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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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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粗略扫了一眼方才与自己相撞之人,他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相貌平平凡凡,倒是身量很高,我收回的视线堪能落在他的胸前。
他正一掌虚掩其上,指缝间隐约透出暗红血色。
原来是个亡命之徒,冒然出现也定是因为慌不择路。我腹诽着伸手去揉被撞得脱位的肩骨,等将骨头掰正位置,我却见那人仍杵在跟前,一手正将伞递来。
刚才那一撞之下,伞亦从我手中落于地上。实在想不到这人性命攸关之际竟还不忘帮我拾起伞,从细微得见,倒不像是个坏人。我好奇地打量他,见他不住地往街道远处侧目,但又碍于我没有接过伞而不得脱身。
他胸前的血迹正有溢出流淌之势,是怎么都挡不住了。
人有的时候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忍不住意外的事情,就像从不惯吃芫荽的人忽然喜欢上了那股子辛郁的气味。我向来是个爱在一旁听闲话看好戏的人,事不关己,欢喜时跟着大笑,悲伤时也不觉得难过。
也许是无聊了太久,这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站在面前流着血的人也变得有趣。我竟生出了管闲事的玩心,接过他手中的伞,我上前一步高举着将伞撑在他和我的头顶之上。
“你在被人追杀吗?你犯了什么事?追你的人从哪个方向来?”
我兴致勃勃地问他,目光亦向着他刚才侧目的方向搜寻可疑之人。
放眼望去,密密匝匝的尽是人影,根本找不出目标。我嫌得麻烦,回过头来再看着面前身形似竹木般挺直的人立在柔软纤细的柳枝下,格格不入的两番形态竟令我噗笑出声。
自我接过伞时撑举在他和我头上之时,他的面容从紧张到放松复再次紧张起来。瞧见他流血的伤处却毫不惊慌,又对将要发生的危险颇感兴趣,他自然察觉出不对劲,抬步就要侧开。
我收了笑问他:“你怎么不回答我?”
向左一步跟进,他倒没再挪开,仅是偏移开头,勉强才能看到他抿成一线的嘴唇。
下巴和唇边泛着刮须后的青色,失血后略显苍白的唇色,抿起时嘴角有两道浅浅的凹陷。我仔细打量了一眼,连忙躲躲闪闪地收回视线。
“难道……是不会说话吗……”
随心说出话后,我又瞬间以手掩口,自觉尴尬不已。只是偷看那人的神色似无变化,意识到他既不能言,恐怕也听不见。只是他认真盯着人的模样,应该是识得唇语。
我未及反应,就发现自己已经拉住他的衣袖。大约在他的眼里,我是一个很奇怪的人,陌路相见,还絮絮叨叨,索性他不能听说,我也就闲事管到底。
“近段时间有贼人夜闯高官府邸偷抢金银,而不良人已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这条大鱼入网。”
斟酌着措辞,我果然见到他在看着我说完话后面色略带讶异。
我自以为猜的不错,继续道:“你身手极好,撞上我之前就像凭空出现一样,我想,没有这样好的功夫应该是很难进得了看守严密的府邸的。可惜这一回,你摊上大事儿了。不良人当中不乏武艺高强之人,他们缉拿搜捕的手段更是了得,你此番受伤,也正是因为遇上他们了吧?”
特意放慢说话的速度,以便让他能知道我在说的话:“不过——你的运气很好,今天碰上了我。”
说到这里,我禁不住又笑了一声。这“碰上”还真的是“碰上”。
“我听说你偷那些钱财是为了救济贫苦的百姓?你这个人长得一般,心倒是挺美。就冲这一点,我今天帮定你了!再说,我向来觉得那些缉事之辈行事不论对错,只管听命,明明活着却听人安排着活,着实让人讨厌的紧。”
这样说着,我近身靠近他,想要去遮挡那片血迹。
只不过……我仰起头比量了下,发现自己竟比那处血迹还要矮上一点儿。
“你,”我避开伤处戳了戳他,指尖点在他身上时他居然浑身僵硬着颤巍了一下。
“你太高了,我掩护不全。要不你把腰弯下,迁就我?”
他动也不动,像是完全没听见我的提议。
心中不由怜惜起他来,既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声音,这样的资质来做刀刃剑尖上的生意实在艰难。偏生造化弄人,想活的人难以继日,想死的人命不由己。
一手执伞一手攀着他的肩膀,我踮起脚恰好能用身子将血迹遮住。我在这经常来回,自觉经验也丰富,在这河堤上柳树下是男女相会之处,他们亲密的姿态我见得多了,效仿起来称得上得心应手。只是身前之人僵硬得似快顽石,多亏我极力掩饰,此情此景又加上油伞遮挡,想来不良人也不会发现什么端倪。
待谨慎地检查确认了一番,我偏头在他耳边小声安慰了句:“放心吧,有我在,你别怕。”
话毕才想起他应是听不见的,又赶紧用手在他上臂比划着去写“放心”二字。
手腕被擒,下一瞬他就松开制住我的手疾步向后退开,直退到遮伞之外、柳絮飘飞下。
“抱歉。”
他开口说道,有些低沉的声音,和他的整个人一样严肃。
我惊愕地看向他,呆呆怔了半晌回过神,便觉一团火气烧了起来。
“你不是哑巴!”我愤懑问道,那么他也定然不是失聪了。
那人又不说话了,嘴唇抿得很紧,两侧嘴角显出极浅的纹路。
就是这样一声不响的模样,竟让我误以为他身有残疾,想到方才以为一语说中他不能听闻的短处而感到羞赧,又思及感慨而发的豪言壮语和以身相护,胸口那团火已经烧至两颊,熏热发烫。而那人站了一会儿,见我不言不语,竟径自返身离开,从头至尾就只说过一句话,两个字。
这人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坏透了。
气急败坏下只记得自己摸出腰间的酒囊狠狠喝了一大口,完了仍觉不解气,看着前方的背影追上前。
“请留步——”
高喊声让前行之人驻足,他回身的那一刹我也正好撞入他的怀中。
酒囊被我底朝天地拿在手上,而里面大半的酒水正朝着他胸前那处伤口泼灌,又湿漉漉地往下溢泻浸润出一大片深暗的颜色。
“啊,”我轻呼一声,向他眨眨眼睛:“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