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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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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房密室中曾死过许多人,她们都很年轻,容貌姣好声音娇柔,可就在这里,她们会变得面目全非,再无声息。
最可怖之象永远超乎想象,就连见惯当中景象已经习以为常的我也禁不住身体发软跪坐于地。
门之后的人……不,这已不能称作“人”。这个活物还在动着,没有筋肉的躯干和头颅倚靠在栏杆上,四肢的骨骼却分离散落了,黑红的血和红白的肉摊在石砖上散发出沤酸腐败的臭气。
我掩嘴作呕,它似乎还能听见声音。只见它用肩胛后骨撑着木栏想要扭头,却压着头发牵拉着大半块头皮从头顶向前剥落至眼睑,它的眼珠早就腐化成水仅剩下黑洞的眼眶,稍微一动,黄白脓水就从窍中渗出。
它知道有人在这儿!我这样想着,因为它不断地用头骨叩打木栏,一下接着一下在密室石壁中响得令人心生恐惧,直至恢复死寂。
“哒——哒——哒——”
就是这样的声音,枯燥的连续敲击,在黑暗空荡里被放大得如雷贯耳。
曲起指节叩击的动作凝固,我垂眼去看近在咫尺之人的影子。
我曾站在他身后久久偷看他高大的背影,我曾愿意为他做他想完成的事,我曾自信自己是特殊的,我还曾以为自己……是喜欢他的。
本应美好的回忆转瞬变为噩梦,何其残忍。
折下一朵浅紫的半枝莲簪在耳鬓,我站起转身施了一礼,复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你回来了。”
我听见自己轻声说话,说的是服食丹药以前每日都会讲出口的话。即便这一次有木栏阻隔,又在阴森的密室,但我知道自己的语气没有什么不同。从袁天罡眼神的变化中可以看得出,他似是认为一切都如曾经。
袁天罡的目光落在我耳鬓上,良久他道:“这种花还是成簇连片好看,丹房外的半枝莲长势正好,出去看看吧。”
以装作一切从未发生的顺从为代价,轻而易举就能走出密室时已是贞观二十年了。我在密室中的九年时间,自觉外面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认不全面孔的宫娥,还在升烟的丹炉,和开谢反复的半枝莲。
也是了,就连我的容貌都停留在二十四、五,又还有什么事物是一定要有变化的吗?
步入凝晖阁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当中的浑天黄道仪。走近端详,浑象上雕刻的星宿和赤黄道分布繁复,浑仪由同心圆环构成,其中的窥管便是用以观测天体。我这厢还未看得尽兴,那厢即有人轻咳一声,将我的注意引开。
我行了礼,看向那人。
座上的男子把视线从书册上方投来,他眉目清俊眼中无半分惊诧。他将手中书册放下,一手执起桌案上的玉壶斟酒,末了才淡淡开口:“请。”
我上前落座喝尽杯中酒水,他又抬手复斟,看起来神色如常。
“我不请自来,李太史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几番打听,我终于知道当初在密室所见之人的名字。与袁天罡相交甚好的人屈指可数,更何况我还知其对卜算之事也尤为擅长。随即,我就听闻了“李淳风”这一名字。
我问:“难不成,凡未发生的事,都能预测先知?”
杯盏酒满,李淳风放下酒壶,“但凡未发生之事,皆有变数,预测先知不过占个先机,我更喜欢顺应天命。譬如,既知秦越姑娘今日要来,我便及早备下这壶酒水,以免长话闲聊口干舌燥。”
我指捏在杯盏上一怔,“你知道我是谁?”
李淳风一笑,答道:“自然。早些年与袁天罡因无风落叶起卦,我曾见过你在旁随侍。”
对此我的印象极为模糊,似乎确有其事,不过那时我的视线总放在一人身上,对他人倒毫不在意。
听他所言,我急切道:“既是如此,你心中就无怀疑吗?”一个近身伺候之人忽然不见就像凭空消失一样,而后又被发现身困于密室当中数年,这般看来实在古怪之极。
李淳风看了看我,眼神通彻似能看出我未能说出口之辞。
“此事在我心中有一个不敢确信的答案,但是偶然于密室中见过你之后我更加笃定。不过,至今仍有一事令我怀疑……”
他面色凝重下来:“若非我当日不经意间带去的那一壶酒,秦越姑娘是不是转醒后即刻就会再次陷入沉睡,而今日在我这里饮下的几杯酒是不是恰好解了姑娘现下强忍的乏意?那么,没了酒就不会醒来一事被姑娘隐瞒下来,又为的是什么?”
听了他的话,我只觉面上霎时僵硬,心下狂跳不能自抑。而对案之人倒在话毕恢复温和之色,似满不在乎。
我缓过心神端起杯盏,看着当中清透的酒水随着手的动作震颤出层叠涟漪。半晌,方道:“我听不明白李太史的话。”
袁天罡困我于密室数年,一来是为掩饰我因丹药带来的容貌不衰,二来他行事谨慎不会大意,长生之药奏效却仍不敢上报圣上,为的就是确认我服药后无其他异症。对现今的身体我当然自知,除了一副如常人的皮囊,皮后骨下的大约是些腐液浊血,若非借易于走窜的酒气运行气血,不能行动。
他也不咄咄逼人,或许是他心下早有定论。
“然而,李太史可曾向第三人说起刚才那番疑虑?”
“未曾。”
“这是为何?”
李淳风默然,我随他的目光正望向凝晖阁外栽的一株高广大树。他探手遥指,我便觉察到以坐席为中心凝聚起的沉厚之力。软衣薄裳起落平复后,他的指尖正捏夹着一片绿叶细看,而阁外的树上叶簇仍在摇动。
他轻笑一声,忽而追回忆往昔道:“当日无风叶自落,卦是没有算尽,却偏生出隔隙。既已习惯顺应天意,我这次也不会多言插手,因为我很想看看——天命与人为,孰胜孰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