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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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丹房外的半枝莲还未到花期。不过我眼前的这片花圃中它们长势喜人，或许是因靠近丹房温暖适宜，也或许是因土壤的肥沃——从前在清理死去的试药之人尸身后，那些洗刷密室地砖的血水都会被倾入圃中，渗入土里。还没入四月，半枝莲不但枝繁叶茂，还生出零星的碎花。
袁天罡一早携着长生不死药入殿觐见，至夜还未回来。我在丹房等了许久，又几番辗转向宫人打听太极殿内的消息。宫人皆讳莫若深，只有一个禁不住金财诱惑的小黄门支吾着说是圣上单独见的国师，至于之后是不是有癫狂的惨叫他估计是耳朵出了毛病，给听差了。
我茫然地应了声，连自己是怎么走回丹房的都记不清了。一进房内，我背靠着门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从自己嘴里忽然发出的一声闷笑才回过神来。抬手去摸，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上弯了嘴角，而两侧的面颊因为一路憋笑变得酸胀。
当夜，我将门大敞对着月色煮酒。剑南烧春醇香非常，经火慢煮，雾蒙蒙地凝成剔透的珠子积聚滴落。据说这酒容易醉人，可我不会醉。一杯尽了还续上，再被从门外灌入的冷风扑面，心思只会愈加清明。
夜黑风高之时总能撞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比如污脏的鼠，比如食腐的枭。我等得有耐心，也终于等来了那遮遮掩掩趁夜归来之人。
“你回来了。”
虽然来人戴着斗笠和面具，但我熟知他高大的身形和惯穿的衣裳，所以我一如往常般说道。
袁天罡远远见我之时便已停步驻足，但只是片刻他复重新抬步进屋，只是脚步比刚才匆乱。
心下有个声音在狂喜叫嚣，这令我忍不住追上前攥住他的手臂：“国师，你可知我为何在这里煮酒等你？”
杯中酒水温热正适，隔了白瓷暖着指尖，舒服得让人轻叹。
“这一杯酒秦越敬圣上，愿大唐盛世永昌。”
“你……”
袁天罡转身看来的动作一顿，他的声音似是不可置信，只是从面具下传来变得模糊沙哑，似破锣一般。
扬颈将酒一口饮尽，烧春的烈味霎时冲上口鼻。我一面用袖拂去呛出的酒水，一面重新去斟酒，还未煮够热度的烧春不够味，但是并没有什么可在意的。径自将它朝跟前之人敬道：
“这第二杯酒就敬国师，恭贺国师寻得长生之法，为大唐立下奇功伟绩。”
举起第三杯酒，我思忖了片刻后将杯盏折回到面前弯了弯嘴角。
“这第三杯酒我应该要敬自己。这段时日以来，每每筋骨皮肉痛如虫噬就要脱力昏睡，我都告诉自己再等一等。要像一个有幸得以长生的人那样，拥有不会衰老的容颜，拥有不会死去的生命，所以我应对你感恩戴德，怀以一颗欲报之心……”
步步向前，想是因着听闻此言令他心中大怔，袁天罡并未留意我的靠近。待我倏尔伸手将他头面的遮挡揭下时，他终于反应过来出手扼住我的脖颈。
皮面已经烂溶，赤红的筋肉坦露。偶尔会笑的嘴唇腐烂消失露出大片红白的齿龈，其上是仅剩半截的空洞鼻窍，再往上，我看到几乎要决眦而脱泛着血丝的眼珠正瞪着自己。
看着眼前这张曾经熟悉的脸变得面目全非，我终于放声大笑。我终于等来这一天，种如是因，收如是果，若要求得长生，怎么可能没有代价？
直到被越收越紧的五指扼掐着提起全身时，笑声才被哽于喉间。
“是你？！”
我听见袁天罡怒不可遏的声音。
“竟然是你！”
世间变数，顺逐与固逆交替，遂有绝处逢生、乐极生悲之说。人心亦是变数，一时慕，一时恨；朝时憧憬，夕时沉寂。
贞观二十年，袁天罡在圣上面前试服长生丹药，不料因差错致其走火入魔容貌尽毁。虽能长生不死，却已无人相，不久之后他便辞去国师一职，以一个新的身份——不良帅，为大唐皇室效力。不良人组织由袁天罡直接管制，他行事果断不容异议，而对于这位不露真容的大帅，不良人中无一人敢多言说道。
那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料到连死都成了一件难事。我记得脖颈在他手中碎裂的疼痛，可是再醒来它竟一点伤痕都没留下，我仍然活着。要说变化，除了离不开酒和轻易习得了轻功也就剩下空荡的心境。袁天罡将我纳入不良人中，必不是看中我那不入眼的三招两式，而是因为这能让我不快活，简单的，也是最奏效的。
不得不与憎恶之人交集，且是长生之久，唯有“折磨”二字可言。
看的多了反而记不清事物。几年之后太宗皇帝驾崩，数十年之后李淳风老死，几人接替执掌皇权，又或者多少不良人死去又加入，诸多变化纷纷乱乱撞入眼中，就像灯火上成群的小虫，黑压压地就连成了阴翳，惹人心情不快。
于是我最常做的就是携着酒囊在街市闲逛。天门街总是最热闹的，人群熙熙攘攘比肩接踵，河堤岸十步之距便栽有一棵柳树，从河畔的垂柳下沿堤慢行，细长的枝绦摇曳生姿，温柔多情。于是我总能在这附近瞧见双双成对的儿郎娘子，小声说笑时模样鲜活生动。可惜到了飘絮的时节里就有些寂寥了，许是被柳絮沾上不好看，几番走下来一条长堤上只剩我一人，与几步之外的热闹界线分明。
我撑了柄油伞遮挡柳絮，前方无人懒得看路，径自低了头去踢地上的积絮。许是伞拿的低，等被人迎面撞上时，我亦没有看清他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