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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电话铃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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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杜云羲刚刚才与客户通完视频电话。他看一眼手表,已经是晚上23:40分。这么晚了会是谁?他皱了皱眉。电话那头传来齐心玥的声音。他很意外,没听说齐阿姨要回国呀?而且弟弟萧沐麟也跟了回来,他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你们现在住哪里?”杜云羲满腹的疑问。“阳光酒店。”齐心玥的声音透出疲惫。“阿姨,沐麟没事吧?你们怎么回国了?”“没事,没事。我们都挺好的。”分明是掩饰。“我明天上午有个会,大概十一点能结束,中午我到酒店接你们出去吃饭。”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沐麟的声音接着响起:“哥,我好想你。”杜云羲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我也想你,早点儿休息,明天我去看你和阿姨。”
杜云羲的父母跟萧沐麟的父亲是老乡。当年就是通过杜父的帮忙,齐心玥夫妻俩才得以在美国扎根。后来也是在杜父的帮助下,齐心玥开了自己的第一家中餐厅。没过几年,杜父因病去世,又是齐心玥夫妻帮忙操办了后事。这么多年来两家人互相扶持着走过多少风风雨雨,两家孩子的感情更胜于亲兄弟。
杜云羲敲响了酒店客房的门,萧沐麟张开双臂:“哥,你来了。”杜云羲将弟弟搂进怀里:“几年不见,长高长大了。”他看着萧沐麟略带病容的脸,一肚子的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齐阿姨,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通知我去接机?”齐心玥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刚哭过。“我们……”“我想你了,就让妈陪我回国看你呗。”萧沐麟打断母亲的话。“你现在应该老实待着,还没等到合适的骨髓吗?”杜去羲问。母子俩对视了一眼。不用说,肯定是没好消息。“沐麟,你先去床上躺着,刚才还说累了呢。”齐心玥对儿子轻声说。“我想跟哥哥说说话。”萧沐麟还像幼年时一样喜欢粘着杜云羲。“去躺会儿,待会儿我带你去吃好吃的,那么大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缠人?”杜云羲宠溺地说。
齐心玥看着儿子乖乖地躺到床上,回身关上套间的门。这几天来来回回的奔波又为儿子的病担着心,齐心玥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毕竟也是年近六旬的人了。杜云羲绕过茶几将齐心玥扶到沙发边坐下。
“齐阿姨,到底出了什么事?”杜云羲端过一杯热茶:“沐麟现在不宜长途奔波,怎么不好好待在美国等到合适的骨髓呢?”齐心玥摇摇头:“没什么机会了。云羲,你记得我在中国还有一个女儿吗?”女儿?他记得,那个遗失在国内的女儿是齐阿姨心里永远的伤痛。
“您去找她了?”齐心玥点点头:“可她不肯认我,她恨我,她不认我这个妈妈。”齐心玥捂住嘴低声地抽泣着:“我不怪她,当年是我抛弃了她,是我的错,要怪也该怪我,都是我遭的孽。可老天为什么会报应在沐麟的身上啊!”听着齐心玥压抑的哭声,杜云羲心里一阵难过。“阿姨,您先别急,既然找到了她,我们来想个法子,您别哭了,让沐麟听见又该不安了。”想起儿子还在里间睡着,齐心玥慢慢收住了哭声:“还有什么办法?她现在谁的电话都不接,连她叔叔都劝不动她。”“她现在在哪里?”“就在本市,可是她叔叔也不知道她的确切地址。”杜云羲微皱着眉:“为什么?”齐心玥靠在沙发上难过地摇摇头,略微迟疑地说:“这,也不能怪他呀,水晶毕竟不是他的亲骨肉。他能这样尽心地把我的孩子养大,我已经很感谢他们夫妇了,可是水晶,我可怜的孩子……”齐心玥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杜云羲心里略有些明白了。“她在哪儿工作?”“工作?”齐心玥想起水自峡给了她一个名字,“叫……春蕾培训中心。”“培训中心她是做什么工作的?”“水晶是钢琴教师。”说到这个齐心玥是由衷地为女儿感到自豪。“春蕾?”杜云羲想了想:“明天我去帮您找她,阿姨,放心吧,这事就交给我了。”齐心玥欣慰地看着他,对杜云羲,她是一百个放心一百个信任。
水晶将琴谱一一收好,盖上钢琴琴盖。刚刚上完了四节课,抬头看钟又是十二点了。水晶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今早的四个学生都是五岁多的年纪,既淘气又娇气,一番连哄带骗的课上完人都累得脱了力。
“下课了?”猫猫突然出现在琴房的门口,倒把水晶吓了一跳。
“你想吓死我呀,臭猫。我跟你说,以后这么小的孩子不要再给我了,太难教育。你们谁有本事谁去上啊。我要教中级班或高级班。”水晶佯怒道。
“那可不行,对付这个年纪的调皮蛋只有你有办法。你最有耐心最善良了。”水晶举起手里的曲谱做出打人的姿势:“你们就只会欺负我。”猫猫“喵”了一声,赶紧逃跑,跑走前大声说:“哎,我是来告诉你,楼下有个长腿欧巴找你,还是个很帅很帅的欧巴哦。”“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别走啊,上课的事没说完呢。要不明天开教学会的时候你们给我解决啊。”水晶笑着追了出去。
“小敏,有人找我?”水晶走下楼,前台的接待员小敏冲着里间会客室努努嘴,轻轻地说:“一个大帅哥哦。”“你们都是花痴呀。哪有那么多帅哥?韩剧看多了吧。”水晶没好气地说。
她推开会客室的门,一个身着黑色西装,身型修长高大的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看身材,嗯……还不错。”水晶心里突然涌上这个想法,随即脸上莫名地红了。
“你好,你找我吗?”杜云羲听到身后有人问。他转过身,面前的女孩娇小白皙,长长的头发微微卷曲着披在肩上。她的脸上有着很温馨的笑容,清澈的眼神伴着这淡淡的笑,萦绕在杜云羲的心头,令他迷醉其中。
“你好,我是杜云羲。”“请坐,你找我有事吗?”水晶指了指沙发。“我……其实是受人所托来的。”杜云羲坐下后有点儿迟疑地说。“哦?”水晶恻头看着他。
“是这样的,我是替齐阿姨来……”“齐阿姨?”水晶疑惑地重复:“什么齐阿姨?我不……”随即,水晶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似地惊跳起来,撞到了一边的茶几。杜云羲没料到她的反应那么大,赶忙伸手想扶:“你没事吧。”水晶后退了一步,戒备地问:“你是她派来的说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到底是谁?”杜云羲站起来:“我父母跟齐阿姨是多年的朋友,这么说吧,沐麟就像我弟弟一样,他现在生了病……”
“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水晶生硬地打断他的话:“你说的人我不认识,也不想知道这些,请你出去吧。”杜云羲急了,这个女孩怎么还没搞清楚状况,沐麟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
“水小姐,现在有一个人已经生命垂危了,也许你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你可不可以暂时放下你的仇恨,即使只是一个陌生人向你求助,你也不会见死不救啊,”“为什么我要救他?每天要死的人多了去了,我既不是上帝也不是天使,我没有义务去拯救每个生命。”水晶拉开门:“请你走吧,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杜云羲无奈地看着这个女孩,她的眼神是那么倔强而决绝,她握着门把的手明明都捏得发白了,可她的脸上却神色淡漠波澜不惊。杜云羲叹了口气,走过她身边时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想到你真的那么铁石心肠,沐麟是你的亲弟弟,他如果真的死了,你还可以那么坦然的面对你的学生吗?水晶老师?会不会午夜梦回的时候,你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杀人凶手?你的良心会不安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水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蹲了下去。
水晶窝在床上睡了两天了,不想吃也不想动,她只觉得好笑。二十多年的孤儿,突然有了个妈妈,又多出来个弟弟。“哇,水晶,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重要?”她又笑了,原来被人重视的感觉是这样的,这感觉还真不错。
从那天见过杜云羲后,她就请了假。猫猫打了无数个电话,不想接。她闭着眼躺在床上,心里却在想:“我要是先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对那个什么弟弟心怀愧疚了?”电话又响了,烦人,能不能别打搅我的清净?她直接把手机扒拉到地上。好,终于不响了,终于可以安静地睡了。迷糊中,怎么好像有人在开门,有人走进来了?不长眼的小偷,我是个穷丫头,你想来偷什么?水晶闭着眼却浮起一层微笑。
“水晶,水晶,你别吓我啊。”看到水晶的一刹那,猫猫就叫了起来。“让开,要赶紧送她去医院。”杜云羲推开猫猫,一把将水晶抱起。怎么那么轻,仿佛怀中的只是一片羽毛,他的手不由抱得紧些,似乎真的是怕她被风吹走一般。
今天杜云羲又去了培训中心,希望能跟水晶再谈谈。却正赶上猫猫急急忙忙往外走。这才知道水晶两天没去上课,又不接电话。猫猫很是担心,正准备到水晶家里看看。杜云羲闻言也是心里一紧,便陪着猫猫一块儿过来了。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应门,幸亏猫猫有备用钥匙才打开了门。
“她怎么在笑啊?水晶,水晶,你醒醒好不好傻丫头,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你要去寻死啊。”猫猫急得直哭。杜云羲却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他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大概那天是自己说的话太重了,这个女孩看似倔强坚强,其实内心却脆弱得如一片水晶。
“杜先生,那天你跟水晶说了什么?你走了以后她就很不对劲,接着就要请假。她是从来没有请过假的。”“我……我也没……”杜云羲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几乎想要把它捏碎。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只是机械地开着车。
“你别看水晶一副坚强的模样,那都是装的,她就只有一颗水晶心,轻轻一碰就会碎的。”猫猫看着水晶苍白的脸上还带着笑,总感到又害怕又心疼。医院怎么还没到?
水晶觉得自己在半空中飘着飘着,感觉太舒服了,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多好呀,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烦恼。就这样睡着吧。她想安静地睡,可偏偏耳边老有个声音:“水晶,水晶。”还有人在她身边来回地走动。干嘛呢?水晶烦了,她想睁开眼看看,可是,好刺眼的光,她不由皱了皱眉。随即,光没有了,有人拉上了窗帘。好了,这下眼睛舒服了。她缓缓地睁开眼。
“你醒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英俊的脸闯进眼帘,水晶的头疼了起来。男人?怎么家里有个男人?不对呀,这好像不是在家里啊,怎么到处都是白色的?这是哪里?天堂?原来天堂是白色的吗水晶眨眨眼,突然想笑。我什么时候到的天堂那个高大的身影再次进入水晶的视线。“你……”水晶使劲眨眼,杜云羲他一副不安的样子:“你把猫猫吓坏了。我们守了你一夜,她刚回去给你拿衣服了。你两天没进食,医生说是伤了肠胃,这两天只能进流食,还要住院观察两天。”“你怎么在这儿?”声音好奇怪,嗓子干得火烧似地。她不适地咽着口水。杜云羲拿起桌上的杯子,一手轻轻托起她的肩:“水有点儿烫,你小心喝。”水晶抿了一小口。他的手臂真有力,不知怎么靠在他身上的感觉非常舒服。可是他很快把手抽走了,她重新躺到了枕头上。
“对不起,”他突然道歉。水晶等着他的下文。“那天我说话的语气太重了,你……”“我没想自杀。”水晶静静地说:“那天只是感觉很累,回去就睡了,没想到一睡就睡出了问题了。”她冲他淡淡地笑。她的笑让他想起了百合花开的模样。
水晶看见自己手臂上吊着的输液管,再环顾四周。咦,这病房还挺宽敞,只有一张病床,窗台底下有两张漂亮的单人沙发,有茶几,有电视机,有……天,这是单人病房,这住一天得花多少钱啊?她的头脑里瞬间闪过了医院的缴费单。她条件反射地从枕头上弹了起来,可是由于躺得太久又没有吃过东西令她的身体极其虚弱。上身刚抬起一半头脑就一阵眩晕。幸亏杜云羲手急眼快地扶住她:“你要干嘛?现在你身体很虚弱,不要起来。”他皱着眉,这个女孩也太乱来了。
“这个……这个是单人病房呀,要多少钱一天啊?我可没有医保啊,我要出院。”杜云羲哭笑不得:“死都不怕的人还怕花钱?”“当然啊,没死成就还要吃饭呀,钱不能乱花的。”水晶说着就要去拔输液管。杜云羲急了:“住院费我付过了。”水晶不相信地看着他:“为什么?我们素不相识的两个人你为什么要救我,又为什么要帮我付钱?”“我。”杜云羲低下头,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看见水晶的第一眼,他的脑海中就总是浮现出她温婉的笑容,倔强的眼神,生气的样子。而那天,当看见她那么无助地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地不省人事。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挤压得生疼,在那一刻他居然害怕会失去她。
“其实你这次出事多多少少也是因为我,如果那天我没去找你……”杜云羲极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如常般平静。水晶却淡然地说:“这事本来就与你无关,我们根本就是陌生人。所以我没吃饭与你无关,我要晕倒也与你无关,现在我要出院更是与你无关。”说着水晶再一次要坐起来。杜云羲真拿这女孩没办法,他轻轻地按住她的肩,语气非常柔和地说:“你能不能听话?你现在不能出院,万一真把身体弄出毛病来以后就麻烦了。听话好吗?”他的脸离自己好近,他温热的气息直扑到她的脸上,令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着,倒像极了一对柔软黑色的蝶翅。
水晶抬起眼睛直视着他的双眸。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神采奕奕的眼睛,关切的眼神,冷俊的面容。静默中,空气里似乎游动着一丝暧昧的情愫。水晶的脸蓦地红了。
这时,病房门被人小心地推开了,一个声音轻轻问:“哎,她醒了吗?”是猫猫。杜云羲迅速站直身体:“你来了……嗯,她醒了。”水晶定了定心神,勉强笑道:“猫猫来了?”“来得不是时候?”猫猫看着神色不定的两人,调侃道。杜云羲镇定地说:“我,先出去了,你陪着她吧。”“哎,别急着走呀,怎么我一来你就走了?”猫猫冲着他的背影叫。
“猫猫。”水晶责备道:“你别玩儿了,过来扶我一把,躺得骨头都疼了。”“该,看你下次还闹不闹。”猫猫笑着把病床摇高。“给你带了粥,是我亲自熬的噢。”水晶紧皱眉头:“不吃粥,什么都不想吃,尤其不想吃粥。”“这可是本小姐亲自熬的粥,你敢不吃。”猫猫瞪起眼睛。“医生说你这两天只能吃流食,谁让你什么不好玩儿要玩自杀?”“我没要自杀。”水晶扭过头去看着墙,怅然地说:“我只是……觉得好累。猫猫,那么多年了,我不去想不去说,并不是我真的忘记了。我怎么可能会忘了自己的妈妈,在心里我既想她又恨她,我希望她回来又害怕她回来。没想到她真的回来了。你知道吗?看见她的第一眼我真想扑进她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我想跟她说我的委屈,我想叫妈妈,我想告诉她我想她。二十几年我没叫过一声妈妈,叫妈妈是什么样的感觉?猫猫,你告诉我,妈妈是什么?有妈妈是什么感觉?可是她回来不是为了认我,也不是因为想我,她回来是为了她儿子啊,她儿子要死了,所以她回来求我救他。那我呢?猫猫,我算什么?她回来了,可她连问都没问过我。我过得好不好我快不快乐在她心里,就只有她儿子吗那我到底算什么啊?”水晶哭得喘不上气来。猫猫紧紧搂着水晶,轻抚着她的背:“不哭,不哭,好水晶,你还有我呢,你是我的好姐妹,我永远都在你身边陪着你呀。”猫猫看好友伤心欲绝的样子,只能不断地安慰她。
杜云羲没有走远,听着水晶压抑的哭声,他的心脏在收缩。他没想到,他们都没想到,他们忽略了水晶的感受,他们把重心都放在了萧沐麟的身上,却都忘记了水晶。忘记了这个女孩只有一颗水晶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