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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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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叔子仍旧的沉默即是给了答案,我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我思绪团杂混乱明明想靠近他一步,但最后竟忍不住别开脚步后退:“他们还在等我的回音……我必须回去告诉他们真相……剑庐不能……”
颈侧骤然一痛,向后倾倒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阖上眼之前天就要亮了,一丝朝霞在云后爬行,携了暖暖光色变成缓游的鱼肚浅白。
我听到一人匆促的声音道“叔子幸好你把她拦下了”,而后头顶上方有人沉沉出声:“睡吧。”
疲惫之极神倦懒言,我似乎温顺地轻声回应了他,但却再无力叮嘱他刚才未来得及说完的话。
剑庐不能不在……
梦若是虚幻假象,它是乱花迷眼,一时的狂喜或惊恐终会遗忘。若它是历经过的真相,它似藤蔓蹿长,细枝末节添色,无论狂喜或惊恐都会变得深刻。
我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那个男人。
跟随他几年,他倒愈发邋遢了。此时他在密室当中席地而坐,长发未束胡乱结络,衣袍也满是皱褶,乍一看和街市上的乞丐没有不同。
“国师……”
我张口呼唤,男人蓦然抬头,他连滚带爬而起步伐慌乱地扑上前来。他凑得太近,散乱在他脸旁的头发甚至能碰到我的鼻尖。闻见他身上硝石的气味,我避开脸,听见从颈段处传来“喀嚓”的几声响动。
“我渴。”
“你渴?对……你要喝水,你要喝水!”
袁天罡癫狂似地大笑离开,折返时手上携了一只白玉壶。他匆乱中行事根本没有留意里面盛的是酒,酒水清冽甘凉之气扑鼻我也顾不上那么多,就着他的手将酒水喝尽方才找回些气力。
“国师,”我舔舔仍有些干燥的唇角看向他,“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袁天罡正用袖边将淌下的水渍揩拭干净,他小心翼翼只顾动作,话倒是随口接道:“如何可怕?”
只要闭上眼睛,梦中幕幕就开始清晰流动。我看见自己被掰开牙关送入丹药,那丹药气味苦凉,然后在半刻钟里它于腹中化为浓酸腐液。
眼睛已被目窍中渗出的污血模糊,依稀能见两只焦炭般黑枯嶙峋的手在视线里摸索探路。救救我……张口,血液似寻到出口般从决堤处涌出呛入鼻腔,连一句话也无法说清。而那双手倒是摸着一处栅栏,一下接一下地用力捶打,它收回抬起替我揉去眼前的血污让我能够看清那栏木上无数早已坑坑洼洼的抓痕。应该认得的,我自嘲般心想,这当中亦有红叶留下的痕迹。
沾上酒水的袖边碰到眼角时我忍不住睁眼避开。袖边已经染了血,污黑的血晕开后仍是鲜活的红色,袁天罡却毫不介意,转而去拨开我被粘在面颊上的头发。血糊着头发结成硬痂,即便他每个动作轻柔都牵扯得我头皮发紧,可我不敢妄动,更不敢显露惧色。
吹一口气可见发尾游丝似的动摇,我愣愣看了好一会儿茫然道:“我梦见自己死了。”
袁天罡停顿片刻,忽而伏身低笑起来。他就在我身侧,压抑得沉闷的笑声听起来诡谲异常。
笑罢,他喘气道:“你是死过一回,但现在,你还活着。”
“这不可能。”
我盯着他说话时的样子唯恐自己听误了。
“有何不可?!”袁天罡嗤笑道:“你以为这是梦?你的喉咙还能发声言语,你的双目还能认人识物。”
他猛然将我一只手带至我面前。指节和桡尺骨随他的动作骤响起几声摩擦音,我听见自己哑声尖叫起来。
“你听听,你能感觉到疼痛。你看看,你的手,它曾枯萎衰竭,但是现在它血肉丰满。”
他说的没错,我看着自己的手,和宫中侍女用油膏小心养护的手一样,掌背细白柔软,指甲光泽透亮。
“秦越,你记得初到长安时我就说过的话吗——我能看见你的命。我预见几百年之后的你,相貌依旧,长生不老。”
长生丹药已经炼制而成,袁天罡却将此事隐下。往后的几年里丹炉内的熏烟仍旧不断,皇帝赏赐的稀贵药材矿石亦源源不绝。外人向来对他敬而远之,丹房炼药之地更是人迹稀少,没有人能觉察到在这里唯一改变的就是从前国师身旁的随侍已经消失了很久。
丹房密室里阴冷刺骨,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扶着第一根木栏数起,从左行走至右一共是四十三根。如此反复数着,等到数乱之时袁天罡就会出现了。
最开始,我极害怕他的出现,可是再过些日子我却是数着木栏期待着他。就算眼前这个人曾将丹药强逼我服下,哪怕他将我困于密室,但他出现的每一次都足以让我欣喜。因为我能猜到他必是散朝归来,这个时候约摸是辰时,丹房外的半枝莲若是开花,那会是一地细碎娇俏的紫白。知道时间的变化,至少让我相信自己还是活着的。
偶然的一次,居然再有第三人发现了这里。
来人见到我时只是稍许惊讶,他很快平静下来解释说自己制成了一架浑天黄道仪,因在早先的六合仪和四游仪之上增加一重三辰仪以精改,故此特来与袁天罡共同判辨它是否更便于观测日月五星。
我隔着木栏站定,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可见他身后密室门外明亮的日光。
他不急不慢地说完来意,声音也似携着外面的阳光,温润至极几能沁心。这让我不得不把目光落回他的身上。因常困于黑暗的密室又逆着光,我无法看清他的模样,只隐约瞧见他削尖的下颔和他垂于肩侧的散发。
此刻他正要转身离开,没有多言一句。我听着他的脚步轻如鸿毛落地,仅仅带起微弱的风动。不知为何,我竟对这冒然闯入之人卸下防备,开口问他:
“你来的一路可见到半枝莲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