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缘画影》薄亡

4、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山中岁

　　山中岁月容易过，而尘世往往不予人平静，故而很长时间，宁铭书皆会下山洒一抔看不出颜色的土。当我问及那是何物，他总是只摇头，不肯回答。

　　我看着他而今愈发成熟的容颜，蓦然忆起儿时一起的岁月。

　　我四岁以后，总爱穿过一条长巷，至他家送上一柄伞。因我记性极差，上学堂总忘记带伞，故而先是他将伞给我，后来，他每每入学堂，皆会带上两柄伞。

　　再至后来，我七岁那天，一路上春风吹落无数柳絮，待我行至学堂，却发觉有位上空了一人，柳絮落满了座，我觉着他仅仅是病了或是有事，然过了数天，他仍未来。

　　入他家时我方晓得，他原是已拜入浮山，师从不知何人。连其家人亦只知他前往浮山而不知其师。

　　我心中未尝没有过怨气，我与他至小相交，已是数年，而他离开竟是半句未曾通知我。自那以后，我便因孩子气发誓不再见他。

　　然而每月，我都可收到一封映着梅花的信，他仍是未言其师为何人，但那每封信中皆有的道歉却令我消了怒气。

　　而今再见他，他已长成可令无数少女倾慕的模样，眼眸亦不再有儿时纯真，似是原本同我一起的岁月，皆是幻境，从不真实。

　　这浮山上，虽有这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有上上下下的奴仆，亦有他的师叔伯师兄弟，我却从未见过他师父。

　　我见他仍立足那片莲池之上，看枯萎之花上满是落叶，我立在池边亭中，向他微微招手。

　　这种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之感，倒真是令人觉着心伤。

　　思虑间他已至我身前，一袭青衫风雅安静，在秋日之景中，愈发显得有生气了些。那张脸上依旧毫无笑容，让我一瞬想到佛缘，总是带着淡淡的笑，似是真正开心，又似是漫不经心。

　　“阿荼。”他唤我，我转头不再看他，继而问道：“小书，你曾言这处四季更替得惹人心难沉静，可知这莲叶莲花年年都似？”

　　“你别唤我阿荼了。”见他不答话，我微微含笑，一片落叶落在他衣衫上，我替他拂去，幽幽叹息，“小书，我已离家许久，叛了家叛了父母，怎还有荼颜呢？你曾说我似名字一样，有荼蘼清澈之颜，而今，于谁，我都无颜再见了。”

　　宁铭书凝起眉头，这已是我无数次看他凝眉，而此次，他语气倔强而十分肯定：“可你还唤我小书。”

　　“你还唤我小书，我为何不能唤你阿荼？”听他如是说，我竟无言以对，他本就心情不佳，而今更是皱紧眉头硬拆也拆不开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身后一声低叹幽然入耳，我偏头见佛缘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对着亭子这边，我看不清他眉眼，只看得到落叶萧萧，人影茕茕。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夜里落叶萧萧地更厉害了，竟是下了一场小雨，细雨滴落在窗上，窗前放的盆中盛着清澈的水，倒映出我不知所措的脸。

　　窗内未由明月照亮，烛光微晃，映出佛缘那张永远含笑的脸，而他所坐之地，赫然放着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包裹，昭示他即将离开此处。

　　“你要离开？”我于窗外问他，他似是惊讶至极，抬眸望我，道：“我本想偷偷离开的。”

　　佛缘推开门，眉眼含笑，拂袖攫住一片落叶，叶枯黄且不完整，他望着那片落叶，声音十分低：“我不喜这般情境，如是凄凉，是以，我要寻一处有生机之地，平复心境再回来。”

　　我看着他手中落叶，叶上似乎有虫子蠕动几下便彻底不动，大抵是随叶而生，亦随叶而死了罢。

　　我未同他告别，转而去同宁铭书道了别。佛缘曾说，他要来浮山，而他来到浮山却只待在宁铭书所备厢房，未尝有寻亲或是办事之举。

　　对他，我心中有太多惑无处可解。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