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去几人回》丁戌

6、解毒前篇

　　【解毒前篇】
　　谢晓峰在挣扎中意识渐然模糊，他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像是在沸腾，搅得他心神不宁，又像是已然凝固，像一潭死水一般没有生气。
　　这样的感受总让人心生畏惧。
　　因为这让人感到无助与孤独，在这样的皮肉之苦下奋力挣扎，奋力捉住每一点希望。
　　就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自己疯狂挥舞双手想要抓住的救命稻草竟是这个认识还不到半月的盗帅，他不知道楚留香已然是被他抓的体无完肤，他只感觉到冷，只是焦急，只是莫名的心生悲凉。
　　悲凉这个词于谢晓峰而言是如此契合。很久以前他怎么也不会将自己与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他是神剑山庄的三少爷，是威名远扬的剑神谢晓峰。可那些都已然过去，逝去的时光大概也回不来了吧，就像曾经那么爱的秋荻心里此刻大概也只剩下恨了。

　　这些年谢晓峰总是在懊悔，总是在难过与逃避中度过，他宁愿做一个没用的阿吉也不愿成为那个背负一生遗憾的谢晓峰，他不想再涉足江湖。
　　江湖是什么？许是没人能说得清楚。
　　尘事如潮人如水，一入江湖岁月催。十年一剑情如梦，赢得生前身后名。可到了最后，谁又不是叹道那江湖一去几人回？恣意江湖，快意恩仇，远没有人们叹咏的那般潇洒无羁。
　　谢晓峰不想再成为谢晓峰，谁也不知道谢晓峰是多么的恨谢晓峰。
　　那是一种失望，那是一种委屈，最后，便成了一种自责。
　　当然他从未后悔自己答应铁铉的事，他答应了，边说到做到，即使身负骂名，这也是一种侠义。
　　可侠义对现在的谢晓峰而言又是另一种含义。这意义早已超过了一时的义气，半刻的情分。
　　侠义，江湖。
　　有机会他想问问楚留香的看法。或许一个潇洒的男子心里的江湖又是别有一番滋味。
　　这是个令人迷失的江湖,是个令人厌倦的江湖。
　　或许是真的回不去了，谢晓峰生来就属于江湖，这是宿命，无法改变。
　　铁真真执剑直指谢晓峰的时候，谢晓峰心里五味杂陈，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又有谁能真正面对？他这些年总盼望铁真真快些长大，可又不希望这个伶俐活泼的小丫头长大，这样的矛盾心里令他总是有些怕再面对这个女子。
　　本是明媚的女子，却因为自己心受煎熬，谢晓峰如受酷刑一般难受。
　　只是这世上有一种痛苦，容不得人半点挣扎。
　　挣扎只会伤害更多人。所以他不做反抗，只静静地接受这一剑，这一剑了结了恩仇，了却了谢晓峰的痛苦。
　　突然释然，会心一笑。
　　却忘了旁边的楚留香，谢晓峰不怪楚留香，看着轻如巧燕一般落于剑尖的谪仙公子，惘然不知所措，恍惚间，谢晓峰似乎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洒脱的谢晓峰，春光和煦，岁月如梭。
　　只是欠的又怎能不还呢？
　　替铁真真挡那一剑时心里突然暖了一瞬，他还是她的鬼面叔叔，他仍旧可以保护她。
　　只是转身的瞬间，有一柄利器刺穿身躯，疼了一下，也终于放下心来。
　　终于，终于有所交代了。
　　谢晓峰眼眶酸涩，却是无泪。许是这样的遭遇本就不值得流泪。他看着怀里因为震惊而发愣的铁真真，嘴角隐约绽出一丝笑意，这小丫头还是那般的令人心生怜惜。身体内的温热的血液慢慢渗出，再也没有力气说别的话了，大概，就这样解脱了吧。
　　“谢谢。”谢晓峰不知道这是对谁说的。
　　也不愿再去追究什么。
　　楚留香看着怀里唇色泛白，双眼通红的的谢晓峰心里一阵发苦，这样折磨自己的谢晓峰真是令人无可奈何。大概是只为歉疚才放纵慕容秋荻，因为歉疚才放纵铁真真。
　　楚留香不懂为何会为他而感到心痛，许是那凄然的遭遇让人同情唏嘘。
　　此刻只盼他能熬过此关。
　　铁真真找了柴来生火，见楚留香被抓的浑身没一块儿好肉却依旧死死抱着不肯放手，再看看谢晓峰面色青白，只咬牙强忍，浑身的力气不知往哪里使，死死抓住楚留香双臂，直抓的手指骨节泛白，两臂青筋暴起。
　　她从未见过他的鬼面叔叔这副摸样，她记忆里的鬼面叔叔是那么的坚实可靠，从不曾如现在这般脆弱无助，她突然后悔刺了谢晓峰那一刀，看着伤口的血还在不断渗出，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她开始思考谢晓峰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另有苦衷。可终究是不共戴天的仇恨，又怎能说了就了呢？
　　铁真真看着火光映着两个表情均显疲乏的之色的男人出神，楚留香穿了衣服，关切的看着谢晓峰，额上已经渗出细汗，面上疲累。谢晓峰则是已经精疲力竭，在蚀骨之痛中处于半昏半睡。
　　铁真真轻声问道：“他怎么了？”
　　楚留香这才抬头看看铁真真说道：“谢兄不久前中毒未解，方才受伤损了元气，毒发自然一时难以抑制。”
　　“怎么会中毒？”铁真真看看谢晓峰问道。
　　楚留香张张口，想了想又似笑非笑道：“得罪了女人。”
　　“女人？”
　　“对，一个女人。”
　　“那可怎么办？无法解此毒吗？”铁真真又问道。
　　楚留香又看看铁真真，笑笑问道：“你不是想让谢兄死吗？解不了毒岂不是更好？怎么现在如此关心他啊？”
　　铁真真瞬时红了脸，赶紧辩驳道：“他要死在我的剑下，我要亲手杀了他。”
　　楚留香一手搂着谢晓峰，一手摸摸鼻子，努努嘴说道：“哦？是吗？”
　　铁真真看出楚留香在耍弄自己，也不再答话，只将脸撇过去看向别处。
　　楚留香见铁真真反应，又笑吟吟的看着谢晓峰，心里叹道，谢兄艳福不浅，这一遭却是不易修得正果呀。
　　丑时已过，已近寅时。
　　生起的火已渐渐熄灭，破庙里只充盈着一股焦炭的味道，铁真真在角落里安稳睡去，楚留香也有了些困意，他调整了一下自己抱着谢晓峰的姿势，自己平躺，将人微侧轻靠于自己身侧，一手从谢晓峰后背撑住，让谢晓峰的头靠于自己肩窝，满意的闭目小憩。
　　林暗草惊风，任世上轻功再高的人也逃不过楚留香的耳朵，因为盗帅轻功世上已无人能出其右，又有谁能比楚留香更能分辨这悄然的气息？
　　楚留香微微皱了下眉头，又恢复平静。
　　似乎并没有杀气，却是肃然的凌厉，一种剑客身上特有的凛冽气息。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楚留香心下猜测着，莫非此人……

　　几乎没有脚步声，此人轻轻走到谢晓峰与楚留香跟前，微微俯身伸出手探向谢晓峰，在快要碰到谢晓峰时，楚留香突然睁眼抬手挡住那人的手，来人推肘反抗，楚留香顺势抓住此人手臂一拉便坐起身来欲要出掌直攻其心口，来人心下一惊，急忙后退半步欲要拔剑。
　　楚留香瞬时已移至来人身侧，剑光一寒还未出鞘，楚留香却伸手按住此人拔剑之手，二人以内力相搏，不相上下，那人的剑始终拔不出，面上闪过一丝惊异，此人究竟是谁，怎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修为？想到此处那人眼神一凛，不欲拔剑而迅然抽手抬肘推开楚留香，楚留香见势也不做纠缠收手后撤几步，待站定负手而立。微笑着看着对方，他大抵是猜到了。
　　不错，那人确是燕十三！
　　只是还未等楚留香说话，从后面就攻来一柄长剑直刺燕十三。
　　燕十三听得动静，竟岿然不动。如此藐视对手真是高傲到非同一般，楚留香心下如是笑道。
　　不过燕十三也的确应该是这样的反应，因为这只不是一把普通的剑，握剑的人只不过是一个初涉江湖的女子，别说一个铁真真，饶是十个铁真真，燕十三也不会放在眼里吧。
　　燕十三并未把剑，只抬剑一挡，横踢一脚，铁真真就已然打了个趔趄，燕十三轻瞟一眼眼前女子，转而打算与楚留香说话，可铁真真气急，提剑再刺，这回她用的是谢晓峰教的夺命十三剑。
　　燕十三依旧没有拔剑，铁真真只是奇怪为何自己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被对方轻松化解？而那人自己占了上风却眉头越锁越紧。
　　突然，寒光一闪，剑气逼人！
　　燕十三剑已出鞘，剑风强势震得铁真真无法招架，燕十三侧推一掌，铁真真手中的剑早已被打掉在地，自己也后退数步欲要倒地。只懂得招式却远远及不得燕十三的内力与心法修为。
　　燕十三提剑直直刺去，楚留香心下一惊，不好，燕十三动了杀心！
　　只一刹那，铁真真心里真正感到了恐惧，那迎面而来的剑锋似乎势不可挡，霸气凛然。
　　怕得呆了，吓得痴了。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燕十三的剑被另一把剑挡了下来，燕十三见此转而与握剑的楚留香纠缠打斗，此人内力高深，看身形步法飘逸洒脱，掌力迅猛，剑锋清厉却无杀气，似是不常使剑。
　　的确，楚留香很少用剑，也很少用兵器。
　　兵器太冷，依赖了它可如何感受世间的温暖与柔情？
　　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已过数十招，依旧难舍难分，但对于剑术而言，楚留香已然落败。
　　却在二人纠缠难下之时，楚留香感觉有人一跃移至自己身侧，随着二人打斗之势，跟随步伐轻握住楚留香执剑之手，楚留香知道这是谁了。
　　是谢晓峰。
　　楚留香不做反抗，只让谢晓峰握住自己的手，让谢晓峰去控制手中的剑，自己也随谢晓峰意图变换身法。
　　果真轻功卓绝！谢晓峰心下叹道，楚留香于这般激烈紧张的打斗对峙中仍可保持如此轻盈灵巧的身姿，真是令人叹服。
　　于是，不再是燕十三与楚留香的纠缠，而是谢晓峰与燕十三的对峙。
　　谢晓峰借楚留香握剑之手接了燕十三数招，谢晓峰突然剑锋急转直下刺向燕十三左腰，燕十三仰身侧移欲躲，谢晓峰忽转招式抬臂上攻，楚留香正好可以从空隙中出去，楚留香明白谢晓峰的意思，忙放开手中的剑一跃滑至燕十三仰身一侧，燕十三见谢晓峰握剑而来，想正身去挡，可谁知楚留香伸手拉住自己失去重心的一侧，自己后仰着身子无法起身。一时情急只得挥剑去刺楚留香，却被谢晓峰的剑挡住。
　　“燕十三，你来此作甚？”谢晓峰挡了那一剑问道。
　　“他们是谁？”燕十三冷声问道。
　　楚留香闻言收手，谢晓峰也收了剑。燕十三回正了身子，直直望着楚留香。
　　楚留香拱手道：“在下楚留香，无意冒犯尊驾，还望恕罪。”
　　“楚留香？盗帅楚留香？”
　　“正是，今日有幸得见尊驾，实属楚某三生有幸。”楚留香笑答。
　　“楚香帅谬赞了，燕十三久仰香帅风姿，今日得见果然不凡。”燕十三也客气回道，继而又看看一旁铁真真，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问道：“那她是谁？”
　　还未等谢晓峰开口，铁真真就抢先答道：“在下铁真真。”
　　“铁真真？你如何习得夺命十三剑？”燕十三继续问道。
　　铁真真哑口无言，不知从何说起。
　　谢晓峰开口道：“是我教的。”
　　燕十三诧异的看着谢晓峰，问道：“你？”
　　“正是。”
　　“可……”燕十三话还没说出口，谢晓峰便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楚留香忙走过去搀扶谢晓峰坐下，燕十三也过来关切问道：“怎么回事？”
　　谢晓峰不答，楚留香也不好替他作答。燕十三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谢晓峰，腹部似是受了伤，后心也有一片血迹，伤得的确不轻。
　　燕十三又兀自开口道：“你的毒可是解了？”
　　谢晓峰惊讶的看看燕十三，又低头笑问道：“秋荻告诉你的？”
　　燕十三点头，说道：“我有办法解这十香软筋散。”
　　楚留香赶忙问道：“怎么解？”
　　燕十三从怀中拿出一个玉瓶，递给楚留香，道：“这是剧毒翡涩芷，与十香软筋散相克。”
　　“以毒攻毒？”楚留香问道。
　　“不错，待二者反应最强之时，毒性也是最弱之时，那时我与谢晓峰合力便可用内力逼出毒素，只是现在看谢晓峰你这样子，如何还有精力逼毒。”燕十三说道。
　　楚留香摸摸鼻子说道：“我替谢兄逼毒如何？”
　　谢晓峰闻言忙想拒绝，道：“不可，楚兄已为我操劳不少，怎可让楚兄再为我耗损内力？”

　　楚留香笑笑，答道：“耗损内力？这点内力楚某倒是不心疼，只怕不赶快替你解毒，到时候你一命呜呼，你欠我的酒就永远也还不上了，那样我会心疼我的两顿酒。”
　　谢晓峰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是阻止不了楚留香了，便点头默许了。
　　一切准备就绪，谢晓峰服毒静躺。
　　铁真真觉得这破庙里闷得慌，便出去走了走。而楚留香与燕十三则立于屋外，不曾言语。
　　楚留香对着这位看似冷酷的剑客又开始好奇，江湖传闻燕十三与谢晓峰树敌已久，更传谢晓峰已死在燕十三剑下，怎么这燕十三会不惜耗费内力来就谢晓峰呢？楚留香越想越有趣，不由得转起了两个发亮有神的眼珠子。
　　“香帅果真能耐。”燕十三开口说道。
　　楚留香摸摸鼻子道：“怎么讲？”
　　“我逼谢晓峰出手多年皆未得果，如今他居然为你肯再持剑与我相对。”燕十三叹道。
　　“哦？许是他看出自己再不出手我就要枉死于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下了。”楚留香微笑道，心里却又有些得意。
　　“不，香帅于他而言许是并非一般。”燕十三说道。
　　楚留香闻言转头看着屋里的谢晓峰自顾自粲然笑道：“他于我而言已然是不一般。”
　　燕十三不答，许是听出楚留香这话并不是对他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