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繁星满天》槿伊柔

6、第六章

　　“妈，别走好吗？妈妈，我害怕。”奇怪，水晶听到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在叫妈妈。“你在哪儿？小朋友？”水晶转过一个屋角。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正蹲在窗户底下，满脸的眼泪。嘴里还在叫：“妈妈，别走，水晶听话，你不要不理水晶，妈妈。”她也叫水晶？水晶慢慢走过去：“小朋友，妈妈在哪里？姐姐带你去找妈妈好吗？”小姑娘伸出手指着前方：“妈妈，妈妈。”水晶顺着她的手看去。“妈妈。”齐心玥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脸，只有一个侧面，只有一个背影，永远只有一个背影。
　　水晶突然明白了，这孩子就是自己，这是自己在做梦啊。做梦也会心疼吗？她的心突突地剧烈地跳动着。水晶哽咽起来，她伸出手徒劳地凭空抓着，可什么也没有，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妈妈，没有孩子，只是虚空。眼泪顺着眼角沁湿了枕头。朴贤重握住水晶伸在半空中的手，柔声呼唤：“水晶，水晶，你在做梦，快醒醒，水晶。”“谁？谁叫我？”水晶的手里一紧，人突然就清醒过来。
　　“贤重。”她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臂膀。“没事了，我在这里，没事了。又做那个梦了？”水晶点头，很久没做过这个找妈妈的梦了。水晶以为早摆脱了这个阴霾，谁知道怎么又被它找到了？
　　水晶还是止不住地抽泣，不好意思地说：“贤重，我弄湿了你的毛衣。”朴贤重轻轻扳着她的肩：“这件可是阿玛尼，不能水洗，怎么办？”“好，赔你一件”。水晶嘟囔着说。“嗯，也行，不过这一件是这一季的新品，价格大概需要你上30节课的课时费。这样可以吗？你打算什么时候赔给我？”“你这个土豪。”水晶一把推开他：“你又欺负我，我要打土豪分田地。”“好，分给你，只要你嫁给我，啥都是你的，还分什么？”朴贤重深情地盯着她的眼睛，慢慢把脸凑上来。水晶不自觉地往后一仰，肩膀突如其来地酸疼了起来。她皱了皱眉。“怎么了？”朴贤重吃了一惊，她的任何一个细微动作和不安的眼神都逃不开他的注视。“骨头还酸吗？”水晶点头，身体不由自主地滑了下去。朴贤重在身后扶着她的肩，让她躺得舒服些。
　　“医生不是说，只会累两三天吗？可我出院回家都四天了。”水晶嘟着嘴抱怨。“别着急嘛，医生也说你的体质原本不够强健，这次捐骨髓让你伤了元气，要多休息才好。你也可以趁这机会好好休息一阵。”“我不要，休息一天就少一天的课时费啊，再说我不在她们是搞不定那群捣蛋鬼的。”“是啊，是啊，没了你地球就不转了。”朴贤重忍着笑调侃。
　　“水晶，嫁给我吧，让我养你好不好我不想看见你这么累，每次看你上完课累得话都不想说的样子，我真的很心疼。”水晶垂下眼睑躲避着他的目光：“我……还没准备好。”“准备什么？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心吗？”“不是，我……”水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拒绝他。
　　四年了。水晶还记得四年前那个夏天。那天，她上了一早上的课，天气热得她有点儿发晕。十二点半了，要赶快去吃午饭，接着下午还有课。水晶跟接待员打了个招呼，准备到超市去买份儿快餐。
　　正是午餐时间，超市里人满为患。看见食品柜前点快餐的人那么多，水晶的头又隐隐作痛起来。算了，买个快餐面吧。水晶转过两个货架：“统一，统一。在这儿。”水晶刚要伸手，却有另一只手越过她的头顶拿起了那最后一桶统一老坛酸菜面。
　　“哎，那是我的。”水晶转过身。“你的？上面没有你的名字呀？”一个声音戏虐地说。是个高个子的男生。水晶抬头不满地看着他，“不是男人，居然跟女人抢东西。”水晶白了他一眼。“白长了一副好相貌。”她的头还在疼，不想争。
　　水晶转身准备离开。“哎，怎么走了？”那个男生奇怪地叫。“哎，你不要面了？哎，我说……”水晶猛地转回身，一把抢下他手里的桶面，恶狠狠地说：“第一，我不叫‘哎’，第二，这个本来就是我先看见的，第三，跟女人抢东西你都不算个男人。”说完，水晶扭头就走。剩下那个男生愣了几秒：“哎，你不叫哎叫什么？告诉我，哎，你别走啊。等等我好不好”
　　水晶回忆起往事，不由开心地笑起来。“嗯，笑什么？”“笑你呀，笑你当年怎么那么无赖，利用一桶方便面认识我。”“还真该谢谢方便面让我认识了你。”朴贤重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水晶在他的注视下有点儿害羞地垂下眼睛。门铃却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水晶说：“是猫猫来了吧？”“不会呀，她今天不是有课吗？”朴贤重站起来：“你躺着别动，我去开门。”
　　门外的人居然是杜云羲。“水晶在吗？有人想来看她。”杜云羲往旁边让了让，齐心玥。
　　“贤重，谁呀？”“啊，是杜先生。”朴贤重回身答应。“进去吧，她在卧室。”朴贤重让开身体。齐心玥有些犹豫地看着杜云羲。“齐阿姨，总得要解决的，我们在客厅。”杜云羲鼓励她。齐心玥对朴贤重微微颔首，向卧室走去。
　　水晶听见杜云羲的名字，心里没来由的一慌。慢慢坐起身。呀，这样怎么见人？她身上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头发也乱糟糟的，脸色呢？是不是很难看？水晶慌乱地想。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这个贤重，也不先让她先整理一下就让人进来了。水晶恨不得找个洞躲一躲，一个人影已经走了进来：“水晶。”水晶一楞：“怎么是你？”齐心玥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我……我是想……”“我还没死，不用来看我。”水晶的声音又冷又硬。“水晶，我们真的要这样说话吗？你可以听妈妈解释吗？”齐心玥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妈妈呀。”“妈妈？我妈妈早死了，我是个孤儿。”“水晶，我知道你恨妈妈，妈妈不该不管你，不该抛下你，可是我……我是有苦衷的啊。”“是啊，电视剧里演得多了，都是有苦衷有原因的。不用说，我也猜得到，不外乎就是那些桥段，什么艰难创业啊，什么阴差阳错没来得及回来找我呀等等等等,我都可以当编剧了。”“不是这样的，水晶，你能听我说吗？”齐心玥痛苦地哀求。客厅里朴贤重忍不住想进去劝解，杜云羲伸手拦住他，摇了摇头。
　　“我很累，不想听你解释什么，现在你儿子已经没事了，我该做的也都做了，救了你儿子的命,就算我我报答了你的生育之恩了。以后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欠了。”水晶把拳头握得紧紧的，感觉到指甲都要掐到肉里去了。她希望用□□上的疼痛盖过心里的伤痛。
　　“不是妈妈不回来找你，也不是妈妈不管你，是……是妈妈在美国坐牢啊。”齐心玥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水晶“腾”地坐了起来，呆若木鸡地望着母亲。“是真的，妈妈在美国误杀了人，被判了八年，三年前出狱后就一直觉得没脸回来见你啊。”“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怎么可以这样 ”水晶满腹的热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是我不让你叔叔跟你说的，妈妈不想影响你，也不想让你着急。妈妈知道你一个人在国内已经很苦了，就算让你知道了也不过是徒增你的烦恼罢了，何必呢，我想不如就让你忘了我吧，让你认为我是个不负责任的妈妈，让你对我没有了任何幻想说不定你会活得更轻松。可是我想错了，大错特错。没想到这样伤你更深。妈妈错了，水晶。你能原谅我吗？妈妈一直都很想你啊！”“妈，妈。”水晶终于一把抱住母亲,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妈妈心里真是太苦了。“你是最傻的妈妈，我却是最坏的女儿。是吗妈妈”“不是，不是的，水晶。你是全天下最好最善良的孩子。”齐心玥捧着女儿的脸，泪水涟涟地亲吻女儿的额头。
　　“我们刚到美国那会儿，真是两眼一抹黑，没地方住没地方吃，幸亏有云羲他爸。”齐心玥坐在沙发上握着女儿的手，充满感激地看了杜云羲一眼：“他带着沐麟的爸出去打黑工，还要随时躲避移民局的人。那段日子真是苦呀。过了些年我们好不容易拿到了绿卡，当时就想着要把你接过去，可是刚有了你弟弟，他身体一直都不太好，总是看病吃药的，实在是分身乏术，就想着再等几年吧，等我们生活再稳定些，我不希望你也跟着我们受累啊。后来听你叔叔说你想学钢琴，我跟沐麟他爸就商量着给你筹钱买钢琴，攒学费。你真能干，居然考上了B市艺院，我跟沐麟他爸可高兴了，决定等你附中毕了业就想法子让你出国继续深造。”
　　“那时候，我们开了个小小的中餐馆，生意还不错，想着将来要供你读书肯定不是问题了。白天，在店里累着，晚上回到我们的小屋，我就想象着你的样子，现在多高了？是胖还是瘦？你叔叔说你不爱照相，多少年了连照片我都没见过啊。”齐心玥说着掏出了钱包，里面有一张泛黄的一寸黑白照，照片上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妇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婴儿幸福地笑着：“我只有这张照片。是你刚满百天那天，你爸爸好容易找人借了个相机，就照了这么一张。我就只有这么一张你的照片。晚上想你的时候我就拿着它想象你的样子。”
　　水晶记得，自己从小就不爱照相。叔叔问她为什么，她反问叔叔：“照了给谁看？别的孩子照了相都有爸爸妈妈拿出去炫耀，我照了给谁看？我想看自己照镜子就好了，照相干嘛？”现在听妈妈这样说真是悔不当初。
　　“我们的餐馆生意很好,也越做越大，没两年就开了分店，正当我认为幸福已经悄悄降临的时候，厄运却降临了。”齐心玥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我们的餐馆一直都开得很顺利，就在第四家分店开张那天出了事。那天开张，沐麟的爸爸累了一天，晚上我让他先回去休息，我一个人留下来算账关门。当时天已经挺晚了，我听见厨房里有响动，以为是厨师还没走，就一边叫他的名字一边走了过去。可我没想到厨房里站着个男孩，手里还拿着一把枪。当时我就吓懵了。我问他要什么，要钱还是要吃的，他说要钱，我慢慢退回到收银台，钱柜里有一支枪是沐麟爸爸藏在那儿的，我原本只想把他吓走，没曾想枪走了火，他没打着我却被我打死了。”齐心玥痛苦地低下头：“事后才知道他手里的是支假枪，他还是个孩子，我却……”“妈，这不能怪你呀，你只是在自卫呀。”水晶握住母亲发抖的双手。“是啊，我的律师也是那么说的，可是我过不了我的良心呀。所以在法庭上我认了罪，我做错了事，就应该受到惩罚。法官看我认罪态度好，从轻判决，只判了八年。等我出狱，你已经毕业了，还靠自己的努力跟同学开了个培训班，我真的很欣慰，也很为你自豪啊。可是我更不敢跟你联系了，我怕你看不起妈妈啊，我算个什么样的妈妈？在女儿最需要的时候我都在干什么啊。”齐心玥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泪水自指缝中滑落。
　　屋里的人都沉默着，压抑的空气中只有轻轻地饮泣声。水晶慢慢地挪过去，抱住母亲因抽泣而不停颤抖的肩：“妈，我想你，一直想，一直想。今天终于可以抱着妈妈了，真幸福。”齐心玥抬起头：“你不怪妈妈吗？妈妈是……”“妈妈就是妈妈，其他什么都是假的。妈,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只要能搂着妈妈我就是最幸福的孩子了。妈妈。”水晶娇嗔地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妈妈身上的味道，这个气味二十多年了一直萦绕在水晶的梦里，太好了，今天终于实实在在地出现在水晶面前。水晶咬咬嘴唇，嗯，是真实的，确定不是在做梦。她终于找到妈妈了。齐心玥带着泪微笑着:“好孩子,以后妈妈一定会补偿你的,妈妈会在心里加倍的疼你爱你。”
　　齐心玥细心地揉捏着水晶手臂上的各个关节，心疼地说：“医生不是说这个关节骨头酸痛只是几天的事吗？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好？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云羲，明天你陪水晶去医院再看看？”“妈，我没事，不要去医院。”水晶半倚在母亲身上，享受着这难得的亲情。看见水晶依旧苍白的脸杜云羲早就心疼不已了，这会儿听齐心玥说完，忙道：“好，明天上午我有空，我陪她去。”朴贤重抢着说：“不用了，齐阿姨，明天我会带水晶去医院，不敢麻烦杜先生。”杜云羲一愣。齐心玥低头瞧一眼水晶，和颜悦色地对朴贤重说：“你是，朴先生吧。我们还没正式认识呢。”“哦，妈，他是……”“我是水晶的未婚夫。”朴贤重又抢先说。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水晶从母亲怀里坐起来，嗔怪地说：“贤重，说什么呢？”“怎么了？我没说错啊，本来这次我来中国就是打算跟你说定婚的事的。家里人都催我带你回韩国举行订婚仪式，你也知道我们是最看重这个仪式的。”朴贤重喜滋滋地说。
　　“韩国？”第二个重磅炸弹。“你是韩国人？”齐心玥惊异地问。“是，这段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我都没能好好见见阿姨,也没好好介绍自己。是我失礼了。阿姨，我跟水晶在一起四年了，她一直没答应我的求婚，我知道她心里有跟您的结打不开，可是现在，你们终于相认了。水晶，趁着阿姨也在,你现在可以答应我的求婚了吧。”水晶的眼睛不自觉地瞟向杜云羲，他面无表情地端坐着，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察觉不出一丝喜怒哀乐。水晶不清楚自己是否回答了什么，她满心满眼都是杜云羲那张冷漠的脸。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不看看我？可是，我又为什么要顾虑他的反应？
　　水晶的脑子里有一窝蜜蜂在“嗡嗡”地飞舞,她觉得自己快崩溃了。跟母亲相认的喜悦还未退去,接着是朴贤重的求婚。而且是在杜云羲面前……杜云羲,杜云羲。情绪的冲击一波又一波，她的身体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了。朴贤重在跟母亲说什么？水晶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头开始发晕，最要命的是浑身的骨头又开始酸疼。
　　“我去喝杯水。”她站起来慢慢走到厨房边，只觉得双腿发软，整个人便毫无征兆地倒下去。就在倒地的一瞬间，一双有力的手在身后接住了她。
　　“云羲。”她默默地叫，她最后的印象就是杜云羲紧紧地搂着她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你在生我的气吗？为什么不理我？云羲。”水晶嘴里嘟哝着昏睡过去。水晶细若游丝的声音在杜云羲耳里却不亚于晴空霹雳,令他又喜又痛.喜的是水晶对他的情感不但知道,而且还有所回应,痛的是明明近在咫尺的两颗心却又远隔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