以免在这恒恒久久中自惭形愧。
我记得他在雪中舞剑的身姿，他的模样是年轻的，一身尽是不折的傲骨。那时看着这个自己不久前还觉得无趣的人，就像心口被绵软的雪片扫过，湿漉漉地开始润化滋生。无需酒气，我已经感受到了盎然的生意。从那一刻开始，我忍不住想要靠近他，那样的气息像酒一样让人醺醉，而面上也终于有了酡颜的血色。
有时我亦会内疚，这般行径或许和那噬食少女精魂的袁天罡并无二致，因为贪恋享受生机而接近他的举动，我其实已与鬼怪无异。可是，当他的鲜活之色褪尽，渐渐衰老，我却仍旧不能抽身离开，那时方才醒悟到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这个叫阳叔子的人，我喜欢他。
此时此刻，阳叔子说，他已经老了。
我咬着嘴唇盯紧面前的人，他在说完那句话后陷入沉默，只有扣住我前臂的手仍在轻细地颤动。我能听见他微促的呼吸，刚才的话不过短短几个字，他定是沉敛着心绪把它们说出口，以致于艰难压抑。
“我知道的。”
既知他心中顾忌，我也难掩心酸。他的老去，一直在我的眼里，是无法忽视的事实。传奇里总说道，相恋的男女若决定一世相伴，他们最常说的便是那两句话。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这却是我永远都无法做到的难事。
他心神混乱不知所为，我试着轻力挣扎并不能将手从他掌中脱出，于是只能再次俯身在他耳边。
“可是我仍旧喜欢。我喜欢你年轻时的容貌，我也喜欢你老去时的样子。”
阳叔子回过神来，他卸下推拒，淡淡道：“你并不懂。”
我乘机环抱上他的颈项，学着他皱起眉头：“我是明事理的。阳先生，我活了三百多年，我比你想象的要看得更多，也懂得更多。”
偏头在他面上的一处又一处落下亲吻，就像当年的落雪一样，触碰时温柔，离开时轻巧。
“我喜欢你的眉宇。”
“我喜欢你的眼神。”
“我喜欢你的鼻峰。”
“我喜欢你的嘴唇……”
每说一句，就是一次贴近。当我最后把亲吻落在他的唇上之前，他亦能及时制止我，可是他没有任何动作。仅仅的不退不进，我睁大眼睛却看不出他有一丝触动，面上神情寡淡沉静得似乎不过是任由我胡闹。
既然如此，不甘之余亦放肆胡来。他岿然不动一派正经，我便用了力地下嘴啃咬。这一下的力道绝对不轻，阳叔子痛时一怔，我已乘此机会攻下防守，随径而入。
四处寂然，明明不闻风声，却能觉察风的迹象。它拂于唇间，掠过湿泽，冰凉的寒意便停驻柔成温软薄暖，歇在舌尖，递送流转。被温暖灼伤的人，心欲避开却无从而退，情急之下闪躲，反而误碰。
这些年饮酒我从未有醉过，于我而言，酒水会让我清醒让我更像活着。在酒馆里，我见过很多酩酊大醉的食客，他们口中或笑或骂，举止一反寻常，但是情态皆无比快活恣意。酒着实是个好东西，醉过知酒浓，从未醉过之人便不算识酒之友。
火光影影绰绰地落在眼前，已有许久没有往里添木枝，火势反烧得愈烈。只觉得浑身都被熏蒸得发烫，两颊如酒晕酡，而那股热气正源源不断，袅袅外透，惹得人从头至尾的躁动不安。
许是觉察到我的凝固，阳叔子略微倾身后仰，即分距离开。
我愣愣地在僵持着方才俯身的动作，心却因一个忽然跳出的想法而狂跳不已。
“如果你非说我有什么不懂的话，”抬起手摸上一侧胀痛的嘴角，刚才以齿叩咬时自己也是乱来一气不知如何控制力道，连带着把自己的嘴巴也弄疼了。可是现下这疼痛不足以牵涉我的在意，小心地碰了碰它，我听见自己轻声向他道：“我以前从未想过会有喜欢的人，所以我并不懂得，不懂该如何真正地成为那个人的女人。”
眼前之人震惊愕然之色尽收眼底，我只觉得自己此番怕是真的无酒而醉了，心中思绪如飞花乱撞无路迷恍，口舌亦迟钝磕绊再无伶俐。
“若是，若是我说要把自己的心和身都给你，你……要不要？”
追随阳叔子离开长安的头几年，剑庐一直都是他孤身一人。他悄然隐世，在江湖中销声匿迹，我辗转各地八方打听，才从他昔日挚友陆佑劫的口中探听到他现身在渝州城。回首细思那时寻人的难处，莫过于心中的茫茫无际。当我终于立于山巅俯瞰见那青苍翠绿的屋舍，欢喜铺天盖地，深入骨髓。我在隔山随意筑了间茅屋，平日里就在竹林间饮酒游乐。这里的景致极好，气象一变，风光也跟着不同。而我最喜欢看夜间的景色，月上梢头，草木弄影，一点人家灯火。
约摸一年之后陆佑劫来到剑庐。我藏身在屋顶看着许久未见的阳叔子与来人说笑，他的兄弟已经成家生子，此番前来除了叙旧亦是为了恳请阳叔子日后能将自己的女儿收入门下，学习武艺。
阳叔子自是欣然应允，我想他的笑声必是为自己兄弟能安心于家、妻儿伴身而喜。我甚至以为，再等上几年，他也会遇到对的人，然后就像寻常的男子一样，他会成家。到那时，我应该会选择离开吧。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八年前星云和林轩入山，阳叔子二十年里茕茕一人守着剑庐。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