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Forgive》向随然

24、丽江篇（2）

　　傍晚的丽江，曾君谅最为喜欢，天气好的时候，漫天晚霞，绚烂着金灿灿一片，厚重的云朵都染上了橘金色，深深浅浅的渲染着各色层次。渐次亮起的灯光，映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灯笼，悬挂在商铺门口，比起都市的霓虹灯光，别有一番风情。果然是传说中的艳遇之城啊，这样浪漫的气氛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吧……
　　曾君谅坐在四方街的长椅上，等待着天黑……
　　八年前的丽江……
　　曾君谅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天空，天气也是这样多变么？东边日出西边雨，每天下个两三场雨是家常便饭。只是以前呢？自己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人真是奇怪的动物，记忆仿佛能够选择，明明自己连孩童时期的零碎琐事都能清晰记得，为何对于八年前的丽江，却几乎一片空白？那一年的短短几日，自己遇见过什么人，碰到过什么事，却如同失忆般，无处可寻？难道那年高考给自己的打击已经沉重到如此程度，连带的记忆都抹杀了个干净？唉唉，曾君谅不禁长吁短叹，那些个路费都给自己彻底浪费了，这次一定要好好留意，把上次的损失给弥补回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浮云也抹上了浓烈墨色，渐渐与天空合成一色，隐于天际。在顶灯的照耀下，鳞次栉比的屋顶、古色古香的建筑、川流不息的人群，都给这个古镇染上了别样风情。
　　夜间的丽江，才是精彩的开始啊……

　　曾君谅约了季□□在“樱花屋”见面，四方街旁边头一家就是。他说，这天是他店铺关门休息的日子，每周如此，从不例外。所以曾君谅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约了天黑时在这里见面。
　　这些日子的相处，曾君谅对季□□的好感与日俱增，后者给他的感觉就是云淡风轻，舒适惬意，曾君谅觉得自己跟他在一起，心里特别安静。这是久违的轻松，或者说，是这些年来，曾君谅终于可以放松心情，静静的晒晒太阳，悠闲的街边漫步，什么也不想，只为“浪费时间”。
　　若不是因为他……曾君谅几乎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爱上季□□了。
　　他……
　　说好的分开旅行，各自把心绪理清，那么，他……会在哪里？

　　“在想什么呢？”季□□远远就看到曾君谅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发呆，眼神凝固，没有焦点。
　　“啊？”曾君谅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季□□，连忙站起来，“没有……我们走吧？”
　　季□□点头，转身向前走去，曾君谅跟在后面，看着他修长背影，心里忍不住琢摸，他的爱人……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什么样的人，才可能被他爱上？
　　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八卦？曾君谅暗地唾弃自己，却不知道，对于自己关注的人，总是想知道的更多一些……

　　“君谅，你吃晚饭没有？”季□□翻看MENU，随口问道。
　　“没有，”曾君谅摇头，“下午吃了很多小吃，根本不饿。”
　　“百威。”季□□对服务员说道，合上MENU，“哦，吃什么了？”
　　“鸡豆凉粉什么的，还有那个很有名的丽江粑粑。”说实话，曾君谅并不觉得那个“粑粑”有多好吃，名不副实来的，大概也是个人口味。
　　“罗非鱼不错，下次带你去。”
　　“好呀。”曾君谅一听季□□要带他去吃好吃的，立即两眼放光。
　　季□□看他这个样子，哭笑不得。
　　“不过……”曾君谅忽然一百八十度大拐弯，情绪瞬间改变。
　　“怎么了？”
　　“我住不了几天了。”曾君谅苦着一张脸，可怜巴巴看着季□□。
　　“你不是说辞职了，有很多时间么？”
　　“时间是很多，可是盘缠不够啊，我都住了大半个月了，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曾君谅越说越小声，“我就跟客栈老板说住一个月……”
　　“君谅，我后院有空房，你尽管可以住。”季□□笑，还当什么事呢。
　　“啊……”曾君谅一听，立即满心欢喜，可是，可是……“这多不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你知道我店里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吗？”
　　“为什么？”
　　“本来是有个人帮忙的，但他辞职以后我就一直没有招人，君谅，你愿意的话，就过来帮我吧，也可以陪陪我。”季□□说得诚恳，但曾君谅也不是笨蛋，自然知道对方是在照顾自己，他抿了抿唇，点头，为何要拒绝别人对自己的好意呢？虽然曾经的他一直会做这样的事情。

　　“啊……所以是‘3057’？”听完季□□叙述，曾君谅有些合不拢嘴，这太……童话了吧……
　　“嗯。”季□□点头，所以是“3057”。
　　樱花屋的照明一向不好，顶上的灯光从来只有烘托气氛的作用，桌上烛台里燃烧的蜡烛也快到尽头，滴滴烛泪映衬着火苗，在季□□脸颊投下闪烁光芒，忽明忽暗间，曾君谅清晰看到名为“幸福”的东西。
　　曾君谅沉默了，托着腮，看向窗外，樱花屋的客人正与对面街的酒吧对歌，歌声伴随着欢呼声，跺脚声，一声高过一声，每个人的情绪似乎都调动到了极致，闹哄哄得热烈着渲染着，兴奋起来，抛开俗世纷扰，尽情享受此刻兴致。
　　只是，为何自己心里却是空荡荡的？为何周围的气氛始终与自己格格不入？或者说，自己为何没有被这样的兴奋所感染？曾君谅看着那一张张陌生面孔，没有答案……
　　“□□……”曾君谅还是看着窗外，周围的嘈杂几乎把他的声音淹没，“你怎么能确定自己爱他，八年之后，仍然能这么肯定？”
　　季□□想了想，才慢慢道：“没有理由，也许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注定了吧。”
　　“你这一生，只爱过他一个？”曾君谅转过头，看着季□□的眼神带上了殷切，他觉得季□□是可以给他答案的人，那些困扰了自己许久的疑惑，他都可以从季□□这里得到解答。
　　“应该说，是只爱他一个。”季□□答得肯定，没有任何犹豫掩饰。
　　“□□……”曾君谅忽然有了倾诉的冲动，对面这个人对自己毫无保留，几乎全身心的信任，曾君谅忽然好想……好想什么都告诉他，苦涩的，挣扎的，焦虑的，迷茫的，寂寞的，统统告诉他……他不想再这样下去……
　　无法解脱的苦，让他近乎绝望……
　　接收到季□□鼓励眼神，曾君谅试图组织语言，“我一直以为，一个人的爱情是有限的，给了一个人，就无法再给另外一个人……”
　　季□□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曾君谅猛灌了一口酒，苦涩的味道立即弥漫了整个口腔及咽喉深处，升腾到整个思维，“大一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人，他跟我是同学，住一个宿舍……毕业以后他结婚生子……应该说……”曾君谅咬了咬唇，“他从来只是把我当成兄弟……”
　　季□□深深看着他，那些年他承受的苦，虽然早已淡忘，可是，他依旧可以清晰的理解对面这个人的痛苦，隐忍，压抑，强颜欢笑，自己已经熬出了头，那么他呢？季□□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曾君谅深深吸了口气，压制眼前弥漫水气，“本来，什么都是好好的……他有美满的家庭，远大的事业，我们继续做好兄弟好朋友……却稀糊糊涂……发生了关系，其实……我很后悔，我并没有那种‘梦想成真’的感觉，我觉得自己破坏了他的生活……他本应该更好……”想到那段日子，曾君谅忽然痛彻心扉，揉了揉额头，他才继续说：“他对他的妻子孩子都有责任，他从来也没有说过对我是什么感情……可是，我在道德上无法原谅自己……我无法面对他的妻子朋友……”曾君谅紧紧握住自己双手，似乎不这样，他就会支撑不下去。
　　“所以你一直折磨自己？”季□□一针见血。
　　“我不想的……”曾君谅紧紧皱眉，叹了口气，“想走舍不得，不走大家都痛苦……”
　　“然后呢？”季□□跟他相处的这些日子，并不觉得他在情绪上有多么低落，相反，很多时候还很开朗，那么，究竟是他掩饰的太好，还是这段感情，已然过去？
　　“然后，有一个人，一直在旁边……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爱你？”
　　曾君谅“嗯”了一声，季□□却注意到，他的脸颊，红了。
　　“后来……我发现自己对他不是没有感觉……可是，却始终放不下……那个人……”
　　“君谅，”季□□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你放不下的，究竟是那个人，还是自己对爱情的‘期望’？”
　　“呃？”曾君谅糊涂了，什么意思？
　　“你不是觉得，一辈子，应该只能爱一个人么？”
　　曾君谅看着他，不说话。
　　季□□却笑了，笑得曾君谅一头雾水，“你个傻瓜，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谁规定，一生只能爱一人？那这满大街的人，都不必结婚，不过日子了。”
　　“啊！”曾君谅低呼一声，却什么也说不出。
　　“很多东西，都不是天生的……都需要我们后天学习，即使‘爱情’也是一样。它会有方法与技巧，很多人都必须经历‘伤害’或者‘错误’，才能体会成长以及正确，”季□□停顿下来，窗外的热烈依旧，这里的生活，安静而舒适，虽然自己很喜欢，但是跟那个人告的假快结束了……想到即将回到他身旁，季□□淡淡笑了起来，嘴角弥漫的满是香甜，“君谅，无论我们遇见谁，都是一种福气，不管他给我们带来的是什么，一定会有好的一面。只看自己如何平衡，其实上帝很公平，只要不怨天尤人，我们就能看到很多美好。”
　　曾君谅细细聆听，专心致志，原来“童话”的结局是因为他始终心怀感恩，才能……那么，自己呢？
　　“可是，你要知道，我们这一生，并不见得只会遇见一人，缘分过了，那就好好告别，无须强求，可是缘分到了，就要牢牢把握。”季□□顿了一下，“君谅，我曾经的懦弱让我差一点永远失去，你知道么？勇敢的面对自己的内心，非常重要。不要逃避，你完全可以给自己答案。”
　　“你是说，我完全可以放下那段八年的感情，开始新的生活？”
　　“当然！”
　　曾君谅不说话，眼神的游移似乎是因为强烈的挣扎，“君子贞而不谅。”
　　“什么？”曾君谅抬头，却听见季□□看着他说：
　　“君子要有自己的坚持却不能固执。”
　　有自己的坚持……却不能固执？曾君谅一点点消化季□□的话，忽然惊觉……难道自己很固执？
　　固执得明明知道跟他不会有结果，甚至连过程都只剩挣扎煎熬，却仍然无法放手，害人害己……
　　固执得明明看到那人对自己的好，却是置若罔闻，不闻不问……
　　固执得紧紧关着心门不给自己任何机会……
　　固执得不停伤害……那么无辜的他……
　　“君谅，不要放弃让自己幸福的机会，错过了，也许就再也没有了……”
　　“可是……”如果，八年的感情能说放就放，那不是……不是……
　　“君谅，”季□□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放弃一段让自己痛苦的感情……不是背叛，而是原谅。”
　　“原谅？”曾君谅一愣，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开，好像有一丝微弱的亮光在眼前忽隐忽现，指引着他找到出口，但走了几步才发现，那个光点“嗖”一声又不见了。
　　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任何“移情别恋”的可能，他始终觉得自己就应该呆在他身边，不管结果如何，不管……
　　如有一天……
　　离开，他从未想过……
　　亦无法接受。
　　“嗯。”季□□点头，“放得下，是一种度量。让你学到真正的勇气，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然后彻底放下。其实，人都应该学会放过自己。真正的原谅不是妥协让步，而是彻底的释怀，不再让它对你经后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或者困扰。”当你双手紧紧握住一样东西，又怎么可能再提起另外一样东西？
　　“我能吗？”放下自己八年的全力付出……那么自己还剩下什么？
　　“所谓‘舍得’，必先‘舍弃’才能‘得到’呀。没有任何获得，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君谅，如果一个人过于钻牛角尖，那么，他一定会失去他所珍视的。”看着曾君谅越来越困惑的表情，季□□低低叹了口气，“真诚面对自己的内心，真有这样困难么？”
　　曾君谅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吐不出，心里搅成一团浆糊，理不出个所以然来。末了，他说：“□□，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我当年也是这样，一想就是四年，自私的认为我离开就是最好的选择，却不知道，这是两个人的事，我完全没有顾虑到他的感受，回来之后，却差点永远失去他。”季□□抿了抿唇，握着啤酒瓶的手稍稍用力，“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载，我们何必为难自己？”转瞬即逝的美丽，如果不当机立断，那也只余遗憾。
　　不要为难自己……
　　是这样么？
　　曾君谅沉默了，时至深夜，窗外小街的热闹却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该唱歌的唱歌，该喧闹的喧闹，热烈的释放着，似乎是要把人世间的烦恼忧愁统统燃烧殆尽，只余下美好……
　　他们那么快乐呢……
　　曾君谅在心里默默念叨，那么……自己呢？