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去几人回》丁戌

4、纵容

　　【纵容】
　　黑夜是静谧，是包容。
　　纵容是爱的开始，是情的终结。
　　谢晓峰呼吸匀稳，眼睛紧紧闭阖，看着的确是沉睡梦中，这样的沉睡看不出喜怒，看不到情感，看不透一颗愿意纵容对方的心是哪般的无可奈何与无怨无悔。
　　他只是闭着眼不做任何反抗，任由摆布。
　　微微嗅到淡淡的她的味道，竟有些将要湿了眼眶的冲动，一些药液被喂进嘴里，不做任何激烈反应，自然的做了个吞咽动作。
　　他感觉到一只手在轻轻描摹着自己脸的轮廓，那样轻柔，却是渗透进心里的刺痛。
　　他想握住那只手。
　　但他没有那样做。
　　走了，还没有真切的感受一番便走了。
　　走的那般轻，轻到仿佛一切都不真切。
　　第三天，依旧纵容她的到来，同样，纵容她的毒药。
　　真的恨到了这般地步？那便让她恨吧，她的爱自己负不起，欠的债又无从还起，那就接受她的恨吧。
　　因为是她，曾是他的她。
　　慕容秋荻，他的秋荻。
　　黑夜白昼更替不息，缘起情灭负累几番。
　　又是一夜不真切的梦。
　　谢晓峰出了屋门没走两步就遇到了楚留香，二人也算是邻居了，确切的说是楚留香留谢晓峰在他的小院里暂住几日，这小院也并不是楚留香的家，只能说此刻他们的确是两个无家可归的人。
　　楚留香当日看着阿吉这副打扮实在不宜去送豆腐，而且阿吉已不再是阿吉，而是三少爷谢晓峰。留了谢晓峰并无什么不好，起码他的好奇心可以得到适当的满足。
　　楚留香见几天来脸色愈发难看的谢晓峰，叹口气问道：“昨晚又来了？”
　　谢晓峰微微点头。
　　“她如何知道你在这里？”
　　谢晓峰回答：“燕十三既然找到了我，那秋荻自然也会知道我在何处。”
　　“你真要这般纵容下去？”楚留香关切问道。
　　谢晓峰扯着嘴角笑起来，“只能如此。”
　　“谢兄情深至此，愿她亦能有所感知。”楚留香感叹道，他此刻对这两人说不清的爱恨真是唏嘘不已。
　　“只盼能原谅我毫厘。”谢晓峰边走边说道。
　　楚留香跟上去说道：“可这不是个好办法，谢兄莫要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谢晓峰停下来刚要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眉头紧皱，满脸写着痛苦。
　　楚留香忙问：“怎么了？毒发了？”
　　“大概是吧。”谢晓峰已经倒地缩成一团，脖颈青筋暴起，额头渗出细汗，瑟瑟发抖。
　　楚留香迅速点住谢晓峰周身几大穴位，扶起谢晓峰说要去找大夫 。
　　谢晓峰拒绝道：“算了，大夫解不了这毒。”
　　“总会找到解药，你何必为难了自己。”楚留香劝道。
　　谢晓峰口中断断续续的解释道：“中的是十香软筋散，毒发如千百虫蚁蚀骨吸髓，没有解药，只能继续吃这十香软筋散减轻痛苦，最后筋疲力竭而亡。”
　　“既知如此，你啊，真是不要命了。”楚留香责怪道。
　　现在也没办法，楚留香将人扶进屋里躺下，死死按在床上，不让他因疼痛难忍做出伤害自己的动作。半个时辰后谢晓峰终于不再那么痛苦，楚留香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定定说道：“今晚她若再来，定不能再纵容她分毫，谢兄听我一言，即使欠的再多，也不可如此卑微的接受这样的惩罚。”
　　“可……”
　　“谢兄若是执意，那便是愚爱。”楚留香阻止道。
　　其实楚留香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他只知道这位慕容秋荻原是与神剑山庄有宿世仇怨的慕容世家慕容正的独生女儿。后来两大世家冰释前嫌且结为姻亲之好，只是在谢晓峰与慕容秋荻大婚当日，谢晓峰竟然逃婚，不久便传出谢晓峰杀义兄叛主求荣的传闻，谢晓峰从一个惩恶锄奸的少侠变成人人唾弃的卑劣小人，谢家自觉耻辱，谢玉孙广发英雄帖称对儿子谢晓峰格杀勿论，却难觅谢晓峰音讯，不久慕容秋荻便下嫁慕容正大弟子纪刚，谢玉孙自刎而死，神剑山庄自此衰败，如今已是荒芜残败。
　　这中间的细节他无从得知，也无从问起。
　　他想，谢晓峰有一天应该愿意告诉他吧。
　　月上枝头，楚留香今晚没有在自己屋里睡，而是在谢晓峰屋里的横梁上坐着，他在等慕容秋荻，他在等她的解药。
　　夜已深了，谢晓峰悠悠说道：“楚兄还是回去歇息吧，今晚怕是不会来了。”
　　“那我便在这梁上安心睡上一晚。”楚留香摸摸鼻子不肯走。
　　“其实不必如此，今晚若再来，我不喝那毒药便是。”谢晓峰劝道。
　　楚留香扁扁嘴答道：“谢兄骗人的本事倒是见长。”

　　谢晓峰闻言笑了几声，便不再作声，楚留香也屏吸凝气。
　　因为，有人来了。
　　一个女子借着月色轻步移到床前，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移到谢晓峰唇边，女子嘴角露出些笑意，但马上面容就僵住了 ，她的手被人握住，被谢晓峰握住。
　　“秋荻。”谢晓峰轻声唤道。
　　女子慌乱一下，抽出手来后退几步说道：“你怎么……”
　　“真的这么恨我？这么多年一点都没有消减吗？”谢晓峰问道。
　　“对你的恨只会与日俱增。”秋荻恨恨说道。
　　“秋荻，难道就不能原谅我？”谢晓峰起身问道。
　　“要你死。”秋荻将瓷瓶再次递到谢晓峰面前。
　　“真的想要我死？”
　　“对，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为你流一滴泪。”
　　谢晓峰已是泪溢满眶，此刻他是绝望的，心里的内疚已经扩大无数倍。
　　他接过瓷瓶，递到嘴边将要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一粒钢珠从楚留香指尖弹出，打碎了瓷瓶。
　　“谁！”秋荻问道。
　　楚留香泰然跃下横梁，扶住已有些站不稳的谢晓峰，说道：“夫人何必如此逼迫一个已然对你诚心悔改之人。”
　　“我与他的事，哪里需要你多管闲事。”
　　“在下不想看着朋友这样悲戚而死。”楚留香答道。
　　秋荻不去理会楚留香，对谢晓峰说道：“这世上你欠我最多，我定要让你全部偿还！”说罢便转身走了。
　　谢晓峰想去追却被楚留香点了穴动弹不得。
　　楚留香追出门去，即使慕容秋荻再快的轻功步伐也敌不过楚留香冠顶武林的轻功。
　　“夫人留步。”楚留香挡在秋荻面前。
　　“你想怎样？”秋荻质问道。
　　“解药。”
　　“我怎会给你解药去救他？”
　　“因为夫人不想让他死。”楚留香笃定的说道。
　　“我恨不得他赶快死。”
　　“那夫人刚刚何以含泪看谢兄服毒？”楚留香问道。
　　秋荻一怔，转身欲走。
　　楚留香再挡，三招两式二人便缠斗的难解难分。
　　秋荻突然化掌为拳，反手直击楚留香小臂，楚留香促不及防吃痛撤力，秋荻趁机抽身逃走。
　　楚留香没有去追，因为秋荻走时留了解药——十香软筋散。
　　楚留香讶异于秋荻竟会各门派之绝学，也疑虑于与这慕容秋荻似曾相识。
　　经后几日再也无人来找谢晓峰，但谢晓峰偶尔仍会毒发，最厉害的一次当数三日前，谢晓峰毒发痛痒难耐，胡乱撕扯楚留香衣襟喊着解药，他要解药。
　　实在无法，楚留香只好喂他毒药以宁息疯狂。
　　可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楚留香经多番打听得知武当张真人有法解此毒，便打算跟谢晓峰一起去武当找张三丰。
　　谢晓峰本不想走，因为他等的人还未到，他等的仇人还未寻到他这个仇家。
　　谢晓峰一直不敢想象铁真真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那么喜欢，那么依赖还教她夺命十三剑的鬼面叔叔竟然是自己恨之入骨的仇人谢晓峰时是怎样的感受。
　　可是铁真真还是知道了。
　　谢晓峰与楚留香一同上路，却不知路的另一端，一个满怀仇恨的少女正握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