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繁星满天》槿伊柔

2、第二章

　　大巴终于七弯八拐地进了客运站。萧沐麟走下车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空气，他感觉自己身上所有的关节都在抗议，双腿一阵阵地发麻。
　　“你还好吧？”水晶关切地问，手不自觉的扶住了他。萧沐麟轻轻摇头：“车子坐太久，有点儿腿麻。”她个子不高，他要微微低下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我妹妹来了，在门口等我。让她先送你去酒店，我看你现在最需要一张床。”她脸上的笑容总让他恍惚。这是怎么了？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对她那么信任那么依赖？看来是病糊涂了。他自嘲地想。
　　水墨荷在车站门口等了半个小时了，终于看见水晶出现在车站出口处。随即便看见水晶身边有个个子很高的男孩,灯光下面看不清面容。她犹豫了一下。水晶率先挥了挥手,招呼道：“墨荷，来帮我拿下行李。”水墨荷跑过去费力地拖起两个皮箱。
　　水晶介绍说：“这是我妹妹水墨荷，这位是刚在大巴上认识的朋友，萧沐麟。”萧沐麟伸出手：“你好，你们姐妹的名字都那么好听。”“谢谢。”水墨荷大方地道谢，这个男孩不但长得帅嘴还那么甜，暖男啊！姐姐坐个车居然也有艳遇。她冲姐姐挤挤眼，嘴巴无声地动了动。水晶知道她在调侃自己，白了她一眼，拉开车门：“上车吧，先把沐麟送到美莱酒店，他身体不太舒服。”“好。”墨荷痛快地回答。反而是萧沐麟不好意思了：“麻烦你们了，我还是……”“不麻烦，美莱酒店跟我们家是一个方向，顺路。”水墨荷又冲水晶挤挤眼。
　　“姐，快说说这个帅哥哪儿捡的？”看着萧沐麟进了酒店。水墨荷重新把车子驶上大路，着急八卦地问。水晶侧头看着妹妹，好几年没见了,墨荷长得比自己都高了，以前的婴儿肥也不见了，头发在脑后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显得清纯且活泼。
　　“墨荷越来越漂亮了啊。”她想岔开话题。“哎，姐，别转移话题。”听到姐姐的夸赞，墨荷还是明显地有些得意之色，“快坦白。”“坦白什么？真的只是在车上认识的，我看他好像生病了，不过是顺便帮人一把而已，想哪儿去了？”水晶顿了顿：“倒是家里有什么急事？为什么叔叔这么着急叫我回来？我的课都没安排好就请假回来了,家长们都对我有意见了。”
　　水晶是钢琴教师，大学毕业后跟几个同学留在B市办了一家艺术培训班。这次因为走得急，代课的老师都没找好，只能跟家长们承诺回去再给学生们补课,想想都头疼。水墨荷却沉默不语，水晶奇怪地看着她：“哎，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你自己回去问爸妈。”水墨荷闷闷地回了一句,却不肯再多说。
　　水墨荷是水晶的堂妹，当年水晶的母亲将水晶交给了丈夫的弟弟弟媳一走了之，四年后才有了这个堂妹。虽然跟婶婶的情份有点儿淡薄，可姐妹俩的感情却胜似亲姐妹。直到水晶考上了B市艺术学院，离开了家。姐妹俩真正分开了,可这么多年两人一直书信不断。
　　“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水晶想起来妹妹今年大学毕业了。“我想去B市，我同学的哥哥给我们在那儿联系了两个单位，过两个月去面试,成功了就可以留下实习，我去找你好不好”水墨荷回头冲水晶一笑。“叔叔婶婶同意了？”“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个小城有什么发展前途？”看来她又耍赖了。从小到大只要水墨荷一耍赖叔叔婶婶就只有投降的份，水晶暗地里叹口气，这个打小就爱缠着自己的妹妹又要甩不掉了。
　　水晶看着窗外的街景。街道明显变宽敞了,两边俱是琳琅满目的店铺。是啊,离家多年了,无论是人或物都不一样了。
　　车子慢慢开进了一个小区的大门，这是前几年叔叔买的新房。水晶环顾四周,小区不算大,但环境优美,楼下庭院的中央是一个带亭子的小花园,亭子周围环绕着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
　　“这里环境不错啊。”水晶说。“是啊，这个小区位置也好，离市中心不远。”水墨荷拎着水晶的行李：“你啊，多少年没回来过了。”
　　多少年六年七年有十几年了吧。读书读了十年,毕业后又工作了几年。这许多年来,即便是逢年过节,水晶也会想出一堆借口不回来。是不想回不愿回，还是不敢回，她说不清。也许她只是不想看见婶婶脸上那一副假笑，永远都是一副客客气气没有温度的态度,永远都在提醒她，你不过就是这个家的过客，只是在这里暂时歇脚而已。水晶猛地摇头，把这些折磨人的想法摇掉。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战战兢兢四处寻找温暖的小孩儿了,她现在有能力有办法令自己快乐坚强。
　　“姐，想什么呢快上楼。我都快饿死了。”水墨荷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拽着她。姐妹俩相视一笑，朝电梯走过去。
　　水自峡站在门里看着这个带着一脸笑意温婉漂亮的女孩。“叔叔，我回来了。”“水晶，回来了。真长大了,快进来让叔叔好好看看。”水自峡欣慰地看着侄女。当年离家的时候还是个十二三岁的黄毛丫头，怎么眨个眼孩子就长大了正感慨着，就听见水晶恭恭敬敬地叫：“婶婶好，水晶回来了。”不知什么时候方芳悄然站在了卧室的门口。听到水晶的招呼，忙堆出了一脸微笑：“啊，总算回来了，累了吧？快坐下。墨荷，把你姐姐的行李放房里去。我去把饭菜热一下，你们都快来吃吧。肯定饿了吧。”说着便向厨房走去。
　　“婶婶。”水晶走过去亲热地挽着方芳的胳膊：“先坐下，我给你们带了点礼物。”“带什么礼物？离家那么久了,人回来就好啊。”水自峡在沙发上坐下。水墨荷迫不及待地拉过姐姐的箱子：“我也有礼物吗？是什么？姐，快给我看。”方芳爱怜的责备:“看这孩子,一听有礼物就这么高兴,你年纪还小啊”水晶笑着,从箱子里一样样地往外拿礼盒:“这个是给叔叔的补酒，这个是给婶婶买的两件衣服，看合不合身？这个是给墨荷的香水，还有这个……”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沙发上分享着礼物。水自峡只是默默地看着侄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却慢慢爬上心头。
　　吃完了饭,水晶到厨房里帮着婶婶洗碗，一边问：“婶婶，叫我回来那么急,是什么事啊？叔叔在电话里也没说清楚。”方芳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让你叔叔告诉你吧。”水墨荷适时的跑过来叫：“姐，爸说让你去客厅，跟你说事。”
　　水自峡一脸凝重的样子让水晶感到不安：“叔，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水自峡小心地挑选着词汇：“你妈妈从美国回来了，想跟你见见面。”他还是决定暂时隐瞒齐心玥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这个事应该让她母亲自己说。
　　“妈妈？”水晶重复着这陌生的称谓，“见我？为什么？”“那么多年了，你就不想见见你妈妈吗？”“不想，是她不要我在先，现在干嘛来见我？我又不认识她。”水晶噘起嘴。“水晶。”叔叔提高了音量：“不要赌气,再怎么说她是你妈妈，她不远万里的回来,就为了跟你相认。听话,明天早上我陪你去酒店见见她。”水晶闷声不响。水自峡知道侄女的脾气是吃软不吃硬，把语气放缓和了说：“你妈妈那么多年在国外也不容易，虽然她一直没时间回国看你，可她一直都是关心你的啊，如果不是她寄钱回来你哪儿能学得了钢琴？就我跟你婶婶那点儿工资，别说给你交学费了，钢琴也买不起呀。就去见见她吧，即使是个陌生人，也看在她供了你那么多年读书的份上,去见见吧，啊。”“可她不是陌生人啊。”水晶在心里喊。她抬眼看着叔叔，为什么眼前一片模糊，脸上有水流下来了。“孩子，叔知道你难受。叔叔也对不起你,这么多年都没真正的关心过你,由着你一个女孩子在外漂着。”水自峡心疼地抹去水晶脸上的泪：“就见见她吧，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咱们就当面说清楚，好吗？我相信你妈妈那么多年没回来一定也有她的苦衷。”听到叔叔懊悔的话,水晶哭倒在叔叔怀里,那么多年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她的心像有万枝钢针插着,疼痛得令她窒息。
　　美莱酒店咖啡室。齐心玥忐忑不安地等着女儿的到来。之前方芳给她打电话说水晶情绪不好，让她今天有个心理准备。准备？还能准备什么？昨晚儿子不声不响地从美国追到了这儿，一到酒店就发起了烧，把她急坏了。今天就是求也要求着女儿去医院做检查。现在水晶可是儿子最后的希望了。可女儿会答应吗？齐心玥心里实在没把握。当年是自己不顾一切抛弃了她，跟着另一个男人去了异国他乡，一走就是二十几年，这二十几年她对女儿不闻不问，而现在一回来就提出这样非分的要求,可天知道齐心玥心里的苦。
　　来了，跟在水自峡身边的那个姑娘，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自己。不，这孩子更为温婉白皙，比当年的自己更美丽。当母亲的心里不由一阵骄傲,“这是我的孩子”。齐心玥站起来。
　　“这就是妈妈，水晶，快叫妈妈。”水自峡催促道。水晶冷冷地看着面前的母亲：“您好。”您好？就这样生疏而陌然的口吻。齐心玥的心脏像挨了重重的一击,她凄然地望着女儿。
　　“对不起，二十多年没叫过妈妈了，开不了口。”水晶淡淡地说。水自峡忙着打圆场：“咱们先坐下吧，水晶,有什么话跟妈妈好好说。”
　　服务员走过来轻声问：“请问需要什么？” 齐心玥小心翼翼地问：“水晶，喝点儿什么吧要不，吃个早餐？”“不用了，有什么事就说吧，说完我就走。”水自峡拽了拽水晶的衣袖。歉意地对齐心玥说：“不好意思啊，这孩子给我宠坏了，说话老是那么冲。”“没事，没事。”齐心玥看着面前倔强的孩子，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那么股子撅劲儿。
　　齐心玥定了定神：“孩子，妈妈这次回来是有事求你。其实，是你弟弟病了，我希望你能去医院做个检查……”“检查什么？”水晶仔细打量地眼前这个自称是母亲的女人。她妆容整齐，一身的名牌,脸上带着讨好的微笑。从见面到现在，她都没有问过自己这些年好不好，现在在做什么，在哪里生活，跟什么人交往。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提，就理直气壮地要求自己去做什么检查，太可笑了。
　　“你知道妈妈又结婚了，然后有了你弟弟，我以前写信跟你说过的。”面对着女儿冰冷的目光,齐心玥求救地看看水自峡。“是啊，水晶，我以前告诉过你的。”水自峡说道。
　　是的，水晶当然知道，这个抛弃了自己的女人跟着那个男人去了日本，然后辗转去了美国，再然后生了个儿子，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我呢？”水晶紧咬着下唇，在心里大喊:“你把我放在哪里？我是谁？一个弃儿吗？你为什么生下了我又要抛弃我” 齐心玥眼神热切地看着女儿，她不知道女儿心里在想什么，她的内心深处也很纠结。那么多年对女儿不闻不问，一回来就要求女儿去救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可是这些年的艰辛和困难也不是一时半会解释得清的啊。还是先捡重要的事说吧。
　　“你弟弟得了白血病，我和他爸爸的骨髓都不能跟他配对，所以……”齐心玥着急地解释。“所以你就想起我了？所以我现在对你们有用了，所以你就回来像捡垃圾一样想把我捡回去？”水晶感到脸上湿碌碌的，什么时候眼泪流下来了？真没用,为什么要哭，不能哭给她看。水晶倔强地将眼泪抹去。一字一顿地冷冷地说：“你记住，我没有母亲，从不曾有过，更别说什么弟弟了，我只有一个妹妹叫水墨荷。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不等齐心玥反应过来,水晶已站起来往门外跑去,泪眼朦胧中险些撞在一个男子身上。她现在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她要尽快逃离这里，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看见面前的人。
　　萧沐麟看见母亲跟两个人坐在酒店的咖啡厅说话。他知道其中那个年轻的女孩就是他的姐姐，二十几年没见过面的姐姐。其实，这次他追过来就是要阻止母亲让姐姐给自己捐骨髓。母亲二十几年没照顾过甚至没理会过这个女儿，可当儿子出事的时候，就想起还有一个孩子可以利用。母亲这样的做法对女儿来说,太残忍了。萧沐麟决定要阻止这件事，即使是性命攸关也不可以。可他还是晚了一步，他刚踏进咖啡厅就看见姐姐跑了出来，还险些撞上自己。萧沐麟本能地伸出手去扶了一把，却愕然发现这个“姐姐”居然就是昨天在大巴上认识的女孩。怪不得俩人一见面就觉得亲切，原来他们是亲姐弟啊。萧沐麟愣神间水晶已经推开他跑了出去。齐心玥透过重重的泪水看见了儿子，她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
　　水自峡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母女俩的对话。他的心里升起了深深的愧疚感。其实,那么多年来,他一直知道侄女的心里是怨恨他的,怨恨叔叔不敢对她亲近,怨恨婶婶对她客客气气,永远没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那样去爱。可水晶是个善良的孩子,她一方面对叔叔不满,另一方面她又感激叔叔的养育之恩,所以当她可以离开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开,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水自峡知道,不光是齐心玥欠水晶,他水自闲也欠了水晶的亲情,可现在,他非但没有想法弥补这孩子,还帮着齐心玥来逼迫水晶救人,想想他都觉得自己理亏。他抬头看见萧沐麟走了过来：“你是沐麟吧,你陪着你妈妈,我赶紧回去看看你姐姐”。萧沐麟点头:“麻烦叔叔了”。水自峡重重叹口气:“这下真的伤了水晶的心了,心玥啊。”齐心玥看看身边的儿子,哀求地说:“自峡，你能，你可以……”她停了下来。水自峡无奈上走。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回去我再跟水晶好好谈谈，她是个善良的孩子，不会见死不救的。”看着嫂子难过的神情,过去种种一起涌上心头,水自峡长叹一声,扭头走了出去。
　　水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婶婶和墨荷都不在。水晶把自己关在房里狠狠地哭了一场。这么多年来，她曾在心里一遍遍地幻想过与母亲重逢的场面，有温馨的有悲伤的有意外的有欣喜的，就是没有现在这样的。她伤心的同时更多的却是愤怒。二十多年了无音讯，现在突然出现只是为了让她捐骨髓。“捐骨髓？在你心里我是你女儿还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你有关心过我吗？有想过我吗？你心里只有你儿子吧。好，既然你心里没有我，我为什么要救你儿子，我们根本就是陌生人。”水晶愤恨地想着，“我不会救你儿子的，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好了，我要逃走，马”水晶拿出行李箱，昨天回来的晚，行李箱里的东西都不需要重新收拾,她迅速地离开叔叔的家,搭乘最快的一班大巴车驶离清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