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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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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县向来是个昌盛繁华的好地方,只不过近些年一切都乱了,它也不能例外。混乱之中,离奇之事就更令人惶恐。有人说是善妒的女鬼索命,不然为何事发都在夜里,而失踪的又尽是些年轻的纯真女子?更何况,这些人自消失之后就再无踪迹,连尸骨都不能寻到。后来又有打更人传,说自己见到过这个女鬼——只见它白衣黑发,姿态款款,远看是个美娇娘,等近了打量,咧开一口尖牙,分明就是吃人的模样。
那时我正喝酒,闻言噗地吐了一袖。让阳叔子替我拎着袖幅晾干,一边将他的剑抽出照看自己的模样,剑光晃晃不清,我索性扭头去问他:“阳先生,你说会有人的牙齿是尖的吗?”
本就不指望会得到回答,没想到他垂眼认真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如果要说牙尖齿利……秦姑娘你?”
我眨着眼睛盯了他半天,确认他并不无言外之意也不是戏谑后,愤愤将袖子抽回:“要真这样,我一定吃了你!”
这件怪事最后的定案是采花大盗所为,不过他仅承认犯下的骗奸罪过,对藏尸之处倒是缄口不言。最古怪的是,那凶徒不日之后暴毙,死状极惨,据说皮肉化成血水,徒剩下一具骸骨。
这次的据说确有其事,因为是我听从不良帅之命杀了那人的。那人不过是顶替我掠走女子的罪名,掩下不良帅采阴补阳的真相,他自然不能活着。而我迫他服下的正是不良帅往日以袁天罡身份炼制失败的丹药。
我字句道来,每吐露一言,身上的重负就卸下一分。只是眼神却不敢松懈,我凝目注视几步之遥的人,阳叔子神情微动,但并非惊愕之色。或许,他早已猜个大概,只是当中有违常理与心相悖的地方,他终不愿细思罢了。
“灯下最暗,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不良人中就算谨慎如你也不会想到,他们就在你们当中。”我看着他,缓缓说道:“你想要抓捕的真正的凶犯一直在随你的行动计划行事,她叫秦越,秦国的秦,越国的越。”
阳叔子攥紧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只因我全神贯注在他身上,这声响就显得格外清晰。
我硬着脖子看着他一步一步行近,眼中却模糊得辨不清他的神情。够了,足够了,该说的或是不该说的事已经说了太多,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警戒道,可是无论是眼泪还是话势皆无法停下。
“我曾长久地自怜遭遇而轻视生命之重,我的皮相是活了,皮囊之下却是死的。未尝想过上天居然也会怜惜我,寥寥长生中遇到你,让我重新学会如何珍而重之,把我变回以前的心性……阳叔子,纵然我做过许多肆意妄为之事,说过无数轻浮随口之辞,但我是在认认真真地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绝不能让那个人伤害你,他逼迫我服下丹药,他令我为他寻得补养的活人……三百年,我都认了,唯有这一次,他……”
话语终于顿住,我被揽入一个带着风露凉意的怀抱里。
阳叔子的动作很笨拙,一手环在我的肩上,另一只手隔了半晌最后落在我的头顶。我一时不能言语,两手捏紧他腰间的衣料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前,喉咙像被酸枣梗噎,满满的苦涩不得作声,但眼泪却断了线似的颗颗下坠。
他叹了口气,置于我头上的手随之轻拍,我猜他大约是想做一个安抚的动作。这抚头之举许是他在养育星云和林轩时自学而成的,如今应对在我身上,我竟丝毫不觉异样。因这一个举动,喉间那颗酸枣终于咽下,让我得以放声大哭。
“你的话,我都听到了。”阳叔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见我渐渐收了哭声他又道:“只是这些事情不要再向他人提及,你心中是如何想的更不要让别人知晓。”
我一面抽噎着一面在他怀里点头。
阳叔子道:“明日到了藏兵谷,无论发生何事,你千万不可莽撞冲动。”
我吸吸鼻子应声:“我明白的,只有不良帅才能救星云。”
阳叔子默然,隔了好一会儿方重复说道:“记住,是无论何事。”
我收拢手臂圈紧他的腰柔声道:“嗯,记住了。”
露水渐重,凉意更甚。可是身侧很温暖,趋近依靠,寒冷全在之外。
阳叔子动了动双臂,还未松开又被我一把拽住放回我的背上。他似是无奈般轻笑了一声, “该添木枝了,再这么站着,那团火恐怕要熄灭。”
我不放手,闷在他怀里辩驳:“我心里的火烧得正好,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又笑了一声,这才让我意识到他今晚确是较平日有些不同的,虽然不明显,但是我能觉察到。
“你不怕冷,可星云还睡着呢。”
我口中答应,身体却半分没有挪动,还记着不久前被上官云阙嘴碎地说自己把眼睛哭成桃儿,这下估计也差不了多少,索性埋头不起,免得难看。阳叔子向前一步,我也紧粘着他,如此一步一趋,竟也回到火堆前坐下。不过这回,他附和我的动作不能规规矩矩地盘膝而坐,只能屈起一条腿被我当做靠背。
清脆的哔啵声是带着露水的细枝燃烧发出的声音,我侧首看见他的影子晃动了几番,变得更加清晰分明。寻了个姿势陷入,将下颔搭在他的膝头,明晃晃的光亮就灼耀在眼前。
我看着这般情境不由轻声问他:“剑庐,真的不在了吗?”
阳叔子默然,继而说起那日在我昏睡之后发生的事情。虽只是大致,但我听着仍觉得惊险万分,他不得不作壁上观,心里必然会更难受吧。
我宽慰他,听上去更像安慰自己:“没有关系,等从藏兵谷回来就能重新修葺剑庐了。不过这次,我也要一起,你可不能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