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去几人回》丁戌

5、受伤

　　【受伤】
　　楚留香很难得肯停留在一个人身边很久。
　　很难得肯留在一个男人身边很久。
　　但是这一回楚留香倒是显得很愿意停留，就当是好奇，就当是怜悯，就当是不放心吧。
　　就权当鬼迷了心窍。
　　不理其他，不想其他。
　　楚留香看着不远处独自坐在溪边看着远处出神的谢晓峰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这样的谢晓峰离他的名字太远，离他的传奇太远。
　　太真实的感觉总归是不太好，太真实很容易让人忘记防备，不知不觉，就已然陷入一片绮丽，无法自拔。
　　楚留香拿着酒葫芦递给谢晓峰，又在他旁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你这样的走法，就算是你毒发身亡了咱们也到不了武当。”楚留香笑笑的说道，他并没有看谢晓峰，因为他并不指望对方会回答什么。
　　谢晓峰喝一口酒，想了一下，答道：“我并不想就这么离开。”
　　“为何？”楚留香问道。
　　谢晓峰低笑不言。
　　楚留香摸摸鼻子，问道：“因为丁小弟？”
　　谢晓峰心头一震，转头看一眼楚留香又马上转过头去。
　　楚留香微笑道：“谢兄可知我是谁？”
　　“盗帅楚留香。”
　　“盗帅？呵呵，其实不过是个贼罢了。”
　　“不同，楚兄公义明理，为江湖伸张正义，怎么能说自己是个贼呢？”谢晓峰辩驳道。
　　“那谢兄可知我为何要伸张正义？”楚留香笑问。
　　“因为楚兄侠义……”谢晓峰还未说完，楚留香便大笑起来打断了谢晓峰的话。
　　楚留香笑罢直言：“错了错了。”
　　“哪里错了？”
　　“不是因为楚留香侠义公正。”
　　“哦？那是为什么？”谢晓峰疑惑的追问。
　　“是因为我好奇而已。”
　　“好奇？”
　　“对，因为我想知道真相所以才介入是非，不过我每一次的运气总是很好，不至送了性命坏了名声罢了。”
　　谢晓峰明白楚留香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了，他是楚留香，他肯留下来定有道理，他想介入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晓峰突然心里不痛快，一个带着目的的人不管对自己多好，总会招人厌烦。
　　楚留香似是看出来谢晓峰的心思，解释道：“我并不是有意介入谢兄的事，不过是恰巧也被牵扯进来了，还请谢兄莫怪。”
　　谢晓峰将酒葫芦放到一旁问道：“如何牵连到你？”
　　楚留香又问道：“谢兄可知一个叫天尊的人？”
　　谢晓峰摊摊手答道：“未曾听闻。”
　　“可此人要挟我找到你。”楚留香说道。
　　“杀我？”谢晓峰笑问道。
　　“你怎么知道？”
　　谢晓峰无奈的笑了，“这世上已经没有几个记得我的人，还惦记我的人，怕是没有一个人不想让我死的。”
　　“谢兄错了。”楚留香说道。

　　“怎么错了？”
　　“我便是个例外，我可不想让你死。”楚留香微笑道。
　　谢晓峰不说话，他只是笑笑，他猜到楚留香可能已经知道丁小弟是自己儿子的事，他思虑片刻，还是决定不再隐瞒，他总还是信楚留香的。
　　谢晓峰试探性的问道：“那么丁小弟的事呢？”
　　楚留香也不再避讳，将那晚跟着谢晓峰的所见所闻悉数道出。
　　谢晓峰说道：“不错，丁小弟的确是我的儿子，所以我不想离开此地。”
　　楚留香看看谢晓峰问道：“那你为何不与他相认？”
　　谢晓峰叹一口气，说道：“如何相认？我如何对他开口，难道告诉他，他的生父是个臭名昭著的无耻小人谢晓峰，还是告诉他，他的生父是个一点用都没有的酒鬼阿吉？”
　　楚留香闻言也陷入无可奈何的尴尬。可他还是不信谢晓峰是个无耻之徒，继而又说道：“可谢兄并不卑鄙，更不是小人。”
　　谢晓峰看一眼楚留香，说道：“楚兄莫要替我开脱，传闻并非捏造，我确实抛妻弃子，确实杀了我义兄铁铉，气死了父亲，确实害得神剑山庄覆没于耻辱。”说着说着，谢晓峰又开始喝酒，他的眼眶已然泛红。
　　楚留香不再说话，他只看着眼前的谢晓峰，心下叹道，本是少年才俊，剑神之名已然远播武林，谁又会想到自己命运会是这般波折悲戚。
　　许是事隔久远，对楚留香而言，这只不过是个故事罢了。他并不想讨伐眼前这个无时无刻不在难过的男人，只是他有些搞不懂，为什么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士经过二十年却仍旧放不过一个已与他们毫无干系的谢晓峰？仅仅是因为他背上了不仁不义的罪名？这世上的不仁不义多到数不清，却为何独独不放过他呢？
　　大概 ，是因为他是谢晓峰吧。
　　谢晓峰抬手拂去将要滴落的泪珠，又转头对楚留香说道：“楚兄，我们在这里停留两日可好？”
　　“为什么？”楚留香不懂为什么要在半路停下来。
　　谢晓峰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身对着坐着的楚留香淡笑道：“因为她来了。”
　　“谁？”楚留香也起身问道。
　　谢晓峰眼里带着慈爱却又闪过一丝悲伤，说道：“一个伶俐的小女娃。”
　　“她在哪？”
　　“不知道，但是我感觉得到她已经来找我了。”谢晓峰回答。
　　“来找你做什么？”楚留香已经猜到谢晓峰所说的可能就是那夜燕十三口中的铁真真。
　　“来……”谢晓峰突然觉得开不了口，他十几年前救了义兄铁铉之女铁真真，哪知那么小的孩子心里却满是仇恨，而且小丫头一心想要杀的人就是他谢晓峰，他扮成鬼面人将铁真真送到天绝岛跟着三怪学武，这些年来，每年他总会去探望铁真真，小丫头对这个鬼面叔叔的喜欢渐渐变成了依赖，他是男人，又怎会感觉不到铁真真心里早对他生下情愫，他最后一次见铁真真时将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悉数教授给她，一个亭亭玉立的花季少女对他的感激透过明亮眼睛映到心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教她夺命十三剑，到最后，他若是死在铁真真的夺命十三剑下，也不算枉死，也不算侮辱了燕十三吧。
　　谢晓峰不由闭眼想着，又突然开口释然说道：“我不想让她失望而归，所以我要做回谢晓峰，我要等她来。”
　　楚留香蹙眉，沉默片刻，楚留香叹口气说道：“如若是这般的理由，那现在的谢晓峰并不是真正的谢晓峰，不过是很像谢晓峰的阿吉罢了。”
　　谢晓峰自然知道楚留香的意思，他垂下头，不得不承认，楚留香说的对。
　　楚留香转身去找可以过夜的地方了，他不想与谢晓峰多说什么，一个人心里内疚至极，委屈至极，难过至极，悲戚至极，大概就会想要变成阿吉吧。
　　谢晓峰的感觉并没有错，但他的感觉并不准确。
　　铁真真的确是来找他了，但是并不是这一两日内找到他。
　　而是已经找到。
　　此刻铁真真就站在谢晓峰对面，本来纯净的眸子里却被怒火充斥着，她只恨恨的瞪着谢晓峰，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却最终只挤出一句：“谢晓峰，你这阴毒小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谢晓峰一脸不屑，淡笑道：“你以为你用我教你的功夫便能杀了我？”
　　“呸！你以为我会对你留情？你杀我父亲和弟弟，轻薄我母亲，你害我家破人亡，我定要活剐了你！”铁真真说着流下泪来，是恨也是痛。
　　谢晓峰想要解释什么，可他又不知道如何开脱自己，他的确罪责深重，只陈述道：“不错，当年我是杀了你父亲和弟弟，不过我并未轻薄过你的母亲，她是无心再生投江而死，但这些都是你父亲的意思。”
　　铁真真脸上生出疑惑，却又马上转为愤怒，大喊：“莫要狡辩！”
　　谢晓峰继而又开口将当年义兄铁铉为救逊太子将自己儿子与太子调换，为避追杀，恳求谢晓峰杀了自己和儿子，交给朝廷以瞒天过海保住太子性命，他的母亲目睹此景，便随夫而去的事说出。
　　谢晓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扔给铁真真道：“这是你父亲留给我们的锦囊，他要我等你长大成人后与你一同打开。”
　　铁真真将信将疑，打开锦囊念出里面的字：“同泯恩□□商复国大计。”
　　谢晓峰早就猜到铁铉的意思，所以他并不惊讶，但铁真真却被着实下了一跳，她不信，她不信，即使如此，杀父之仇也难以这么简单便放下，铁真真慌乱哭泣，将手中纸条撕得粉碎，拔剑指着谢晓峰道：“狗贼休想骗我，拔剑吧！”
　　谢晓峰看着铁真真的反应，他似乎早就料到，一手往身后背起，伸出另一只手说道： “你并不值得我拔剑。”

　　铁真真被这句话激得出离了愤怒，也不多做废话，挥剑直向谢晓峰。
　　夺命十三剑！
　　世上只有燕十三与谢晓峰懂夺命十三剑，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
　　谢晓峰看着凌厉快狠的剑锋微微笑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在燕十三剑下，而今唯一的憾事便是无缘见识到燕十三的第十四剑。
　　谢晓峰慢慢闭了眼睛，他意已决，他该偿还她，他从未想过让她空手而归，这个女子杀了谢晓峰，使的是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
　　可还是有人不想让他死，楚留香便是其中一个。
　　楚留香静静的看着二人对峙，听着那些苦衷，却想不到谢晓峰竟会甘愿受死。
　　铁真真的剑锋直直冲着谢晓峰的心口，下一刻便会刺穿这个男人的胸膛。
　　铁真真心中生出一丝不忍，却在那不忍还未消退时剑尖已被一人用脚尖夹住，此刻，铁真真的剑尖站着一位如玉公子，轻功卓绝的俊美公子。
　　谢晓峰睁眼看到此景，不由往后退了几步，铁真真却以为谢晓峰想要逃走，忙转势攻击楚留香，楚留香双脚再次夹住剑尖，回转身子一拧，剑弯欲断，楚留香猛一用力，铁真真手中的剑已然被甩了几丈远。
　　楚留香飘然落地，铁真真心里愤恨，射出飞镖。
　　楚留香弹珠一挡，飞镖已然射到旁边的树干上。
　　铁真真仍不罢休，抽出一把短刀直刺谢晓峰，楚留香想去挡却被谢晓峰阻止，他一掌推开楚留香，想受这一刀。
　　楚留香被推开几丈远，心下一急见到脚下铁真真的剑便抬腿一踢，剑直直刺向铁真真后心，谢晓峰见此忙伸手抓住铁真真手腕用力将铁真真拉进自己怀里，转身挡住铁真真。
　　其实只是一刹那的事，其实短暂到没法教人再去反应什么。
　　楚留香心下一惊，急步冲向谢晓峰，果断点了谢晓峰周身穴道，拔了刺进谢晓峰后心的长剑，把将要倒地的谢晓峰揽进怀中。
　　铁真真愣住了，她不曾想过自己真将利刃刺进仇人身体时会是这般慌乱，她手里没有短刀，只有满手的鲜血。
　　那把短刀正插在谢晓峰腹部，殷红的血液不断渗出染红了一大片衣服。
　　谢晓峰看看楚留香又看看铁真真，嘴里只道：“谢谢。”
　　楚留香猛抱起谢晓峰往林子深处奔去，铁真真也急忙跟了过去。
　　原来这里有一处破庙，楚留香急忙在草垛上放下谢晓峰，扯开谢晓峰衣衫，转身对铁真真说道：“快去找水！”
　　铁真真依旧愣住，她仿佛又变成那个只有几岁的小姑娘，而那个帮助她的鬼面叔叔此刻却是奄奄一息。
　　“快去！！”楚留香面色严肃着急的厉声呵斥道。
　　铁真真这才点头转身跑出破庙去找水。
　　楚留香很后悔，他的那一剑虽然刺得不深却依旧刺痛了自己的心，眼前的人一心求死，但他就是不想让他死。
　　从怀中掏出药瓶给谢晓峰喂下一颗保命丹药。再看看已经近一半都末入谢晓峰腹部的短刀，从自己衣衫上撕下一块布，对直喘粗气的谢晓峰说道：“谢兄忍忍。”说罢利索的拔了刀赶紧在伤口撒上止血药用布紧紧裹住伤口。复而又将谢晓峰抱起处理了后背的伤口。
　　铁真真找了水来，楚留香认真小心的清洗伤口，再次上药，都弄好已是三四个时辰以后，由于后背也有伤口，不能将人平放亦不能侧卧，楚留香索性就抱着谢晓峰直坐到天黑。
　　铁真真一直坐在一旁看着昏睡中的谢晓峰胡思乱想，她的思想此刻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
　　天色渐暗，谢晓峰终于转醒，楚留香轻声询问是否不适，谢晓峰摇头，转头看看不远处的铁真真，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急痛攻心，面色煞白，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楚留香慌了神急问道：“怎么了？”
　　谢晓峰痛痒不知所错，也顾不得伤口，双手胡乱扒着楚留香衣衫颤抖回答道：“毒……毒发了。”
　　楚留香死死抱着谢晓峰，任由其将自己衣衫扯烂撕破，嘴里不断说着你忍忍，忍忍……
　　铁真真见此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楚留香刚想回答，谢晓峰却抖得不行，嘴里直喊：“冷……冷……”
　　楚留香忙对铁真真说道：“快去找些柴来生火！”
　　看到铁真真还有些迟疑，楚留香气道：“要不你来抱着，我生火？”
　　铁真真看看楚留香马上转身去找柴。
　　等她抱了柴回到破庙时，楚留香已是赤裸着上身，将衣服裹住谢晓峰，自己仍是抱的紧紧的，胸前，手臂，后背全是被谢晓峰抓的血道子。
　　楚留香从前绝不可能在女子面前如此失礼，但现在他却顾不得那许多了，只关切的看着谢晓峰痛苦的模样，心里疼的发苦，却又烧的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